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
不是他的消息,而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盯着那几行字,指尖慢慢变凉。
“程小姐,我是曾雅涵,于冠宇的妻子。”
“我和冠宇真心感谢你。谢谢你帮他还完了所有债务,谢谢你在最苦的日子陪着他。”
“没有你的付出,就没有我们现在的小家。”
“祝你也早日找到幸福。”
窗外夜色浓重,我坐在刚搬进来的出租屋地板上,四周是还没拆封的纸箱。五个月前,许俊捷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时,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晚。
我以为那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时刻。
现在才知道,有些真相需要时间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更不堪的内里。
于冠宇结婚了。
新娘不是我,甚至不是任何一个我曾听说过的名字。
而这位新娘发来的“感谢”,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我过去十年的认知。
那些深夜的倾诉,那些旅行中的欢笑,那些我以为坚实如磐石的友谊——
究竟有多少是真实,有多少是算计?
我蜷起腿,把脸埋在膝盖间。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
“有些事,冠宇永远说不出口,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01
早晨七点,咖啡机的蒸汽声是厨房里唯一的声响。
许俊捷坐在餐桌前,左手划着手机,右手握着吐司。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仿佛那是件需要专注完成的工作。
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明亮的光斑。
我端着咖啡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加班吗?”我问。
他视线没离开屏幕,“嗯,项目赶进度。”
“几点回来?”
“说不准。”
对话像每天早上的固定程序,简洁,必要,没有多余音节。
结婚三年,我们的交流逐渐精简成生活必需信息的交换。
几点回家,水电费交了没,你妈下周生日。
曾经不是这样的。
刚恋爱时,他能因为我在路边多看了一眼橱窗里的玩偶,周末就偷偷买回来给我惊喜。
现在我过生日,他问我要什么,我说随便,他就真的订个蛋糕了事。
不是不爱了。我能感觉到他还在意我。
只是那种在意,变成了一种习惯性的责任。像每天给阳台的绿萝浇水,不会忘记,但也谈不上多用心。
我喝完咖啡起身收拾。
许俊捷突然抬头,“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又做设计了?”
“嗯,客户改第五稿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里有些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
等我仔细看时,他已经低头继续看手机了。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换鞋。
我递过他的公文包。他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很快又分开。
“走了。”
门轻轻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看着晨光中漂浮的微尘。这个家很整洁,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可就是太整洁了,整洁得缺少人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于冠宇。我接起来,他的声音立刻充满活力地冲进耳膜。
“程大小姐,起床没?”
“早出门了。”
“声音这么丧,又被你家那位冷暴力了?”
“别乱说。”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许俊捷的车驶出小区,“他只是话少。”
“话少和冷暴力是两回事。”于冠宇在那头叹气,“我说雨寒,你不能老这么惯着他。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他这样把你当空气算怎么回事?”
我靠在栏杆上,没接话。
于冠宇和我认识十年了。
大学社团认识的,那时候他有女朋友,我有男朋友,两个人纯属臭味相投玩得来。
后来各自分分合合,身边的人换了几茬,我们的友谊却奇怪地稳如磐石。
他是销售,特别会察言观色。我情绪稍有不对,他电话就来了。
“周末有空吗?”他换了个话题,“我刚搞定个大单,想出去放松两天。隔壁市新开了个温泉度假村,口碑不错。一个人去没意思,你陪我?”
“就我们俩?”
