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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徐泓

从东北小上坡入口走进燕南园,右边第一栋西式二层小楼就是52号。它 被 青藤覆盖 , 掩映在翠竹、花木间 。一条石砌的甬路,通向深处的拱形门 楼。

1952年秋天,中国物理化学的一代宗师黄子卿先生一家住进了这里。

黄家是从清华园北院14号搬来的。在这次全国高校院系调整中,从清华搬进北大燕南园的还有53号沈同先生、54号冯友兰先生、56号周培源先生、62号王宪钧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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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卿先生

我很早就听说过黄子卿老先生的大名,因为我的二舅韩德刚当年是他的助教。那时二舅还没有结婚,几乎每周都到我们家来,给我们讲福尔摩斯侦探案,和我父亲聊天,他俩的话题离不开黄子卿先生。

为黄先生当助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所讲的大课“物理化学”是学化学的学生必修的理论课,内容覆盖化学、物理、数学诸科,以精深著称。

1993年,北大化学系1963级毕业生返校座谈,当被问及“在校六 年,哪位老师教课印象最深、至今不忘”,全体异口同声:黄子卿先生的《物理化学》。当追问 “黄先生的课好在什么地方”,学生们笑着回答:“堂上从来没有全听懂过。”

“但因为物理化学很重要,学不懂这门课就白学化学了,没有听懂的一定要通过自学反复琢磨,啃参考书弄懂。自己花了工夫,理解得深,就记得牢。”

北大教务长王义遒参加了这次座谈,这件事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他后来多次以此为例反思教学:黄子卿先生学问精深,讲义与教材写得极好,但口才、口音、条理不太好。正因为听不懂,学生们必须课后死磕讲义、互相讨论、查阅大量参考书,靠自己构建知识体系,反而理解最深、记忆最久。

我的二舅韩德刚当年就是这门课的助教。据说“物理化学”第一班的学生私下里流传的学习经验是“黄先生讲完,还得听韩先生讲一遍”。 有了此番给黄子卿先生做助教的经历,1953年北大校方推荐韩德刚到北京钢铁学院为学生上大课“物理化学”,深受学生欢迎。1955年他开始为北大化学系学生讲授物理化学,一讲就是近40年。他最初使用的教材就是黄子卿先生1956年出版的《物理化学》,这个领域里第一本教科书,影响了几代人。韩德刚说:“深受黄先生教诲,获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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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化学》教材(1956),黄子卿 著

黄子卿先生还讲授过化学热力学、统计力学、电化学、溶液理论等课。

他的幼子黄志洵说,父亲治学极严,强调“物理化学是实验科学,数据必须精确可靠”。“他编写我国第一部中文《物理化学》教材(1956),晚年著《电解质溶液理论导论》《非电解质溶液理论导论》,构建中国溶液理论体系。他对学生要求严格,却又诲人不倦,常说:我不怕你们超过我,只怕你们不努力。”

黄子卿先生执教55年,严师出高徒。“中国量子化学之父”唐敖庆先生多次表示,自己选择理论化学,深受黄先生影响。黄先生严谨、严格、重基础,为自己打下坚实的物理化学根基。物理化学家徐光宪先生虽非直接学生,但长期受教,他赞誉黄先生的严谨与实验精神,影响深远。

黄子卿先生留下治学的格言:

物理化学是实验科学,理论必须由实验检验

重视实验、重视数据、重视基础

“论起学问来没得说,黄先生是大家”。记得当年二舅韩德刚夸奖黄先生,多次给我们讲过那个水的三相点。直到这次写作我才明白“三相点”的意义。

黄子卿先生曾三次赴美留学、访学。第二次是 1934年,他到麻省理工学院攻读博士学位。他是有备而来的,在撰写博士论文中要完成一项重要的实验,精准测出水的“三相点”,即水在饱和蒸气压力下“气—液—固”三相成平衡的温度,以取代冰点,作为热力学温标的基准点。黄子卿常常带着简单的午餐,早上进入实验室,直到晚上才出来。经过一年多的反复测量,他独立测定出这个冰水气三相共存的温度点为:0.00981±0.00005℃。

