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时,背景音很静。

静得能听见隐约的呼吸声。

“喂?”

是个男声。压得很低,含糊,带着某种刻意。

但我认出来了。瞬间。

血液在耳膜里轰轰作响,手指捏着手机边缘,关节泛白。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圈罩在女儿滚烫的额头上,她蜷缩在沙发里,小脸通红。

“我找陈晓雯。”

我的声音平稳得出奇。连自己都诧异。

那头窸窣了一阵,有衣物摩擦的细响,像是手机被匆忙传递。几秒钟后,晓雯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博涛?怎么了?”

“雅雅发烧了。”我说,“39度5,刚才抽搐了一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我马上回来。”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嗯。”

我没问刚才接电话的是谁。没问她在哪里。没问为什么背景这么安静,不像在出差下榻的酒店走廊或大堂。

我只是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的光冷冷地映着我的脸。我点开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雅雅39度5,抽搐了一次,我已叫救护车,速回。”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留了三秒。

按了下去。

信息显示“已送达”。时间凝固在屏幕上。我放下手机,弯腰用毯子把女儿裹紧。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滚烫的小手抓住了我的食指。

我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座垫。

等着。

楼下传来尖锐的刹车声时,我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钟。

从我发送那条短信到现在,过去了不到十八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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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俊远的笑声从陈晓雯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时,我正用钥匙旋开家门。

那是一种很放松的、带着磁性的笑。

我很少听见晓雯这样笑,至少最近几年很少。

她坐在客厅飘窗的软垫上,背对着门口,穿着居家服,头发松软地披在肩头。

傍晚最后的天光给她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真的假的?那张我也觉得构图绝了……”她笑着说,尾音上扬。

我关门的声响惊动了她。

她几乎是触电般转过头,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笑意,看到是我,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对着手机快速说:“哎,我老公回来了,先不说了……嗯,好,回头聊。”

视频挂断了。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风声。

她放下手机,从飘窗上下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柔软的啪嗒声。“今天这么早?”她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公文包。

“项目阶段性汇报结束了,不用熬通宵。”我脱下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跟谁聊呢,这么开心?”

“王俊远。”她转身往厨房走,声音从那边飘来,“他上个月不是去西北采风嘛,刚整理出一批片子,挑了张参赛的,发给我看看,给点意见。”

我跟着走进厨房。她正从冰箱里拿出蔬菜,动作流畅,没有停顿。

“你还能给他摄影意见?”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洗青菜的背影。

她轻笑了一声,水声哗哗的:“我哪懂啊,就是瞎说呗。他说我直觉准。”顿了顿,她又说,“对了,他那个系列可能要办个小展,在城东那个‘拾光’艺术空间,下周六开幕,问我们去不去。”

“下周六?”我回忆了一下日程,“馨雅那天有绘画班,下午四点半才结束。”

“哦,那算了。”她把洗好的菜放进沥水篮,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也就跟你说一声,去不去都行。估计也就是圈子里几个人聚聚。”

晚饭时,我们聊了聊各自的工作。

她公司最近在争取一个新品牌的全案,忙得连轴转。

我手头的工程项目到了收尾阶段,各种验收和资料报审。

话题像乒乓球一样在餐桌上弹跳,安全,平稳,不会出界。

洗碗的时候,她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弹出一条微信预览。

“那图我又调了一版,你看这色调是不是更……”

发送人:王俊远。

她擦干手走过去,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没回话,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她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茶几上。

“明天早上我送馨雅吧。”她说,“你昨晚没睡好,多歇会儿。”

我应了一声,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消毒柜。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晓雯已经睡着了,背对着我,蜷缩的姿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落在地板上,冷冷的一条。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王俊远。这个名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这些年日益平静的婚姻湖面。

涟漪很小。

但毕竟有了涟漪。

02

周六的家庭聚餐定在岳母家。

董桂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都是晓雯爱吃的。馨雅坐在儿童椅上,乖乖地自己用小勺子吃饭。

“博涛最近气色不错。”岳母给我夹了块排骨,笑容慈祥,“工作还顺心吧?”