“不然呢?叫上你家许俊捷?”于冠宇笑,“我倒是敢请,他敢来吗?上次咱们三个吃饭,他那张脸冷的,我差点以为我欠他钱。”
我想起那次。许俊捷全程没说几句话,回来路上我问他是不是不高兴,他说没有,就是累了。
“他最近项目忙。”我下意识为许俊捷解释。
“再忙也不能把老婆晾着啊。”于冠宇说,“雨寒,你状态真的不对。就当陪陪我,也当给自己放个假,嗯?”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
秋天到了。
“我问问俊捷。”我说。
“问呗。不过我猜他肯定说随便你。”于冠宇语气笃定,“他巴不得你有点事做,别整天盯着他。”
电话挂断后,我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不知说了什么,男孩笑着揉她的头发。我转过身,走进安静的客厅。
茶几上放着我和许俊捷的结婚照。
照片里我们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以为,这样的笑容能持续一辈子。
02
于冠宇的电话是周五晚上打来的。
我正在修改设计稿的第五版,客户想要“年轻一点但又稳重,活泼一点又要专业”的风格。我盯着屏幕,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震动,我瞥了一眼,是于冠宇。
“救命。”一接通他就哀嚎,“我要被甲方逼疯了。”
“彼此彼此。”我揉着眉心,“什么事?”
“周末旅行的事啊,大小姐。你问过你家那位没?”
我顿了顿。其实问过了,昨晚吃晚饭时提的。
许俊捷当时正夹菜,筷子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继续落到清蒸鱼上。他挑掉一根刺,把鱼肉放进碗里。
“想去就去。”他说。
“就我和于冠宇两个人,去两天一夜。”我补充道。
“嗯。”
“你……没意见?”
许俊捷抬起眼看我。餐厅的灯光在他镜片后折射,看不清眼神。“你希望我有意见?”
这话问得我噎住了。
“不是。”我放下筷子,“我就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你告诉我了。”他继续吃饭,声音很平,“注意安全。”
对话到此为止。
后来我洗澡时,他在书房加班。我睡到半夜醒来,身边还是空的。凌晨三点听见他轻轻上床,带着一身凉气。
“雨寒?”电话那头于冠宇提高音量,“发什么呆呢?”
“问了。”我收回思绪,“他说注意安全。”
“看吧,我就说。”于冠宇听起来毫不意外,“那定了啊,周六早上我来接你。九点行吗?”
“行。”
“带件厚外套,山里晚上凉。还有你那相机,给我多拍几张帅照。”
我笑了,“自恋。”
“这叫自信。”他顿了顿,“说真的,出去走走对你有好处。你最近绷得太紧了,我都怕你哪天突然断了。”
挂电话后,我保存了设计稿,关掉电脑。
书房门缝下还透出光。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许俊捷戴着耳机盯着三块屏幕,代码像瀑布一样滚动。
他工作时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结婚前我就喜欢看他这个样子,觉得特别可靠。
现在这份可靠,变成了我们之间无形的墙。
他似乎感觉到什么,转过头。看到是我,摘下一边耳机。
“还不睡?”
“马上就睡。”我靠在门框上,“你明天加班吗?”
“加。”
“加到几点?”
“说不准。”他推了推眼镜,“有事?”
“没。”我站直身体,“早点休息。”
他点点头,重新戴上了耳机。
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于冠宇发来的消息,分享了一个旅行攻略链接。
我点开看了几眼,图片里的山间温泉雾气缭绕,枫叶红得正好。
忽然想起和许俊捷刚结婚那年,我们也计划过一次旅行。后来他临时有项目,取消了。我说没关系,以后再去。结果“以后”就一直没来。
第二天下班回家,许俊捷已经在了,罕见地没在书房。
他在客厅收拾猫砂盆。
我们养了只英短,叫糯米。
平时主要是我照顾,许俊捷偶尔帮忙铲屎。
今天他蹲在那儿,很认真地清理,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安静。
“今天这么早?”我放下包。
“嗯,阶段完成了。”他站起来洗手,“吃饭了吗?”
“还没。”
“我煮了面。”
我愣了下。
许俊捷会做饭,但很少做。
他说过做饭浪费时间,不如点外卖。
上次他下厨还是我生日,煮了碗长寿面,味道其实很一般,但我全吃光了。
餐桌上是两碗番茄鸡蛋面,热气腾腾的。
我们面对面坐下。他递给我筷子,指尖又有短暂的触碰。
“谢谢。”我说。
他低头吃面,没应声。
安静地吃了几口,我开口:“我明天九点走。”
“周日下午回来。”
又是沉默。只有吃面的细微声响。
“俊捷。”我放下筷子。
他抬头看我。
“你真的……没话要对我说吗?”