黄子卿的这一结果被美国华盛顿哲学会主席斯蒂姆逊(H.F.Stimson)推崇为水的三相点的可靠数据之一,成为1948年国际实用温标(IPTS—1948)选择基准点,“水的三相点”的参照数据之一。重现性即科学。美国标准局组织人员重复实验,结果与黄子卿的测量结果一致。1954年,国际温标会议在巴黎召开,再次确认上述数据,并以此为准,定义绝对零度为-273.15℃。这是中国科学家对世界科学的重要贡献,足以载入史册。

身材微胖,面容圆和,戴一副黑框眼镜。黄子卿颇受学生爱戴。“先生品端心正,学识渊博,平易待人,古道热肠,黄先生这样的好先生,现今的世界,怕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了。”这是一位1963年入学、1970年毕业的化学系学生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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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元旦,北京大学化学系物理化学专业的部分学生 与 黄子卿 教授合影

这一届学生和黄子卿有缘,由于种种原因,师生之间接触最密切,相处时间最多。在他们的眼中,治学极严的黄子卿先生,展露了性格的另一面,竟如此率真、可爱、可敬。

他们说,先生有两大嗜好:

一是嗜烟,每天两包。“文革”前,吸七毛多的“牡丹”牌,“文革”期间,先生自觉自愿加强自我改造,改吸三毛五的“大前门”,后来是“红舞”牌,数量不减,还是每天两包。黄子卿吸烟很特别,他不停地吸,但不是吸完一支,再吸另一支,而是划火柴点燃一支吸几口,就在烟灰缸里掐灭,再拿出另一支,点燃吸几口,又在烟灰缸里掐灭。一盒烟抽空了,黄先生用熏得黄黄的食指,从烟灰缸里挑一只最长的,点燃再接着吸,吸几口又掐灭,再挑一只最长的——就这么循环往复。对这样的吸烟方式,先生自有解释,他说,我只是吸到嘴里,让口腔有感觉,马上吐出来,并不吸进肺里,所以身体很结实。

一是嗜书,先生大概看两类书:中文的古书,代表作是《史记》《资治通鉴》《全唐诗》;英文的,科技书刊。先生说,中文白话文太浅,没看头;英文科技书,文字浅显易懂,真实的东西多,有益处。

不少学生去过黄先生的书房,在二楼,要从一楼客厅上楼梯。楼梯不好走,太窄:本来大约一米宽的楼梯,一级一级,都平摆上一摞一摞的书,弄得楼梯只剩四五十厘米宽。走进书房,只见四面墙,三面是一人多高的书橱,直立的精装英文书插得满满的。全部橱顶上,平摆的中文书和英文杂志不止一尺厚。

黄子卿先生文理兼修,擅长诗词格律。黄志洵说,先父不仅是科学家,也喜爱旧体诗词。抗战期间,他写了不少诗,常向中文系游国恩先生请教。

学生们则亲眼看到,先生向中文系王瑶教授挑战。他右手持自来水笔,在左掌心写一首七绝,然后左手持笔,在右手掌心写一首七绝。“先生考我们,说一首是自己的,一首是中文系王瑶教授的,你们评评谁的诗好。我们傻头傻脑,捧住先生温软胖乎乎的手,左看右看,没名堂。先生得意,呵呵大笑,告诉我们,这一首是王瑶教授的,这一首是我的。然后把这两首格律诗掰开揉碎点评一番,笑盈盈地说: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

先生自诩,到中文系,一样可以当教授。

学生们回忆黄子卿在“文革”中的经历:先生曾自己在化学楼前贴大字报批评自己,大意是,平生做过一件对不起人的事情,借用某人一只自来水笔,没有及时还给人家,粗心地丢失了,云云。除此以外“先生在那个年代没有写过任何一张别的大字报”。

