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时,我手心里全是汗。

“叶哥,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映在我家冰凉的玻璃上。酒店经理叶振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

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他们同学会,定了十瓶五粮液,是吧?”

“对,账记在李立诚名下,他预付了定金。”

“全换成最便宜的扎啤。”我顿了顿,喉咙发紧,“瓶数对上,账,算我头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给他们,”我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字一句地说,“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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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儿子小轩把书包重重摔在沙发上。

他闷着头,不说话,耳朵尖红红的。妻子肖娅楠从厨房探出身,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怎么了?跟同学闹别扭了?”

小轩摇摇头,抿着嘴,眼眶却慢慢红了。他今年八岁,性子有点像我,认死理。

我放下手里的报价单,坐到他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

“说说。”我拍拍他的背。

他抽噎了一下,才断断续续讲出来。

下午手工课,同桌的小胖用班费买的彩纸,多拿了好几张,藏进自己书包。

小轩看见了,直接举手告诉了老师。

彩纸还回来了,小胖被批评了几句。

可放学时,好几个平时一起玩的同学,都不理他了。

他们围着小胖,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我……我没说错。”小轩抬起脸,眼泪滚下来,“班费是大家的,他多拿了,就是不对。”

肖娅楠把他搂进怀里,轻声安慰。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窗外的夕阳正好斜射进来,落在儿子倔强又委屈的脸上,那神情,恍惚间和十年前的某个瞬间重叠了。

“你没做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一点都没错。”

肖娅楠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温软,却带着一丝了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搂了搂儿子。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儿子睡前那句带着哭腔的“他们为什么不理我”,在我脑子里反复盘旋。

十年前的空气,混合着灰尘与旧课本的气味,似乎又涌进了鼻腔。那时候,我也觉得,对的就是对的,黑的白不了。

代价是毕业照上,我站在最边缘,笑容僵硬。而李立诚被簇拥在中央,意气风发。

身侧,肖娅楠呼吸均匀。我悄悄翻了个身,面向窗户。城市的夜光永远不会彻底黑暗,总有一片混沌的亮,裹着无数沉睡或清醒的梦。

那件事后,我有很久不再轻易说“对”或“错”。直到儿子出生,他清澈的眼睛望着我时,我才又试着把那些简单的道理捡起来,讲给他听。

现在,他遇到了和我当年几乎一样的困境。

我闭上眼。有些石头,你以为沉进了时间的水底,其实它一直在那儿,硌着。

02

肖娅楠的公司楼下有家不错的咖啡店。

我谈完一个客户,顺路过来,想接她下班。时间还早,我要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

窗外行人匆匆。手机屏幕亮起,是肖娅楠发来的信息:“临时有个小会,等我半小时哈。”

我回了个“好”,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没什么重要消息,装修群里在讨论瓷砖的报价。

邻桌几个年轻人热烈地聊着晚上的聚餐,笑声一阵阵传来。我忽然想起,肖娅楠前几天好像提过,她大学的同学群最近挺热闹,似乎也在张罗聚会。

正想着,隔着玻璃窗,我看见肖娅楠从大楼里出来了。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嘴角微微抿着,那是一种她阅读工作信息时常见的专注表情。

她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微凉的风。

“等久了吧?”她在我对面坐下,顺手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桌面上。

“没事。”我把另一杯提前点好的热拿铁推过去。

她笑着接过,捧在手心暖着。我们闲聊了几句孩子,聊了聊我白天见的那个难缠的客户。咖啡店里的暖气很足,让人有点昏昏欲睡。

肖娅楠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嗡嗡震动。她拿起来瞥了一眼,手指似乎下意识想点开,但动作顿住了,很快又按熄了屏幕。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群消息,有点吵。”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走吧,回家,小轩该饿了。”

起身穿外套时,她的手机不小心从桌面滑落,掉在软垫椅子上,屏幕朝上。

就那么一瞬间。

我看见了亮起的预览界面。

最顶上的群名是“青春不散场@10年再相约”。

下面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一个卡通笑脸表情。

再往下,是一句没显示完整的话:“……都通知到了吧?咱们李班长办事,肯……”

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肖娅楠已经迅速捡起了手机,握在手里。她神色如常,挽住我的胳膊:“发什么呆呢?走啦。”

我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咖啡店的玻璃门开合,将室内的暖意与香气隔绝。

街道上的风更冷了,直往领口里钻。那个群名,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根极细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某个角落。

青春不散场。

十年再相约。

没有人问我是否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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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轩睡着后,家里格外安静。

肖娅楠在浴室洗漱,水流声淅淅沥沥。我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几页就一直没看进去的书。