“还行,就是忙。”我说。

“忙点好,忙点有奔头。”岳母点点头,目光转向晓雯,“你呢?我听你说又在搞什么大项目,天天加班。一个女人家,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晓雯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妈,现在不分男女,都得拼。”

“我是说,”岳母放下筷子,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和博涛也不年轻了,馨雅都八岁了。是不是该考虑……再要一个?”

饭桌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馨雅抬起头,眨着大眼睛:“妈妈要生小弟弟吗?”

晓雯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妈,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岳母声音高了些,“再过两年,你就是高龄产妇了,风险大。趁我现在还能动,能帮你们带带。一个孩子太孤单,将来有个兄弟姐妹,是个照应。”

我沉默地扒着饭。

这个问题,岳母提过不止一次。

晓雯的态度一直模糊,不明确拒绝,也不答应。

而我,说实话,没想好。

一个馨雅已经让我们筋疲力尽,再加一个?

想到奶粉、尿布、夜哭、学区房……心里就沉甸甸的。

“再说吧。”晓雯低声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岳母还想说什么,晓雯的手机响了。她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立刻起身:“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阳台,拉上了玻璃门。隔着门,能看到她侧影,手指绕着电话线,时不时点头,脸上渐渐露出笑容。那种放松的、甚至有点神采飞扬的笑容。

我心里那点异样感又冒了出来。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回来了,坐下时情绪明显好了很多。

“谁啊?”岳母问。

“王俊远。”晓雯说,“他说今天有部文艺片上映,口碑很好,问我想不想去看。”

岳母眉头皱了起来:“王俊远?那个摄影师?他怎么老找你?”

“我们是朋友。”晓雯语气淡了些,“认识多少年了。”

“朋友也得注意分寸。”岳母瞥了我一眼,“博涛还在呢,约你看电影算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夹了只虾,慢慢剥着。

晓雯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她沉默了几秒,对着电话那头说:“今天算了,家里聚餐呢……嗯,下次吧。”

挂断电话,饭桌上一时无话。

回家的路上,馨雅在后座睡着了。车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晓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侧脸在路灯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

“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开口。

“嗯。”她应了一声,没回头。

“二胎的事,看你。我不强求。”

她这才转过头看我,眼神在昏暗车厢里看不真切:“你呢?你想吗?”

我想了想,诚实地说:“累。但如果你很想,我们可以试试。”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笑,却没多少笑意:“再说吧。”

之后一路沉默。

晚上,她靠在床头刷手机。

我洗完澡出来,看到她正对着屏幕发呆,手指悬着,没动作。

屏幕上是和王俊远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王俊远发的:“那片子真的很棒,错过可惜了。没事,下次有机会。”

她感觉到我的目光,熄了屏,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睡吧。”她说,滑进被窝,背对着我。

我躺下,关了灯。

黑暗里,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也不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却触摸不到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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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晓雯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房桌上,没合拢,屏幕暗着,但电源指示灯还亮着。

她上午出门急,说是公司临时有会。馨雅被岳母接去过周末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难得的清净。

我给自己泡了杯茶,端着走进书房,想找之前下载的一份行业规范文档。移动鼠标,屏幕亮起。

不是文档界面。

是微信的网页版。登录着晓雯的账号。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移开视线。但屏幕上的聊天窗口就那么敞开着。最顶上的备注名是“俊远”。

最后几条消息映入眼帘。

王俊远:“昨晚梦见又回大学拍片子了,你在镜头前晃啊晃,对焦都对不上。”

晓雯:“那是你技术烂。”

王俊远:“[笑脸]技术烂能拿奖?明明是你太耀眼。”

晓雯:“少来。[抠鼻]”