许俊捷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很深。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在他肩上,给他镀了层柔和的边。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要说什么了。
但最后,他只是推了推眼镜。
“玩得开心。”
然后继续低头吃面。
03
周六早上八点五十,于冠宇的车准时停在小区门口。
他开一辆白色SUV,洗得锃亮。看到我拖着小行李箱出来,他下车接过箱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就带这么点?”他掂了掂箱子。
“就两天。”
“女人出门不都应该大包小包吗?”他笑,替我拉开副驾驶门,“请,程大小姐。”
车里放着轻音乐,有淡淡的柑橘香薰味。于冠宇今天穿浅灰色运动外套,头发仔细打理过,看起来精神很好。
“吃早饭没?”他系好安全带。
“吃了。”
“真吃了?不会又一杯咖啡打发吧?”他侧头看我一眼,“前面有家包子铺不错,给你买两个?”
“真吃了。”我系好安全带,“俊捷煮的面。”
于冠宇发动车子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恢复正常。“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车驶上高速。窗外景色从城市楼群逐渐变成郊野树木。秋天真的很深了,山峦层林尽染,红黄绿交错,像打翻的调色盘。
“最近怎么样?”于冠宇问,“除了你家那位继续当冰山。”
“工作有点烦。”我看着窗外,“客户难缠。”
“哪家公司?我认识人多的,说不定能帮你说说话。”
“不用,都快搞定了。”我转头看他,“你呢?上次说的大单提成拿到了?”
“拿到了。”于冠宇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不过也就那样,填窟窿都不够。”
“窟窿?”
“房贷啊,车贷啊,还有之前投资失败欠的。”他语气轻松,但眉头微蹙,“有时候真觉得累,拼命跑,也就是在原地打转。”
我认识于冠宇这些年,他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销售冠军,朋友多,会玩会生活。这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么直接说压力。
“会好的。”我说。
“借你吉言。”他笑了,那种惯常的、灿烂的笑,“所以得出来透透气啊。再憋下去我真要抑郁了。”
车子拐进山路。弯道多起来,他开得很稳。
“对了,跟你说个事。”于冠宇目视前方,“我可能……要换城市了。”
“什么?”
“公司有计划在邻市开分部,问我愿不愿意去当负责人。”他顿了顿,“还在谈,不一定成。”
“那很好啊,升职了。”
“是啊,机会难得。”他语气却听不出多高兴,“就是得重新开始,压力也大。而且去了那边,朋友就都在这边了。”
“可以常回来。”
“也是。”他瞥我一眼,“不过你要想我啊。”
“少来。”我笑。
到度假村已经中午。于冠宇提前订好了房间,两间相邻的山景房。放好行李后我们在餐厅吃午饭,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层层叠叠的秋色。
“下午想干嘛?”于冠宇问,“泡温泉还是爬山?”
“先走走看看吧,坐车有点晕。”
饭后我们在度假村里散步。小径铺着石板,两侧是高大的枫树,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空气清冽,带着松木和泥土的味道。
于冠宇走在我外侧,偶尔抬手拨开垂下的树枝。
“其实有时候挺羡慕你的。”他说。
“羡慕我什么?”
“稳定啊。工作稳定,家庭稳定。”他踢开一颗石子,“不像我,看着风光,其实一脚踩空就什么都没了。”
“你也会有的。”
“但愿吧。”他停下脚步,看着我,“雨寒,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这话问得有点怪。我笑了,“当然会,朋友啊。”
他深深看我一眼,也笑了。“对,朋友。”
下午我们去泡了温泉。
男女分开的区域,我在室内汤池,温热的水包裹全身,确实让连日来的疲惫缓解不少。
出来时天色渐暗,于冠宇已经在休息区等我。
他头发湿漉漉的,穿着度假村的浴袍,看起来比平时松弛。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这儿有家铁板烧不错,我订了位。”
“你安排就好。”
晚餐时于冠宇点了清酒。我不太能喝,只要了果汁。他自斟自饮,话渐渐多起来,说起大学时的糗事,说起这些年的起起落落。
“你知道吗,我最难的时候,信用卡刷爆,房租交不起,差点流落街头。”他晃着酒杯,“那时候真想一了百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三四年前吧。要面子嘛,不好意思说。”他自嘲地笑,“后来还是找朋友借了钱周转。那朋友现在移民了,钱还没还完呢。”
“现在缓过来了吧?”
