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

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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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26年第2期“作家立场”栏目推出“诗与思”小辑,多位作家、学者从多个纬度,在大文学观的视野下,重新认识文学的价值与在当下的转变。

《乌布》详细记录小说家宁肯受邀参加巴厘岛乌布文学节,以“空投”般的陌生视角置身稻田与现代泳池交织的超现实环境,享受独处与写作,以及和外国作家的短暂交流及奇妙偶遇。在文中,宁肯结合自身创作,阐释虚构写作、记忆与灵感的关系,重申“超幻写作”理念,在异域宁静中获得创作启发,展现文学跨越语言与文化的力量。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宁肯的《乌布》一文,以飨读者。

——编者按

作家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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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与思”小辑

乌布

宁肯

乌布,一个我从来不知道的地方。当我躺在乌布的长椅上,隔着游泳池面对广阔的稻田,我对乌布几乎仍然一无所知。月亮般的无边泳池很现代,但稻田怎么回事?两者很难放在一起。从五楼房间望出去,四周似乎都是稻田,很难想象梵高住在稻田中的酒店,达利当然没问题。我的知识点很少,到这之前没做任何攻略,想象也只能参照十九世纪晚期印象派。这儿当然是巴厘岛,但我一度认为这就是高更所在的那个岛。高更是在塔希提不是巴厘岛,但我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塔希提在哪儿?乌布又是哪儿?

感觉像空投在这里。

这是南半球,印度洋,就大陆而言我距印度洋最近一次说起来还是许多年前在西藏,在喜马拉雅悬崖,在帕里镇,我沿卓姆河顺流而下,逆着孟加拉湾的暖流,一团团越来越浓的白雾,就到了两岸布满金色稻田的亚东,距印度洋的孟加拉湾不过几百公里,暖流之雾简直像牛奶。那是四十年前,1985年。我想得太远了,主要我对这里太陌生了,巴厘岛对我只是一个响当当的地名,内容是空的,乌布就更不可思议,但毫无疑问,一切都源于我的孤陋寡闻。

只是我愿意孤陋寡闻,现在我愿自己尽量知道得少。

除非不得不知道,比如查思出版社今年六月告诉我,巴厘岛十月有个乌布文学节,如果想去的话可以帮我申请。我从未参加过文学节,据说文学节各国作家都可以自己在网上申请。乌布文学节还会给作家如奈保尔、阎连科直接发邀请,我从未得到邀请。据说,乌布文学节是世界十大文学节之一(我完全不知)。总部在伦敦的英国查思出版社涉及文字媒体和出版行业,出版各类贸易期刊和年鉴,覆盖非洲、中东和远东。亚洲部负责人王英女士、李洋先生曾出版过我的《中关村笔记》,联系美国《连线》杂志就《中关村笔记》做过专访,据说《连线》在美国读者量很大,影响力相当于杂志界的《纽约时报》。最近查思出版社又出版了我的长篇《天·藏》,做得更是有板有眼,联系《卫报》采访、亮相文学节、参评文学奖、约评论。乌布文学节之行前,王英女士告诉我有个奖的组委会要求出版社直接将书寄给德国、法国、意大利的评委,过了初选。另外我一直担心某种偏见,英国女作家安·摩根的书评多少打消了我的担忧,安·摩根读了《天·藏》后撰文道:“阅读《天·藏》是一次非同寻常的经历。这是一本作用于你的书,在你阅读的时候重塑你,大胆、令人惊讶和悄悄地颠覆你。故事以一种感觉有机的方式展开,但却是精心制作的。宁肯捕捉瞬间,将它们举到阳光下,这样那样地旋转,这样我们就能欣赏到每个角度。”

我注意到“不同寻常”“作用于你的书”“重塑你”“大胆、令人惊讶和悄悄地颠覆你”这类译语一直存在于世界文学中,这段话至关重要。文学本是消除偏见、消除身份的,但也需要桥梁。感谢王英女士、李洋先生。