王俊远:“说真的,那天开幕,你真不来?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晓雯:“看情况吧,家里事多。”

王俊远:“理解。不过还是希望你来。有些感受,只想分享给懂的人。”

消息停留在这里。时间是昨天下午。

我握着茶杯,站了一会儿。茶水表面荡开细微的涟漪。我慢慢把杯子放到桌上,动作很轻。

聊天记录往上翻,其实没什么出格的内容。

分享看到的趣事,吐槽工作,讨论摄影展,偶尔夹杂着学生时代的回忆。

频率很高,几乎每天都有。

那种熟稔和随意,是经年累月累积下来的。

比我多。

我和晓雯的日常对话是什么?今晚回家吃饭吗?记得交水电费。馨雅家长会你去吧。琐碎,必要,但干巴巴的,像褪了色的旧报纸。

我关掉了聊天窗口。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脸。

文档也没心思找了。我走出书房,在客厅沙发上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静静飞舞。

这个家,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安静?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韩宏伟发来的消息:“老刘,下午有空没?出来喝两杯,项目总算交了,松快松快。”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驻。

最终回复:“好。”

下午在小酒馆,韩宏伟明显感觉我心不在焉。

“怎么了这是?项目都结了,还愁眉苦脸的。”他给我倒了杯啤酒,泡沫溢出来。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凉苦涩。“老韩,”我问,“你跟你老婆,平时都聊什么?”

韩宏伟一愣,随即笑起来:“啥都聊啊,柴米油盐,孩子爹妈,公司那点破事,街坊邻居八卦……还能聊啥?”

“会聊……比如,梦想?感受?看过的书,听过的音乐?”

韩宏伟挠挠头,憨厚地笑了:“早些年可能还扯扯。现在?拉倒吧。每天累得跟狗似的,回家能说几句人话就不错了。还梦想呢,梦想就是早点退休。”他看我脸色不对,收起玩笑,“跟弟妹闹别扭了?”

“没有。”我摇摇头,“就是问问。”

“夫妻嘛,过日子都这样。”韩宏伟拍拍我的肩,“激情褪了,剩下就是责任和习惯了。热恋时候那些废话,哪能说一辈子?有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知足吧。”

知足。

我咀嚼着这个词。

晚上晓雯回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她脱下高跟鞋,揉了揉脚踝。

“会开得怎么样?”我问。

“还行,方案基本定了。”她走到我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累死了。”

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家里常用的那款。更清冽一些。

“换香水了?”

她睁开眼,坐直身体:“哦,下午见客户,补了点妆,可能混了化妆品的味道。”她起身,“我去洗个澡。”

她走进浴室,水声响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浴室门缝下溢出的温暖灯光。

那句“只想分享给懂的人”,像根细小的刺,扎在某个地方。不深,但存在感鲜明。

04

馨雅最近的画,色彩用得很大胆。

她坐在儿童书桌前,握着油画棒,用力涂抹。画面上有扭曲的紫色太阳,绿色的云,还有一个橙红色的小人,站在一片蓝色的波浪里。

“雅雅画的什么?”我蹲在她身边问。

“妈妈。”她指着那个橙红色小人,“妈妈在发光。”

“为什么是橙红色?”

“因为温暖呀。”馨雅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是蓝色的,像大海,安静。妈妈是橙红色的,像太阳,暖暖的。”

孩子的话,直白得像一面镜子。

“妈妈最近……经常笑吗?”我问。

馨雅歪着头想了想:“和王叔叔打电话的时候,笑得最多。”她用小手比划着,“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我喉头动了动,没接话。

“爸爸,”馨雅放下油画棒,小手拉住我的手指,“你是不是惹妈妈生气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妈妈和你说话的时候,不那样笑。”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妈妈是不是更喜欢和王叔叔玩?”