“缓是缓过来了,债还在。”他仰头喝干一杯,“有时候想想,人活着真没意思。拼命挣钱还债,还完了又老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给他夹菜。
“不过看到你现在这样,挺好的。”他看着我,眼睛因为酒意有些发亮,“许俊捷虽然闷,但对你是真心的。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这话他说得诚恳。我点点头。
晚饭后我们又在院子里走了走。山里夜晚很凉,我裹紧了外套。于冠宇走在我身边,保持着一拳的距离。
回到房间已经九点多。我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许俊捷的未读消息。
“到了吗?”
简单的三个字,是早上发的,我现在才看到。
我回复:“到了,一切都好。”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我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最后放下手机。
窗外山影幢幢,没有城市灯光,星空显得特别清晰。
我靠在床头,想起许俊捷此刻大概还在书房对着屏幕。
想起他煮的那碗面,想起他欲言又止的眼神。
手机又震了。
是于冠宇发来的照片,拍的是夜空中的星星。
“山里空气好,能看到银河。晚安。”
我点开照片,星光璀璨。
回复了“晚安”,我关掉灯。
黑暗里,忽然觉得很累。
04
周日早上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山里的清晨有种湿润的清新。我推开阳台门,深深吸了口气。远处山峦笼罩在薄雾中,像水墨画。
于冠宇敲门叫我吃早饭时,我已经收拾好了。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看起来神清气爽。
“很好。你呢?”
“不错,难得没做梦。”他笑,“今天去爬山?听说山顶视野特别好。”
“好啊。”
早餐后我们沿着登山步道往上走。石阶被露水打湿,有些滑。于冠宇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伸手拉我。
“小心点,这段滑。”
他的手温热有力。我借力迈过一段陡阶,很快松开。
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
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时,已经能俯瞰整个度假村和远处连绵的群山。
秋色在这里更显得磅礴,红黄绿大片大片铺开,像华丽的织锦。
“真漂亮。”我扶着栏杆喘气。
“值得吧?”于冠宇站在我身边,也微微喘着。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休息。他从背包里拿出水递给我,还有一小盒巧克力。
“补充点能量。”
我接过,指尖碰到他手背。他很快收回手,拧开自己那瓶水喝。
山风拂过,带着凉意和松香。
“雨寒。”于冠宇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看着远处,“我离开这里去邻市,你会支持我吗?”
“当然会啊。”我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他低头笑了笑,“就是觉得,这十年有你这样的朋友,挺幸运的。我这个人毛病多,也就你受得了。”
“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是吗?”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很深,“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我认真想了想,“很聪明,很会照顾人,对朋友真诚。就是有时候太要强,什么都自己扛。”
他静静听着,然后笑了。“真诚……嗯,对你,我确实很真诚。”
这话有点怪,但我没深想。
休息够了,我们继续往山顶走。最后一段路特别陡,我体力有点跟不上。于冠宇放慢速度陪着我,时不时说些鼓励的话。
到山顶时已经快中午。
站在最高处,视野毫无遮挡。天空湛蓝如洗,云朵低低地飘着,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远处城市的轮廓隐约可见,像另一个世界。
“来,拍张照。”于冠宇举起手机。
我们背对着山谷,他伸长手臂,把我们和景色都框进取景框。快门按下时,他忽然侧头靠近我,我们的头几乎挨在一起。
照片里,我们都笑着。风吹乱了我的头发,他的眼睛很亮。
下山的路上,于冠宇话少了些。快到度假村时,他忽然说:“雨寒,谢谢你陪我出来。”
“该我谢你,让我出来散心。”
“不只是这次。”他脚步放慢,“这些年,很多次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都是想到还有你这个朋友,才觉得不能就这么垮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拍他肩膀。
回程的车里,我们都有些疲惫。音乐轻轻流淌,于冠宇专心开车,侧脸在午后光线里显得安静。
快进城时堵车了。长长的车流一动不动。
于冠宇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显得有些焦躁。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顿了顿,“就是突然想到,这次回去,又得面对一堆破事。”
“工作上的?”