1969年“战备大疏散”,北大化学系转移到北京远郊山区的娄子水村,这年冬天黄子卿先生和03633班学生,一条大炕睡五个人,住在周口店娄子水村一家农户三间北房的西间。学生回忆,那个村,地上满是鹅卵石、石板碴儿,古稀之年的先生,身量胖大,眼睛高度近视,穿着浅帮上海名牌“喜喜橡胶底”黑皮鞋,在砾石上行走,很不安全。“我们总有一两人紧跟先生,乃至两边搀扶,形同挟持。”

学生回忆,每天晚饭喝粥,先生穿蓝色条纹绒布睡衣睡裤就寝,跻身在酣睡的学生中间,夜里起身不及,常常尿湿被褥。“三天两头,总是我们帮他晾晒被褥。我们和先生,彼此心照不宣,倒也无所忸怩。”

在周口店娄子水村,师生朝夕相处,共同生活了三个多月。越到后来,学生们越多听到了先生讲解古典诗词,传授“做学问、搞化学”的真经:一手抓文献,一手抓实验。学生们说“我们喜欢先生,亲近先生,从心里爱先生”。


黄子卿(1900.1.2—1982.7.23),字碧帆,广东梅县槐子岗村人。其父经商并经营实业,重视子女教育。其外祖父家为客家书香门第,藏书丰富;舅父曾留学日本,眼界开阔,对黄子卿早年求学志向颇有影响。

夫人夏静仁,亦为广东梅县人,与黄子卿同乡,出身士绅书香之家,二人门当户对,1930年2月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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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卿和夫人夏静仁在燕南园家里

学生们听黄子卿说起,当年他回乡结婚,因双方都是殷实的大户人家,两家在各自门前的场院摆了三天的婚庆流水席,招待亲朋乡谊,不管你是长袍大褂,还是短衫赤脚,不管你携礼致贺,还是空手而来,作揖道喜,大家坐下就吃,吃完立即翻桌,足足热闹了三天。

关于夫人夏静仁,网上搜了一遍,只有零星的信息,看来她自婚后即相夫教子,一生操持家务,未从事社会职业。

但从黄家所存的诗稿中,看到一篇夏静仁在抗战期间的诗作《乡居有感》:

避处尘嚣外,

村幽路径深;

乱山遮俗念,

静水起禅心;

儿稚翻思母,

家贫不慕金;

连年井臼事,

蓬鬓久无簪。

不禁令人刮目相看,黄夫人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在西南联大艰苦的岁月里,她与丈夫诗作唱和,抒情言志,不是一般家庭妇女能够做到的。由此不难想象夫妻志趣相投、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的一辈子。

夫妇二人养育了四个儿子;公开资料以幼子黄志洵最详,他出生于1936年,曾任中国传媒大学教授,是电子和通讯领域的专家。长子、次子名未详,三子名叫黄志渊,只知道他们都接受过高等教育,从事专业工作,承继家风,低调务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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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卿先生

黄志洵说:先父为人忠厚,淡泊名利,生活简朴。他常教育我们:“做人要正直,做学问要踏实。”

网上流传的以下文字,引起我极大的好奇心:

“在燕南园居住多年,与江泽涵、饶毓泰、向达等先生为邻,相处和睦,常以诗词唱和,切磋学问。”

我撒网搜索,终于拼凑与打捞出这样一段燕南园旧事:1950年代初,黄子卿曾携诗稿赴燕南园51号,与江泽涵、饶毓泰论诗。

所携诗稿是黄子卿先生1945年所作的《闻日本投降》:

秋风万里客边城,

缥缈燕云故土情;

八载昏霾顷刻散,

雨中残梦笛三声。

传说:江泽涵先生在诗稿上题:“子卿此诗,可当联大胜利史读。泽涵敬题。”饶毓泰先生亦题:“八载弦歌,一朝光复,读之泪下。毓泰。”