因为不懂外语,组委会为我安排了美国心理学教授谭霞灵女士当翻译,谭霞灵教授现在正好旅居新加坡,安排了联络员蒂娅女士,还没到巴厘岛,李洋先生就建了一个“三国四方”的微信群,将世界联系起来。微信群自带翻译功能,沟通议程、行程畅通无阻,没见面但群里人已很熟,甚至开起玩笑。出发前微信群里转发了文学节一个具有热带风格的通知:“作为乌布作家与读者节的举办地,Indus餐厅诚挚邀请您在我们的‘欢乐时光’活动中享受一场美妙的体验!在10月30日至11月2日期间,每天下午5点至7点,您都可以免费品尝我们精心挑选的两种鸡尾酒。当然作家必须出示自己的作家证才能享受这一专属优惠,快来与我们一起品尝这些特别的鸡尾酒,享受美妙的氛围吧!干杯!”李洋先生转发完说:“您每天有两杯鸡尾酒。”“很羡慕。”我说:“两杯不够。”王英女士大笑。

巴厘岛机场到乌布要一个半小时,乌布到稻田酒店还要二十多公里,我是10月29日凌晨2时到的酒店。乌布地处巴厘岛中心,原为独立王国,现存十六世纪皇宫,以及众多印度教寺庙,绘画、雕刻、舞蹈、音乐、戏剧都十分活跃,世界各地艺术家或在此建有工作室或隐居写作。许多寺庙遗址定期举行全月祭(Purnama)和沉默日(Nyepi),让远离尘嚣的乌布有着独一无二的吸引力。沉默日当天乌布将保持绝对静默,任何户外活动都停止,包括酒店入住和退房。每年的沉默日并不统一,今年是3月29日,我的生日。现在已是万圣节,我错过了,但想到我生日那天有个沉默日那么多人沉默,还是觉得那一天依然存在。

乌布有洞穴体验,禅修,水疗。水疗让人放松,可以专注于清洁、睡眠、冥想,户外瑜伽亭可常规瑜伽,感受自然与生命融为一体。当我躺在月亮般的水环境当中,尽管对上述还一无所知,已陌生地感到上述的一切。的确,这是个冥想之地,冥想也并不完全轻松,有量子纠缠,神秘信息飞翔:“我住的房间是‘稻田房’吗?‘稻田’泳池吗?”这样想着飞翔,结果上网一查,这酒店真的在用“稻田”定义自己、推广自己。

酒店建在高地上,两幢有阳台和外置走廊的主楼,每幢楼下都有一个半月形无边泳池——水疗。另有几幢大屋顶配套建筑,大堂、餐厅、酒吧、瑜伽亭,是独立区域,一条幽暗的竹廊连通狭长公路。无论是在我住的五层还是一层都居高临下,前后都可以看到辽阔的田野:金色稻田,在椰树和香蕉树摇晃间与低云构成画面,只有我自身是盲点,我常感自我消失。“赤道以南8度”——每当想到这点,事实上我仍是北京的视点,身非是我,我并不在这里。

乌布文学节10月29日到11月3日,为期五天,来自世界各地的上百名作家在此讨论文学或世界。来客大多住在镇上,这里人不多,难怪早餐人很少。五天里镇上有数十场文学活动,我可以参加任何一场活动,有车有翻译。我选择了留在酒店哪儿也不去。我不想靠着翻译讨论或对话,不想太麻烦人。有关我必须参加并发言的两场主题活动安排在了1号和2号,两天,这意味着从我凌晨到的29号至31号,这三天都是我水疗、冥想、写作的时间。这三天不参加活动,感觉非常好。

第一天早晨(此后也是这样)我站在阳台上,感觉就像站在飞碟的梯口,面对稻田这第一天我有强烈的感觉,酒店很孤立,阳台很孤立,云很低,但温暖,赤道附近的水面都是天然温泉。虽然到得晚依然醒得早,一醒就看到一楼露天的半个月亮、水疗区域、瑜伽亭。便换上泳裤从“飞碟”内部出仓下到水边,将身体放进水里,赤道附近的水简直就像母体,让我一下感到了婴儿的自己。我慢慢地游,沉浸,翻转,呼吸,一如梦。没见到海,这“弯月”就是一角海,一角印度洋,至少温暖是一样的。但稻田是怎么回事?两者总是让我双方面疑惑、双方面不真实或超现实,很难统一。而水也是一种禅修,一种冥想,一种瑜伽,没有比水更适合心灵——那种心灵的开放、温暖,以至解体。