“都有。”他叹口气,“有时候真想一走了之,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你不是要去邻市吗?”
“还在谈。”他摇头,“没那么容易。”
车流开始缓慢移动。窗外已是熟悉的城市街景,高楼林立,行人匆匆。两天山野的闲适像一场短暂的梦,醒了,又要回到现实。
于冠宇送我到小区门口时,天色将晚。
他下车帮我拿行李。“我就不进去了,省得许俊捷不高兴。”
“他没那么小气。”
“谁知道呢。”于冠宇笑了笑,“回去吧,好好休息。”
我拖着行李箱往小区里走。回头时,他还站在车边,朝我挥了挥手。
傍晚的风有点大,吹起他外套的衣角。路灯还没亮,他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朋友身份的于冠宇。
05
家里的灯亮着。
我推开门,许俊捷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他就那么坐着,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
“回来了?”他站起来。
“嗯。”我放下箱子,“你吃了吗?”
“还没。”他走过来,接过我的箱子放到墙边,“累吗?”
“还好。”
对话一如既往的简洁。但有什么不一样。许俊捷看我的眼神,平静底下藏着汹涌的东西。他帮我挂好外套,动作有些刻意的仔细。
“我去热饭。”他说。
“我来吧。”
“你休息。”他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微波炉运转的声音。糯米蹭过来跳到我腿上,呼噜呼噜地撒娇。我摸着它柔软的毛,心里却莫名发慌。
许俊捷端菜出来时,我注意到他眼睛有点红。
“你没休息好?”我问。
“嗯。”他把菜摆好,“吃饭吧。”
我们坐下来。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都是我爱吃的。他平时很少做这么复杂的菜。
“今天不加班?”我夹了块排骨。
“请假了。”
我抬眼看他。许俊捷低头吃饭,避开我的视线。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连咀嚼声都显得清晰。窗外完全黑了,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在我们之间投下模糊的光晕。
吃完饭,我起身收拾碗筷。许俊捷按住我的手。
“放着吧。”他说。
“没事,很快。”
“程雨寒。”他叫我的全名。
我停下来。结婚后他很少这么叫我,要么是雨寒,要么什么都不叫。
他收回手,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紧张时常做。
“我们谈谈。”他说。
我把碗放下,坐回椅子上。“谈什么?”
许俊捷沉默了几秒,像在组织语言。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绞得很紧。
“这次旅行,”他开口,声音很平,“开心吗?”
“挺开心的。山里空气好——”
“于冠宇。”他打断我,“他开心吗?”
我愣住了。
许俊捷抬起眼看我。镜片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痛苦,疲惫,还有某种决绝。
“俊捷,你——”
“你们认识十年了。”他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我认识你七年,结婚三年。这三年里,你和他每周至少通两次电话,每个月至少见一次面。每次你不开心,第一个找的不是我,是他。”
“他是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会在你结婚纪念日那天,给你打电话聊到半夜?”许俊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什么样的朋友,会在你生日时送那么贵的项链?什么样的朋友,会单独约你去旅行,而我这个丈夫,只能得到一句‘注意安全’?”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说过介意吗?”他自问自答,“说过。结婚第一年我就说过,我希望你和他保持距离。你说我想多了,说你们是纯友谊,说我应该信任你。”
他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突然苍老了许多。
“我试过程雨寒,我真的试过。我告诉自己要大度,要信任你。可是我每次看到你和他聊天时的笑容,听到你电话里轻快的语气,我就……”他顿了顿,“我就觉得,我像个局外人。”
“不是这样的。”我终于找回声音,“俊捷,他只是朋友,你是我丈夫,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锐利起来,“情感依赖?时间分配?还是你们之间那种默契,那种我永远插不进去的默契?”
