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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云平 摄

三峡龙脊

文/刘红梅

巫峡口的龙脊太受宠爱了。一年四个季节里,没有哪一个季节的龙脊,是寂寞的。

巫峡北岸,自峡口铺排出去的一整面山,绵延十多公里。山脊起伏,像是暂时静卧的游龙,背脊不安分地伸缩着。

晴朗的日子,巫山新城见到的第一缕阳光,是从龙脊上照射过来的。

雨天,游龙在雨雾中跃跃欲飞。雾气浓一阵,淡一阵,龙的身影隐一阵,显一阵。城里的人们望过去,它那么远,又那么近。

近得只要想登上龙脊,随时都能成行。

我去龙脊的次数太多了。每一季都能够细数出不少日子来。去的季节在变,伴行的人各异,选择的方式不同,日子的里的欢欣却是始终未变。

三峡龙脊”的概念还未诞生时,我们去的地方叫文峰观,观因山而得名,山因形而获称。山形“尖耸如文笔,关一邑文风”。那时不知,建于明代的道观究竟隐在哪里。虽未见过,却敢肯定它一定没有如今这道观的恢宏之气。

好友三五个骑着摩托车,悠悠荡荡地过龙门桥,经七星村,绕过文峰山头,一头扎进密林深处。

粗壮的松柏参差地伸向高空,做出遮风挡雨的姿态。

夏天去乘凉。在山坳草坪间,随便选两棵树拴起一张吊床,躺在上面,听高低起伏的蝉鸣。

春秋天呢,就纯粹只是为了去闻一闻林间草叶生长的清香和木叶老去的陈腐味,奇妙地混合,新老交替,既分明,又相融。

到冬天,我们就不去打扰了,让整座文峰山,沉醉着,或者,沉睡。

每一次造访文峰山,除了影影游人,山中林间,没有人烟。

后来,一期步道修建完工。峰顶复修的道观也初具规模。山梁上的白塔凛然立着。

遇上阳光明媚的周末,亲人好友都会收到我的邀约:“大好天气,我们一起爬山吧。”不管是一个人附和,还是多个人响应,只要有人愿意,便迫不及待动身前往。

最初的步道入口没有现在的这样气派,它藏在江村错落民房之间,很秀颀地向马路上过往的行人车辆张望。如不留心,根本注意不到它。

我经常从那里进进出出,我们已经熟悉得不打招呼胜似招呼,从老远的地方,就看到它敞开了的怀抱。

江村迂回而上。

江村是个很安静的村子。从步道上下的人们,无论怎样笑语喧哗,都惊扰不了它。它就守着春夏的桃李和秋冬的柑橘,安然而满足地度过一年又一年。

那时路旁还时不时能看见一处黄土青瓦的房屋,有家瓦屋正中门前的门楣上悬着一个“吞口”,青面獠牙,怒目圆睁,口中挂出一个长长的舌头,据说可以驱鬼辟邪。

步道一年一年延伸,龙脊一节一节生长,十多年后,三峡龙脊横空出世。

龙脊的出世,使整座文峰山一改往日寂然之态,空前热闹起来。能走的,不能走的,愿走的,不愿走的,都可到文峰一游。

爱徒步的,龙脊全程就是心上的游蚁,爬得心子酥酥地痒。直到“飞步凌绝顶,极目无纤烟”,由龙脊返回尘间之后,那痒,才渐渐消失。

也有不为热爱的人,只为在充满挑战的世界里,让自己一展胜利者的姿态。

近二十公里的脊梁,那是巨龙才配拥有的骄傲。除去龙头前陡起的探脊的路,和龙尾陡落的不二的归途,龙的脊背上依然有陡起陡落的惊喜。

在时空里的龙脊上,都找得到人生的印证。空间的全程,时间的四季,在龙脊,算是体验自己浓缩了的人生。

由幼年到青春,蓬勃向上,满世界都是希望。从江村拾级而上时,身心都如此。这时的江村,已经身披华装了。不规则参差着的木楼,黄褐的色,有厚重的底气。从那里出发,就像如今远行的孩子,背后总有父母牢牢实实的支撑。

一脚踏上第三百步阶梯,路旁喇叭里炽热滚烫的鼓励,在攀爬者的精神里狠狠往前推一把,攀登的脚步瞬时就轻盈了许多。

然后,每登一百步,便有一次精神的助力。

到了峰顶,就有一种相对平稳的错觉。就像人生前路纵然不是坦途,但一定不似来路那么艰辛。并且,人在高处,山河众生尽在眼底。胸襟开阔,世间万象,天下悲喜,无可容,无不可容。