早餐后继续。带来了iPad,茶,游一会儿写一会儿眯一会儿,游游,写写,睡睡,游游,天人合一。这时没有主体,主体在大自然中也是客体,是这里的一部分,正如躺椅是一部分,酒店是田野一部分。这儿的田野或者所有的田野肯定有来历,不仅是自然景观,还是融合了艺术、文化和宁静氛围的体验胜地。我不想先知道,就是想推测,猜,想,这时只属我自己不属任何知识点、旅游攻略手册。黄昏我闻到了空气里烧柴禾味、烧荒味。前者是淡淡的炊烟,应在做饭,后者纯粹是烧荒烧地,只要有农田就会有炊烟——乌布也不例外。两种味道否定了一切皆为艺术的瞎猜,这就是农村,尽管太像梵高的《播种者》。三天来,我除了去镇上参加了29日晚的开幕式以及酒会,一直都在稻田水边,没有语言,我在远离尘嚣的这里再合适不过。

今年以来,除了偶尔在修改一下一部长篇,一直在写一部超级“成长”长篇,为此我已准备了一生,十个月写了不足五万字。写就是重活一遍再享受一遍人生,干吗要快?就是要慢,而且这是写给我自己的小说。我在iPad上写,在阳伞下,在水边,在藤长椅上,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写。写“早年”,写刚出生不久,是我非我,身非是我。与弗罗斯特《未选择的路》相反,既写了选择的路也写了未选择的路,“林中的路有条”,我都写了,是记忆不是自传。现代心理学早已证明“记忆”是不可靠的,而小说要的就是“不可靠”,甚至小说就诞生于“不可靠”,虚虚实实,一棵树本身还存在着另一棵树,事物一样,记忆也一样。如此处理“记忆”不正合“空投”到某处,比如稻田和泳池边上?我好像闻到海风味,在海岛上却没见到海,这很有趣。一切都异乎寻常,文字也干净几至还原,悟到了小说新的东西,语言的东西,就像眼前的庄稼。

玄贞来不来,不是永能决定的,永能做的就是不开门。玄贞来过两次都没见到永,第一次敲了几下就走了,第二次敲了很长时间。

开幕式晚六点在乌布皇宫举办,蒂娅女士联系了网约车来接我和周波、一个美国诗人、一个新西兰女作家,我们一同在大堂等候。周波来自清华大学,国际时政作家,用英文写作,在《纽约时报》《外交学人》发表文章,一口流利英语,左右开弓,与美国诗人和新西兰女作家侃侃而谈,我张不开口说一句话,呆若木鸡。要是不参加开幕式,不接触人多好,在水边谁也不认识多好。女作家年轻,头发和眼都特黑,像上了光一样黑,发型精致本色,像美国南方女性,让我想到《献给艾米丽的玫瑰》《飘》里的女子,同时也让我想到新西兰的清澈。我除了有想象一无所有,结果女作家忽然转向我,跟我打招呼,除了“嗨”“哈啰”我什么都不会,后面她说的什么都听不懂。还好备了,万一不时之需,打开了手机的讯飞翻译软件,虽然这样有点傻,但“墙”开了一个洞,我“看”见了对方。

我们竟一发不可收聊起来——正好车来晚了。讯飞称她珍妮芙,再次让我想到《飘》、福克纳、《喧哗与骚动》。她写长篇小说,关于女性与家庭。珍妮芙问我有没有书翻译成英文,我恰巧带了一本英文版《天·藏》,准备作为见面礼送给即将在开幕式上见到的谭霞灵教授。

“精美的礼物!”珍妮芙接过书,翻看。

“能不能买到?”