眼前的铅字模糊成一片,脑海里却异常清晰。

咖啡店那条惊鸿一瞥的群消息,像启动了某个生锈的开关,许多本以为褪色的画面,带着当年的声音和气味,一帧帧倒灌回来。

李立诚站在讲台上,挥舞着手臂,慷慨激昂地提议用剩余的班费组织一次“难忘的毕业旅行”,底下掌声热烈。他笑得真诚,露出一口白牙。

后来,是我在辅导员办公室,把一张张皱巴巴的收据和发票摊开。

KTV的豪华包间费,高档餐厅的餐费,甚至还有两张商场购物小票。

数字不大,加起来不到三千块,但对于我们那会儿的学生来说,那是一笔巨款。

李立诚涨红的脸,从难以置信到愤怒再到冰冷的眼神。他没有大声争辩,只是死死盯着我,说:“陈默,你厉害。”

再后来,是毕业聚餐那天晚上。

本该是主角的班长李立诚没有出现。

张鹏涛端着酒杯晃到我面前,酒气喷在我脸上,笑嘻嘻地说:“陈默,就你清高,是吧?”赵皓轩在一旁附和地笑。

很多同学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吃菜,或者大声说笑,仿佛我不存在。

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像嚼了一夜的冷蜡。

浴室水声停了。肖娅楠擦着头发走出来,带着一身湿润的暖意。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头。

我放下书,躺平,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还没睡?”她轻声问,声音透过梳头的窸窣声传来。

“嗯。”

她放下梳子,走过来,掀开被子躺下。床垫微微下沉。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靠过来,只是平躺着。安静的黑暗在我们之间流淌。

过了一会儿,她侧过身,面向我。黑暗中,她的眼睛有微弱的亮光。

“你看见了,是不是?”她问得很轻。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嗯。”

她叹了口气,那气息温热,拂过我的脸颊。

“群里是挺热闹的。李立诚牵头组织的,地点定在锦辉酒店,规格挺高。他们……好像从上个月就开始筹备了。”

“没人提我。”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肖娅楠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只是忘了拉你进群?”

我没吭声。

这种借口,连她自己说出来都显得勉强。

十年了,班级群里一直有我。

只是常年沉寂,像个灰色的符号。

如今要搞这么大的聚会,唯独“忘了”我这个符号?

“其实不去也好,”肖娅楠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慰,“那种场合,无非是攀比炫耀,没什么意思。我们带孩子出去吃顿好的,更实在。”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她总是这样,用她自己的方式,试图包裹住那些可能刺伤我的棱角。

我伸出手,在被子下找到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很软,微微有些凉。

她也握紧了我。没有再说那些宽慰的话,只是用手指,很轻很慢地,抚过我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那细微的触感,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紧绷的骨头缝里。

有些委屈,时隔多年,依然能轻易找到溃堤的缺口。只是现在,它不再奔涌,只是无声地漫漶,浸湿了胸腔里某一块坚硬的地方。

我在黑暗里闭上眼。

忘了?或许吧。

但有些人,有些事,故意被“忘掉”,比直接的敌对,更让人感到一种冰冷的羞辱。

04

周末,我去城东的建材市场看一批瓷砖。

合作多年的老供应商价格涨得厉害,想看看有没有别的选择。市场里嘈杂喧闹,空气里弥漫着粉尘、胶水和各种复合材料的气味。

转了几家店,不是花色不满意,就是价格谈不拢。正打算去另一片区域看看,迎面撞上一个人。

对方也愣了一下。

“陈默?”

我抬眼,是王海波。

大学同班,住我斜对门寝室。

关系不算很近,但也不差。

毕业头两年还偶尔联系,后来各自忙碌,渐渐就淡了。

只知道他好像在做建材相关的生意。

“海波?”我打量他。他发福了不少,肚子微微腆着,穿着Polo衫,手里拿着个黑色手包,一副小老板派头。

“真是你啊!”王海波笑起来,拍了拍我的胳膊,“好些年没见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来看点材料。”我简单说了下自己的小装修公司。

“可以啊!自己当老板了!”王海波笑容热情,但眼神在我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我在这边弄了个店面,主要代理几个品牌的瓷砖卫浴。走走走,去我那儿坐坐,喝杯茶!老同学难得碰上!”

盛情难却,我跟着他穿过拥挤的通道,来到一家规模不小的店面。店里样品琳琅满目,有几个客户正在店员陪同下看着。

他在茶台后面坐下,熟练地烧水洗杯。“想找什么样的砖?我这儿牌子全,给你成本价!”