近峰顶的步道两侧,是刻满诗文的石碑,有历代名家写巫山的诗文,激人豪兴;也有古语鸡汤,宽人心怀。看着,看着,不觉走到一排编钟前,抬手轻敲,耳中响起的却是帝王殿前高低相续雄浑辽远的国运之曲,绵绵不绝,似与观里斋醮之音相抗又相融。功利与淡远相抗,怀柔与悲悯相融。

沿龙脊,疾步还是缓行,都在向前。疾步的,在急于寻求终点,路途胜景,草草而过;缓行的,不错过高天上每一丝流云,不错过对岸问天的巫咸,不错过江底每一艘航船,不错过身旁每一缕草叶的风情。

外来的旅人,多是踩着匆匆的步伐,急于赶到终点。我则缓步慢行。放眼处,群峰连绵,伸向远方。群峰脚下的长江,不急不慌缓缓东去。山与水在视线的尽头融为一体,共赴远方。收眼回来,路边灌木丛中柔韧的细枝条穿过护栏打着招呼,有时候还依恋地牵牵衣角。这一牵便牵出了满心的怜爱之情。

龙脊上的前行,像极了中年人的人生,以为暂得安稳,不料恰是起伏难定。走着,走着,陡地一坡长下的阶梯,叫人似乎体会到了命运的顽皮。那些无可逃避的生死离别,那些必须扛住的疼痛艰难,都是人生难以预料的陡下坡。扛过去了,便渐渐向上,新的高峰,在前方等候。

前方高处的崖壁上,巨笔喝饱红漆一气呵就的飞舞大字:道高十二峰。清代英武殿大学士卓秉恬登临文峰山的气魄与胸襟于字里行间散发。道含千种义,道生万般理,在此,聚于一种修饰:高。看了,看了,人生似乎又多了一些了悟。

继续前行,前方步道起伏依然,无尽无穷。如果实在体力不支,可以选择弃道休息。在二期步道的终点,宽阔的休闲中心,有吃的,有喝的。吃饱了,喝足了,休息好了,乘车返程。就好比,前半生,拼搏过了,中年能够选择躺平,也是一种幸福。

志在全程的,稍事休息,补给充足,踏上前路。前路的确更艰难。高峰之上,还有高峰。攀行者仿佛进入第二个青春拼搏期,得重新攒足劲头,再奋力向上。

当然,“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奋勇前行的人,终会得到超乎想象的馈赠。高峰之上更高峰的雄奇,峰脊上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辽远,不临此处,从何而取?在这里,抬头可望“回龙之高标”,俯首即见“冲波逆折之回川”,能够真正领略宋玉《高唐赋》中描述的巫山奇景,“高矣,险矣,临望远矣;广矣普矣,万物祖矣。上属于天,下见于渊,珍怪奇伟,不可称论。”

从二期终点出发,一旦踏上三期的路途,最好不回头。人生没有回头路。龙脊徒步,可以回头,但回头的路,更艰难。

只能前行。

翻一座山,拐一个弯,翻数座山,拐无数个弯,终于,看得见九曲十八拐的下山步道了。有几段路几乎是悬空的下。除惯于登山的人外,站在龙尾的人,禁不住要腿软心慌,却又藏不住满心欣喜,毕竟靠勇气和坚毅支撑完成了整个征途,自己做了自己的赢家。享受胜利,是强者才配拥有的人生际遇。

龙脊徒步的尾声里,徒步者回望来路,就像在回望自己生命的过往,陡直向上,崎岖坎坷,平稳通达,都经历过;花叶草木,高山大川,或近或远的天空,辽无边际的大地,都欣赏过;憧憬过,沮丧过,欣喜过,畏惧过……

当一脚踏稳山脚土石相混的路基时,一切,完满收场。

每一季,龙脊都静候着八方来客。

春季,两旁山坡的绿树林里,簇拥着一树又一树的野樱桃花。一大团一大团的粉白,定是沐了霞光的云团,不小心飘坠到了人间。怪不得南北朝诗人萧绎曾这样吟诵这里,“山似莲花艳,流如明月光。”

长夏的龙脊,是夜爬人的天堂。

十二月,是龙脊一年中最鼎盛的时期。漫山的红叶,听得见自己体内“毕毕剥剥”的声响。它们,将自己燃烧成了世间绝美的风景。密密匝匝的游人,背包的,拄杖的,挂着相机的……挤挤挨挨,一不经意转个身,会碰疼旁边人的肩膀。来往的人们啊,在龙脊上尽享奇景,也成为了奇景中最震撼的部分。

一次寻求,一次超越,一次洗礼,一次接纳,这,是徒步龙脊的意义。

可观天地,可察品类,望得见来路,寻得到归途。这,是龙脊于我们的意义。

往期链接:

缙云·巫山时序丨刘红梅:河旁古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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