“出版社让我给组委会带来了八本。”我认为她看了开头,被吸引了,我私下愿意送给她一本,这是作者与陌生读者最直接的交流,隔着太平洋印度洋的东西方,是我过去不曾想到的。或许这也是文学应有之义?我说:“我可以问问他们,你想要的话,我可以跟他们要一本给你。”

珍妮芙通过讯飞说:“不,你应该让他们交给来听你演讲的读者,我也带来了我的书给他们,我会在网上购买。”她把书还给我。

她说得有道理,作家该相互买书。

我不知道珍妮芙是否了解西藏,是否有兴趣。珍妮芙说了解不多,但是很有兴趣。我简单谈了1984年我在拉萨教书的经历。拉萨在很高的山上?她问。我差点笑了,其实并不高。我告诉她拉萨在高原上,相对高度并不高,是一个河谷,但海拔很高,近四千米。

“那里相当偏远,是不是与世隔绝?”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还比较隔绝,中国也较隔绝,现在不了,我解释说。事实上,现在我觉得新西兰也挺隔绝的,顾城喜欢的地方应是比较隔或另一种隔,但无论如何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比如我一点也不了解新西兰。她说到理解、记忆对写作的重要性,她的很多小说也都和她的记忆相关。

车还没来,讯飞竟然让我们聊了那么多东西。好像司机有意给我们机会,我又谈起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更难。”她说。

“不过,”我说,“一个作家最初被记住,可能就是因为他的一个短篇。如果不写短篇挺吃亏的,读者甚至出版社一上来就接受一个作家的长篇很难。”

“我也在写短篇……”她说。

车来了,讯飞戛然而止。此后我再未见到珍妮芙,她好像一下子消失了,事实上我连珍妮芙的名字都不知道,讯飞不显示名字,“珍妮芙”是我虚构的,我觉得她是应该叫这个名字。此后的早餐、午餐和晚餐均未见到珍妮芙,尽管我在寻找她。后来在我参加的不多的活动上未见,在水疗和瑜伽亭也未见,结果就在我要离开乌布前的一天黄昏,我从水疗泳池回来,忽然就在走廊见到了她,她的头发还是那么黑,中间一道缝,这是我记得最清楚的,沿缝两边梳着黑辫子,别着发卡,非常古典、南方。我正开自己的房间门,旁边门突然一下开了,我就是这时看见了珍妮芙,她一直就住我隔壁房间。

“嗨,嗨!”

我们都瞪大了眼,我们都已非常陌生。

认识又好像不认识,无法说什么,讯飞需要时间,但我们没有时间,我甚至都来不及想到讯飞。“嗨”之后她走了,我进了房间。一早去机场时我看了一眼旁边的门,值机时看讯飞纪录,对话没有名字,只有一来一往的对话。

11月1日,“我的文学节”终于到来,正午12点,蒂娅叫了网约车把我带到了卡萨露娜。卡萨露娜同时是一所体验式烹饪学校,全称Casa Luna Cooking School,游客可以在这学习巴厘岛料理,实践烹饪,有一场美味的露天午餐或晚餐。澳大利亚作家珍妮特·德·尼夫创办了这所学校,同时创办了乌布文学节。29日晚开幕式就在乌布大寺举行,致辞、文艺表演、诗朗诵,人山人海(没见到珍妮芙),据说由于文学节也是美食节,每年吸引到乌布镇的游客(当然包括文学爱好者)达两三万人。

创始人珍妮特·德·尼夫的致词最引人瞩目,她是文学节的灵魂,创办文学节旨在疗愈2003年巴厘岛因恐怖袭击造成的创伤,用文化交流消除隔阂。我被引荐给珍妮特·德·尼夫,感谢她的邀请。珍妮特·德·尼夫一定要我认识她的一个朋友,说这个朋友刚从西藏回来。三天后果然在对面的卡萨露娜见到了她的朋友。开幕式后,作家们如约来到卡萨露娜二层露天餐厅参加酒会,因此我不是第一次到这家餐厅。

在卡萨露娜,我参加的活动是朗读作品,作家朗读自己作品中有关吃的片段,和卡萨露娜很切题。我选择了《天·藏》中“多种文化”的用餐片段,别人都是用英文朗诵,我不行,比较原始,简直就像乌布土著:

晚餐总是整整齐齐,刀叉,餐布,杯盏,灯光,唐卡,佛龛,就像在藏式风格的西餐厅或这类餐吧酒吧一样,一切都有一种恒定的时间久远的味道。当维格脱下围裙,换上了深红色的西式套装,晚餐便开始了,仿佛她也是刚刚到场。第一次,这样的晚餐让王摩诘和弗朗西斯科老头都十分意外,难以相信餐桌上的一切。他们一直在某个抽象晦涩的命题中讨论,现在被如此具体的餐桌,乃至“餐厅”惊呆了:哦,太美丽了,难以置信!老头虽有着强硬的皱纹和福尔摩斯式的眼神,但也同样有着优雅老派的绅士风度,古典修养。老头几乎要拥抱维格,已张开双臂,但维格却没有回应,而是坚定地一动不动,结果老头只抱了抱维格的肩。维格顺便请老头去卫生间洗手,脱开老头。老头根本不在乎维格的几乎相当冷淡的矜持,不吝言辞赞美维格,不断地发出美国式的OK,就连被引导到卫生间也不断地OK。

维格自然成了晚餐上的主角。赞美当然是由衷的,不过很大程度也包含了歉疚。他们刚刚从概念中脱身,他们过于投入自己的谈话和争论——关于维特根斯坦,关于哲学的语言学转向,关于列维纳斯,关于怀特海的新形而上学,关于老子《道德经》的现代阐释——而忘了还有人在具体地做饭。所以,由于歉疚赞美越发由衷。

维格布菜,给弗朗西斯科,也顺便带上王摩诘。倒酒也一样,王摩诘不会喝酒,没有倒酒的意识,总是维格倒酒。有时当王摩诘想到尝试倒酒时动作总是不自如,碍手碍脚,每次都被维格接了过来。王摩诘笨拙,显然没有经历过讲究的场面生活。维格周到,优雅,恰到好处,老式的银质餐具酒具几乎让老头过上18世纪的生活——仿佛时光倒流。如果不是出于对“晚上”的恐惧,王摩诘或许真的“爱”上维格。

朗读之前增加了一个提问环节,主持人事先分别给五位朗读者抛出了五个问题,我来前在群里收到了:

问安吉丽娜:你能告诉我们更多关于你读的那首诗吗?是什么促使你写这首诗——你想通过它探索或挖掘什么主题?

问爱德华:就像安吉丽娜的诗一样,你的书也涵盖了多代人,讲述你的家族故事。你是如何决定采用这种多代人的方式来讲述这个故事的呢?

问周波:你的书也探讨了中国的变化,特别是中国如何看待自己在当今世界中的角色和地位。你能向我们介绍书中的一些关键观点或论点吗?

问艾格尼丝:你不仅创作小说,还涉足多种不同的媒介。这种跨学科的方法是如何帮助你表达你想传达给世界的所有信息的呢?

抛给我的问题要复杂一些,放在最后。

问宁肯:我前面两个问题针对的是非虚构类作品的作者,而你的方法有所不同,你用虚构的方式探索和想象各种可能性。我还读了你十年前在哈佛大学的一次演讲《超幻时代的写作》的全文,你在演讲中说:虚构类作品的作者“将所有看待世界的方式融合为一体”,我很想听听更多这方面的内容——你能告诉我更多关于你是如何用虚构作品来观察和表达现实?

十年前的哈佛的演讲被美国汉学家托马斯·莫然翻译成英文挂在了美国一个文学网站上,DS认为“超幻”一词拒绝“魔幻”拉美文学范式,强调了互联网、历史纵深、高速发展、精神压缩,为全球读者提供了理解中国式现代化的多棱镜,启发其他国作家处理“压缩现代性”的文学表达。未来随着“超幻”理论进一步体系化以及更多作品译介,中国文学“世界化”的意义将更为深远。我没想到那篇演讲到今天还有影响,居然在乌布听到。卡萨露娜是个三层半露天餐厅,五位作家加主持人围绕一张长桌,每个人一打开话匣子都会滔滔不绝。另一侧长桌坐满世界各地食客、文学客。我首先谈了虚构和非虚构的不同——用了数学和物理的不同作比喻:

数学类似非虚构,要求真实、准确,小说刚接近理论物理,用想象发现或创造世界。爱因斯坦之于相对论,霍金之于黑洞,杨振宁之于宇称不守恒:杨振宁之前认为宇宙是守恒的,宇宙像一面镜子,你举起一只左手,镜子里会同样出现左手,杨振宁发现有时镜子里没有手,或手的位置非常边缘,不守恒。虚构作品比如小说则是现实中的手到了镜子里,变成了猪手、狗手,这是文学想象,小说用基于现实的想象发现创造世界,就是说:你用人的手不足以表达人的手,反而猪的手更能表达人手。

但我讲得并不清晰,甚至混乱,不习惯讲几句就要停下来由谭霞灵教授进行翻译,我自己都不知所云怎么翻译?真是难为了谭霞灵教授,我确实看到了听众的茫然。

2日的活动换了地方,在印度餐厅,是一处大屋顶的三层建筑。三层都半露天,所谓半露天就是四周都敞开,中间有柱子,餐桌间隙阔大,类似大殿。因为到得早,我上上下下参观了建筑空间:楼梯在外面,有小的石廊或佛龛连通,空间神秘,到处是苔藓般的阔呈或藤类绿植,各类精美佛教雕像分布在各个角落,常常擦肩而过,拍了许多表情生动的照片,突然想或许是印度教?佛像都是法相,哪有这么多嘟着嘴或丫头傻笑的雕像?

这是关于短篇小说的一场对话,主持人据说是新西兰著名电视主持人,类似央视《读书时间》的李潘,颇有影响,一个月前给五位对话作家发了关于这场对话的通知:在长篇小说为主导的文学世界里,为什么还要创作短篇小说呢?短篇小说固然面临一些独特的挑战,但是否也拥有自身独特的优势?对于新读者和新作家而言,短篇小说能否成为他们进入文学世界的敲门砖?虽然篇幅较短,各位认为什么是短篇小说最关键的?通知约了一个视频会议,让大家先在视频里讨论一下。视频会上我通过李洋先生提出了关于灵感的问题,认为短篇小说某种意义就是由灵感构成的——因为短篇小说要在有限篇幅内完成一两个高难动作,它们很难想象,但又有突然性。有人提出短篇结尾至关重要,这当然毫无疑问,于是确定了两个话题。

“通常短篇来自现实生活中的一个事件、一个点、一个记忆、一种情绪,总之来源于真实。但真实往往又是小说的瓶颈,怎样突破非常难。这就要很深地问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事写成小说?”在印度餐厅分坐着五位作家的台上,面对听众我说,“因为真实不能满足你,真实就像一块石头那么大,但激起了广泛的涟漪,你要从涟漪中再找到这块石头,中间的联系是什么?就是灵感。找到联系就是灵光一闪,就是灵感。找不到就总是卡在那里,突破不了瓶颈。”

我举了个例子:我小时喜欢养猫,有时会到副食店卖肉师傅那里偷骨头。我排在队伍中,师傅边剔边卖,肉骨头扔在筐里,我排到筐边居然每一次都偷成功了,从没被抓住过,但每次其实都非常恐惧。我要把这事写成小说,我已把它写成一篇精彩的散文,为什么非要把它写成小说?就因为恐惧深入骨髓,小时常做噩梦被抓住。OK,有一天灵光一闪:就写“我被抓住了”。这就是灵感,真实被突破的那一瞬就是灵感的降临。我谈到结尾,讲到西藏的一个例子,结论为结尾往往是短篇小说的灵感所在,芝麻开门,或再次开门。

讲完主持人问我:“您在《超幻时代的写作》提出‘超幻’概念,请问在这样的‘超幻’世界,青年作家如何写作?”

“超幻”又被提到,突然发现主持人也是漆黑眼睛、漆黑头发,和珍妮芙简直就像姐妹,就像《喧哗与骚动》里的凯蒂与迪尔西,主要比中国人的眼睛、头发还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结果回到“稻田酒店”刚打开门,凯蒂、珍妮芙或迪尔西就从我旁边门出来了。

年轻人如何面对“超幻”世界写作?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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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肯,作家,现居北京。主要著作有《蒙面之城》《沉默之门》《天·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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