我哑口无言。
许俊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这次旅行前,我最后一次问你,要不要我陪你去。你说不用,说于冠宇都安排好了。”他声音很低,“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该醒了。”
他转过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文件夹。
“这是离婚协议。”他把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我已经签了字。”
世界突然安静了。我耳鸣得厉害,只能看见他的嘴在动,却听不清声音。过了好几秒,那些话才重新钻进耳朵。
“房子归你,贷款我来还。存款对半分,猫你照顾。我周末就搬出去。”
“俊捷……”我站起来,腿发软,“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他摇头,眼神疲惫到极点,“程雨寒,我累了。我不想再猜你哪天会走,不想再比较我和他在你心里的分量。我也不想……某天突然收到你和他的请柬。”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和他——”
“我不知道。”许俊捷打断我,“我真的不知道。因为你们之间的事,你从来不会主动跟我说。就像这次旅行,如果不是我问,你连照片都不会发我一张。”
我这才想起,两天里我完全没给许俊捷发过消息。而他发给我的那句“到了吗”,我也隔了很久才回。
“我有证据。”许俊捷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虽然你可能觉得不重要。”
“什么证据?”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算了,不重要了。协议你看看,有问题找我的律师。我今晚睡书房。”
他转身要走。
“许俊捷!”我喊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我问,声音在抖。
他沉默了几秒。
“从你答应和他去旅行那天。”
门轻轻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夹。白色的封皮,黑色的字。那么薄,又那么重。
糯米蹭着我的脚,喵喵叫。
我蹲下来抱住它,把脸埋在它温热的皮毛里。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让我抱着。
06
离婚手续办了四个月。
许俊捷说到做到,周末就搬了出去。他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几个纸箱。搬走那天是个阴天,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水电煤气的账户我已经转成你的了。”他说,“物业费交到年底。”
“谢谢。”
我们站在门口,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
“糯米——”他开口。
“我会照顾好它。”
他点点头,拎起箱子。“那我走了。”
“俊捷。”
他回头。
我有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们能不能再试试。但看着他的眼睛,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我只说:“保重。”
他深深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电梯。
门关上后,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那四个月是怎么过的,我记得不太清了。
像是蒙着一层雾,一切都模糊而遥远。
上班,下班,喂猫,睡觉。
客户改设计稿,我机械地修改,没有情绪,没有想法。
于冠宇打过几次电话。
第一次我接了,告诉他许俊捷要离婚。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对不起,是不是因为旅行的事?我去跟他解释——”
“不用了。”我说,“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如果不是我拉你出去——”
“于冠宇。”我打断他,“真的,跟你没关系。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他后来又打了几次,约我吃饭,说想陪我聊聊。
我都推了。
不是怪他,是真的没力气。
我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去理解为什么三年的婚姻,说散就散了。
许俊捷说的证据,我后来问他是什么。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是我和于冠宇的,从三年前开始。
有些内容我自己都忘了。
比如我抱怨许俊捷加班多,于冠宇回复“这种男人要来干嘛”;比如我说结婚纪念日许俊捷只送了花,于冠宇说“我要是你老公,至少带你出国玩一圈”;比如无数个深夜,我心情不好时和他倾诉,他温柔的开解。
许俊捷用红笔在某些对话下画了线。
“你看,每一次我们吵架,或者你不开心,你第一个找的都是他。”
“在我努力为我们的未来加班时,你在跟他抱怨我不陪你。”
“在我攒钱想换大房子时,你在收他几千块的生日礼物。”
“程雨寒,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可是我们之间,一直有第三个人的影子。”
我看着那些记录,浑身发冷。
“你查我手机?”