这段旧事是借助AI,从多篇网文中剥取出来的,又借助AI对每个细节核查,虽多处都无原始文献可证,但在全面梳理黄子卿与饶毓泰、江泽涵之间的关系时,我有几个意外的发现:

第一,在抗战期间的昆明,黄子卿与饶毓泰、江泽涵曾经做过邻居。找到这样一段资料:1938年初到昆明,三人尚未同住宿舍区:江泽涵携家眷暂居西山华亭寺,饶毓泰、黄子卿则分别租住城内文林街、钱局街一带民房,三人往来多在校园与城内寓所。

1944年西仓坡联大教授宿舍建成后,江泽涵、饶毓泰、黄子卿均抽签入住,成为邻居。1952年10月,他们在燕南园再度成为邻居,而且是两楼之间只有一道松墙相隔的近邻。

第二,黄子卿与饶毓泰、江泽涵在西南联大理学院的办学过程中,是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被坊间称为“铁三角”。

西南联大理学院是由算学系、物理学系、化学系、生物学系、地质地理气象学系五个系组成的。

其中算学系:当时拥有中国现代数学的最强阵容,拓扑、数论、概率、几何全面领先。江泽涵一度担任算学系主任。

物理系:当时是中国近代物理学基地,原子分子物理、光谱学、理论物理极强。饶毓泰一直担任系主任。

化学系:拥有物理化学、有机化学、分析化学,学科齐全,黄子卿是物理化学学科的核心支柱,系主任因故不在任时,他就是代理系主任。他们三人被称为西南联大理学院的“铁三角”,名符其实。

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后,三人又成为北京大学的同事,1955年三人都入选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被评为一级教授,虽然不再担任系主任,但仍然是支撑北大数学、物理、化学三个学科的“铁三角”。

第三,黄子卿与饶毓泰、江泽涵在历史的转折关头作出过相同的选择。

1948年12月,北平已在共产党围城中,国共胜负已见分晓。在国民政府实施的“平津学人抢救运动”中,饶毓泰被列入第一批名单,胡适亲自登门相劝,但他表示不走,决意留下,主持着北京大学物理系以及理学院。

江泽涵1947年至1949年在瑞士访学。1949年5月,他启程回国,途中接到堂姐夫胡适急电:Go to Taiwan(到台湾去)。6月江泽涵经香港赴台探亲,傅斯年也力邀他参与台大数学系建设。面对亲情与旧谊的双重邀约,江泽涵选择婉拒。

随即自台湾折返香港,于1949年8月8日经天津塘沽港抵达北平,重返北京大学,续任数学系主任。

1948年黄子卿也在美国访学,他应聘至加州理工学院任客座教授,师从该校化学系主任、诺贝尔化学奖得主鲍林(也译泡令)。他关心国内政局的变化,每天都在翻阅报纸,收听广播。有一天,鲍林教授劝他说:“黄,把你的全家接到美国来,你就在这里工作,不好吗?”黄子卿回答:“我是中国人,我的家在中国,我一定要回去。”

他1949年7月回到北平,继续在清华大学任教,此时正值新中国成立前夕,抢在了美国对中国学者实施扣留措施之前。

黄志洵在《忆黄子卿教授》一文中说:

先父一生热爱祖国,三次放弃留美机会。1980年,我陪他聊天,问他为何不留在美国。他说:“有两次机会可以留在美国而未留,当然自己也有损失,以美国的科研环境和实验条件,留下来做研究也许会做出更杰出的成果,但自己并不后悔,因为国家是需要我们这样的人为她出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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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卿先生指导李芝芬开展工作(1974年)

黄子卿先生于1982年7月23日在京病逝,享年82岁。

黄志洵说:“他一生清贫,去世时只有满室书籍与一批学生。他把一生献给了祖国的科学与教育事业,他的精神永远值得我们学习与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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