我心脏像是被一只小手轻轻攥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涩。

“没有。”我摸摸她的头,“王叔叔是妈妈的老朋友,认识很久了。就像你和幼儿园的朵朵一样,是好朋友。”

“哦。”馨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拿起画笔,“那我再画一个王叔叔。画什么颜色呢?”

我没回答。

晚上哄馨雅睡觉,她抱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小声说:“爸爸,你不要难过。我永远最喜欢你。”

她闭上眼睛,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呼吸均匀。

回到卧室,晓雯已经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护肤。镜子里的她,脸颊被热气蒸得微红,神情放松。

“雅雅睡了?”她问。

“嗯。”我走到床边坐下,“今天妈打电话,说雅雅跟她说了些话。”

“什么话?”

“说妈妈和王叔叔打电话时,笑得特别开心。”

晓雯抹精华液的手停住了。她从镜子里看我,眼神平静:“孩子的话,你也当真?”

“我没当真。”我说,“只是忽然觉得,我们好像很久没好好聊过天了。”

她转过身,面对我:“你想聊什么?”

我想了想,竟然一时语塞。聊什么?聊我最近看的项目报告?聊她那个难缠的客户?聊下个月的房贷?还是聊那些早已被生活磨平了的、关于远方的模糊想象?

“算了。”我躺下,“睡吧。”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回去,继续拍打脸颊。轻微的啪啪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规律,又有点刺耳。

过了许久,她关了台灯,在另一侧躺下。

黑暗里,她忽然开口:“博涛。”

“嗯?”

“我们……是不是出问题了?”

问题。这个词终于被摆到了台面上。

我沉默了很久。“你觉得呢?”我把问题抛回去。

她也没声音了。就在我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轻声说:“我不知道。就是觉得……有点累。不是工作累,是心里空。”

“因为王俊远?”我问得直接。

她呼吸一滞。“跟他没关系。”她说,语气有些急,又强行平复下来,“是我自己的问题。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想什么?”

“想以前。想刚结婚的时候。想那些还没被柴米油盐填满的日子。”她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稳定,踏实。可能人就是不知足吧。”

不知足。

和韩宏伟说的,是同一个词。

“睡吧。”我说。

她翻了个身,背对我。这次,中间的距离似乎比以往更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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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临下班前,晓雯打来电话。

“博涛,下周三、周四,我得去临市出差两天。公司一个重要客户,需要当面提案。”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下来:“怎么突然要出差?之前没听你说。”

“临时定的。客户时间紧,必须过去一趟。”

“去几天?”

“就两天。周三一早走,周四晚上回。”她顿了顿,“公司统一安排大巴过去,不用自己开车。”

“我去送你?”我下意识问。

“不用了,大巴在公司楼下集合,挺方便的。你照顾好雅雅就行。”

电话里传来她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快速。那是她工作时的惯常节奏。

“好吧。”我说,“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工程图纸,线条和数据忽然变得有些模糊。我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

晚上回家,晓雯已经在整理行李。一个小型登机箱摊开在地上,她正往里叠放衣服。不是正装,是几件质地柔软的针织衫和长裙,颜色素雅。

“出差带这些?”我问。

“提案完可能有点私下交流,穿得太板正也不好。”她没抬头,把一件米白色开衫仔细折好。

我注意到她拿起一个小瓶子,喷了一点在手腕内侧,低头闻了闻。那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一款小众沙龙香水,名字叫“冬日暖阳”。她说味道太特别,平时上班不怎么用。

她把香水放进了洗漱包。

“这香水,出差用?”我又问。

她动作顿了顿,随即拉上洗漱包拉链:“嗯,带习惯了。”

我没再说话,走进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油热了,冒出细小的泡泡。我把切好的菜倒进去,刺啦一声,白汽腾起。

吃饭时,馨雅听说妈妈要出差,有点不高兴。

“妈妈,你去几天呀?”