“一次。”许俊捷承认,“去年你喝醉那次,于冠宇送你回来。你手机亮了,我看到了他发来的消息。后来我就……”他苦笑,“很卑劣,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你可以直接问我。”
“我问过。”他看着我,“我问过你,于冠宇对你是不是太好了。你说我小心眼。我问过你,能不能少跟他联系。你说我不信任你。”
他把信封推过来。
“这些只是冰山一角。程雨寒,我不是突然决定离婚的。我是慢慢死心的。”
那次见面后,我再也没联系许俊捷。
协议上的字,我签了。像完成一个任务。
拿到离婚证那天,我一个人去吃了火锅。点了一桌子菜,最后几乎没动。服务员小心地问我是不是不满意,我摇摇头,结账走了。
深秋变成寒冬,又迎来早春。
糯米还是老样子,每天在窗台晒太阳,等我回家。许俊捷每月按时还房贷,偶尔发消息问猫的情况。我们的对话精简到极致。
“糯米最近掉毛厉害。”
“正常,换季。多梳毛。”
就这样。
我以为生活就会这样平静地继续下去,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直到三月的那个周五。
加班到九点,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等电梯时刷了下朋友圈,看到大学同学林薇发了条状态。
“恭喜老同学!百年好合!”
配图是婚礼请柬。我点开大图,新人名字那里,写着“于冠宇”和“曾雅涵”。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电梯来了,又走了。我还站在原地。
手机又震,是林薇私聊我:“雨寒,看到没?于冠宇要结婚了!新娘不是咱们学校的,你认识吗?”
我慢慢打字:“什么时候的事?”
“就下个月!我也是刚收到请柬。他居然没通知你?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最好的朋友。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打字的手在抖。
“我们最近没联系。”
“吵架了?哎,不过他这次确实突然。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直接发请柬。新娘挺漂亮的,听说是做财务的。”
电梯又来了。我走进去,看着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
回家后我翻遍了所有社交软件。
于冠宇的微信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新一条还是两周前的工作分享。
微博很久没更新。
Instagram……我从来不用。
最后我在一个不常用的社交平台上找到了他。
头像已经换了婚纱照。他穿着黑色礼服,笑得灿烂。身边的新娘一袭白纱,温婉甜美,靠在他肩上。照片配文:“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发布时间是一周前。
我一张张翻看。有求婚照片,有日常合影,有旅游照。最早的一张可以追溯到八个月前,那时候我和许俊捷还没离婚。
照片里,于冠宇搂着那个叫曾雅涵的女孩,在海边看日落。
评论里共同朋友都在恭喜,问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藏得这么深。
于冠宇统一回复:“一年多了,想稳定了再公开。”
一年多。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
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楼下花园里有情侣在散步,手牵着手。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城市渐渐入睡。
我蹲下来,抱住膝盖。
糯米过来蹭我,喵喵叫。
我摸摸它的头,它舔舔我的手。掌心湿漉漉的,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不是为于冠宇结婚而哭。
是为自己哭。
为那个相信十年友谊的我,为那个以为至少还有朋友可以依靠的我。
为他口口声声说“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却连结婚都不告诉我。
为他明明有了稳定恋情,却还在我婚姻破裂时扮演知心好友。
为他一边和新欢计划未来,一边在我面前展示脆弱和孤独。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大概是林薇又发来了消息。
我没看。
那晚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泛出鱼肚白。
晨曦微露时,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程小姐你好,我是曾雅涵,于冠宇的妻子。”
“有些话,我想应该让你知道。”
07
短信只有两行,却让我盯着看了足足五分钟。
曾雅涵。这个名字在婚纱照上见过,在请柬上见过,现在活生生地出现在我手机里。她说“有些话,我想应该让你知道”,语气平静,甚至礼貌。
我该回复吗?该问什么?问她为什么要联系我?问她于冠宇为什么不亲自告诉我结婚的事?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请说。”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但回复没有立刻来。我等了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天完全亮了,城市开始苏醒,手机依然安静。
我起身洗漱,给糯米添粮换水,机械地完成早晨的流程。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黑,头发凌乱,像熬了几个通宵。
九点,手机终于又震了。
这次是一长段文字。我深吸口气,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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