“两天,很快就回来。”晓雯给她夹了块鱼肉,“在家听爸爸话。”

“王叔叔也去吗?”馨雅忽然问。

饭桌气氛瞬间凝住。

晓雯脸色变了变:“雅雅,别瞎说。王叔叔为什么要去?”

“我听见你打电话了。”馨雅嘟着嘴,“你说‘到时候见’。”

晓雯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她放下筷子,对馨雅解释:“妈妈是和王叔叔说了工作上的事,王叔叔也在临市有工作,可能会顺便碰个面,吃个饭。不是一起出差。”

解释得很快,很流畅。

但我听出了其中的微妙。她说“王叔叔也在临市有工作”,不是“可能也在”,是“也在”。她知道他会去。或者,他们约好了。

“哦。”馨雅低下头扒饭。

那晚,晓雯格外沉默。收拾完行李,她早早进了卧室。我陪馨雅读绘本,心思却飘忽不定。

睡前,我推开卧室门。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我洗漱完,在她身边躺下。黑暗中,她的呼吸很轻,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晓雯。”我开口。

“我们十年了。”我说。

她没应声。

“十年,不算短。”我继续说,“有什么话,其实可以直接说。”

她翻过身,面对我。窗外微弱的路灯光勾勒出她脸部的轮廓。

“你想我说什么?”她问。

我也不知道。我想听什么?听她承认对王俊远有超出友谊的感情?听她抱怨婚姻的乏味?还是听她否认一切,告诉我一切只是我的多心?

“算了。”我转回头,看着天花板,“睡吧。”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但在空中停住了,又缩了回去。

周三早上,我送馨雅上学后回家,她已经走了。登机箱不见了,梳妆台上那瓶“冬日暖阳”香水也不见了。

家里空荡荡的。

我坐在沙发上,点开手机。屏幕上是我和晓雯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我发的:“到了说一声。”

她回了一个“好”字。

再无其他。

我退出聊天,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点开了朋友圈。刷新。

第一条,是王俊远在一小时前发的。

一张照片。高速公路的指示牌飞速后退,模糊成彩色的光带。配文:“出发。去有光的地方。”

定位显示:本市高速入口。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熄灭了手机屏幕。

06

傍晚时分,天色开始阴沉,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

我去接馨雅放学。她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说幼儿园的趣事。快到家时,她突然说:“爸爸,我头好晕。”

我停下脚步,弯腰摸她的额头。烫。

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家,体温计显示38度5。我给她喂了退烧药,用温水擦身。她蔫蔫地躺在沙发上,小脸烧得通红。药效似乎不大,体温没怎么降。

窗外下起了雨,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

快八点时,馨雅突然抽搐起来。

小小的身体绷直,眼睛上翻,牙关紧咬。

我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空白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把她侧放在沙发上,防止呕吐物窒息,手指颤抖着拨打了120。

救护车说马上到,但雨大路滑,可能需要点时间。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碾碎。

我看着女儿痛苦的小脸,心脏揪成一团。第一个想到的,是晓雯。

我拿起手机,找到她的号码,拨过去。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可能她在见客户,在吃饭,在洗澡。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能。第三个电话拨过去时,响了七八声。

接通了。

但没人说话。背景音很静,只有极轻微的电流杂音。

一个男声。压得很低,含糊,带着某种刻意。

像怕惊扰什么。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冷,指尖发麻。耳朵里轰轰作响,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但我认出来了。那个声音,听过很多次。在电话里,在视频中,在偶尔的聚餐上。王俊远。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成极细的丝,然后骤然绷断。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平稳,冷静,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像另一个我在说话。

那头传来窸窣的声响,衣物摩擦,床垫微陷的动静?不确定。手机被匆忙传递。

几秒钟后,晓雯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喘息:“博涛?怎么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雅雅发烧了。”我说,语速平稳,“39度5,刚才抽搐了一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死寂。然后是急促的呼吸声。

“我……我马上回来。”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背景音里似乎有另一个极低的、压抑的声音在说什么,听不清。

我没问刚才接电话的是谁。没问她在哪里。没问为什么背景这么安静。没问她此刻和谁在一起。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毫无表情的脸。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在楼下尖锐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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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医护人员动作迅速,给馨雅做了初步检查,用毯子裹好,抬上担架。我随手抓了件外套,拿起手机和钥匙,跟着下楼。

雨很大,砸在伞面上砰砰响。救护车顶灯旋转,红光蓝光交织,切割开沉沉的雨幕。

在救护车后车厢,我坐在馨雅身边,握着她的手。她意识模糊,偶尔发出难受的呜咽。护士在给她吸氧,监测生命体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拿出来看。是晓雯打来的。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几秒,按了静音,没接。

震动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还是她。

我依然没接。

车窗外,城市夜景在雨水中流淌成模糊的光河。霓虹灯牌、车尾灯、路灯,所有光亮都被拉长、晕染,像一幅被打湿的油画。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微信。

晓雯:“博涛?你接电话啊!雅雅怎么样了?你们在哪里?”

我没回。

救护车驶入医院急诊通道。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快速往里跑。我跟着,脚步有些虚浮。挂号,缴费,等待医生检查。一系列流程像按了快进键,又漫长得令人窒息。

医生初步诊断是高热惊厥,需要留院观察,排除脑炎等可能。馨雅被送进儿科观察室,挂着点滴,睡着了,小脸还是红扑扑的。

我坐在观察室外的塑料椅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走廊灯光惨白。

手机又震了。还是晓雯。

我点开短信界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的光照着我毫无血色的指节。

删掉之前打出的几个无意义的字。

重新输入。

一个字一个字,敲得很慢,很重。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雨声,仪器的滴答声,远处孩子的哭声,混杂在一起。

我按了下去。

信息显示“已送达”。

时间凝固在屏幕上:20:47。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双手交握,抵在额前。闭上眼睛。

耳朵里却异常清晰。能听见点滴瓶里药液滴落的声音,能听见隔壁床孩子细微的鼾声,能听见护士站隐约的谈话声。

还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咚。咚。咚。

像在倒计时。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只有几十秒。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连续的,急促的。我不看也知道是谁。

我没接。

震动停了。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

像不屈不挠的叩门声。

我依然没动。

直到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慌乱,踉跄。

我抬起头。

晓雯出现在走廊拐角。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妆花了,眼圈乌黑,嘴唇苍白。

她身上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浅灰色风衣,里面是米白色的针织裙——那件她仔细叠进行李箱的裙子。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更快地跑过来。

“雅雅呢?雅雅怎么样了?”她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用力到指节发白。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我没回答,目光越过她的肩,看向她身后。

走廊那头,电梯门刚合上。但在那之前,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迅速转身离去的侧影。

穿着深色夹克。身材修长。

王俊远。

他没跟过来。送到了医院门口,或者楼下,就止步了。

晓雯顺着我的目光回头,什么也没看到。她转回头,眼神里的慌乱更甚。

“博涛……”她声音发抖。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站起身。“在里面,睡着了。”我指了指观察室的门,“医生说是高热惊厥,要观察。”

她扑到观察室门上的玻璃窗前,踮着脚往里看。看到馨雅安静睡在病床上的样子,她肩膀猛地塌下来,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哭了大概半分钟,她转过身,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抱膝,把脸埋进去,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所有表情。

我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走廊灯光惨白,照着她颤抖的肩头。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却像隔着一整个冰冷的、无声的夜晚。

08

护士出来提醒保持安静。

晓雯止住了哭声,肩膀还在轻微抽动。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观察室门边,脸贴着玻璃,一动不动地看着里面的馨雅。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我走开几步,在长椅另一端坐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

晓雯终于转过身,慢慢走到我面前。她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在惨白灯光下显得狼狈又脆弱。

“博涛,”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可以解释。”

我没说话,看着她。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风衣的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