我递了根烟给他,自己也点上一根。

烟雾袅袅升起,稍微隔开了一些寒暄的热络。

我大致说了说需求,他立刻叫来一个店员,吩咐拿几款样品和图册给我看。

趁着店员去取东西的间隙,我们闲聊起来。他问我孩子多大,问我公司生意怎么样,问我住哪个区。问题一个接一个,回答却总是浮在表面。

茶泡好了,他给我倒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香气扑鼻。

“对了,”王海波像是忽然想起,端起茶杯吹了吹,“咱们班最近要搞十年聚会,你知道吧?李立诚组织的,阵仗不小。”

我的心微微一提,面上不动声色:“听说了点。”

“你也该来啊!”他语气热切,“毕业十年了,大家都变样了!李立诚现在混得可好了,在那边公司是个中层领导,说话管用。张鹏涛、赵皓轩他们几个也都不错……聚聚多好,联络感情,说不定还有业务机会。”

他说着,观察着我的神色。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点烫,舌尖发麻。“再看吧,到时候不一定有空。”

“唉,再忙也得抽时间嘛!毕竟是十年。”王海波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陈默,当年那点事儿,过去就过去了。李立诚现在提起你,也没说什么。同学一场,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

店员把图册和几块小样砖拿了过来。王海波立刻转向产品,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什么釉面工艺、耐磨系数、流行花色,显得专业又熟稔。

我翻看着图册,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心思却飘得很远。

王海波的态度很微妙。

热情,但隔着距离。

劝和,却又不愿深谈。

他提起李立诚时那种自然熟稔的口吻,提起聚会时那种理所当然的“你也该来”,都清晰地在空气中划出了一条线。

线的那边,是热闹的“我们”。线的这边,是沉默的“我”。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借口还要去别处看看,起身告辞。

王海波也没有多留,送我到店门口,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砖的事儿随时找我!聚会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定了在锦辉酒店,日子好像就在下周六晚上!”

我点点头,转身汇入市场的人流。

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王海波已经回到店里,正跟一个新进来的客户谈笑风生,手舞足蹈。

他刚才所有的热情和劝解,像店里明亮的灯光一样,只存在于那个固定的空间内。一旦离开,便迅速消散在嘈杂混沌的市场空气里。

风一吹,身上那点被他拍过的暖意,也迅速凉透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肖娅楠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复。站在堆满建筑材料的通道边,点了第二根烟。

锦辉酒店。下周六晚上。

他们真的,没有打算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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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锦辉酒店”和“下周六晚上”这两个词,像设定好的背景音,时不时在我脑子里响一下。

我刻意不去多想,把精力都投在了一个即将收尾的工地验收上。

爬上爬下检查细节,和工人沟通修补,跟业主反复确认。

身体累极了,脑子反而能获得片刻安宁。

直到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核对账目,手机进来一条短信。

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大学同学,周婧。

读书时是个文静腼腆的女生,跟我谈不上多熟,但也没有过冲突。

短信内容很短:“陈默,我是周婧。听说李立诚他们组织的聚会没叫你?你知道他们每人收了多少吗?一千五。就一顿饭。”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该回什么。最终只打了两个字:“谢谢。”

周婧没有再回复。这条突兀又直接的短信,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一千五。人均一千五的聚会。

以我对锦辉酒店消费水平的粗略了解,这价格高得有些异常。即便李立诚要讲排场,点最好的菜,喝最好的酒,人均也远不到这个数。除非……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快的猜想,悄然浮现。

十年前那些皱巴巴的发票,KTV,餐厅,购物小票……李立诚当时被揭穿后,那张通红又仓皇的脸。

有些东西,真的会变吗?还是仅仅隐藏得更深,找到了更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我的小公司在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边,楼下是各种小吃店和便利店。

傍晚时分,人流多了起来,充满着为生计奔忙的嘈杂活力。

我想起李立诚在大学时的样子。

总是衣着光鲜,说话得体,善于组织活动,也善于和老师、同学搞好关系。

他有一种天生的吸引力,能让大多数人围拢在他身边。

班费事件之前,我甚至也曾觉得他是个不错的班长。

直到我发现,他那迷人的号召力和组织力背后,是对公共资源的随意支配,是将集体利益悄然转化为个人人情和好处的熟练。

十年过去,他成了“混得好”的中层领导。组织一场人均一千五的“高标准”聚会,似乎顺理成章。

那一千五百块钱里,有多少会真正变成餐桌上的酒菜,又有多少,会像当年那些班费一样,流向他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带着灼人的温度,再也按不下去。

它不仅关乎我个人的被排斥和屈辱,更关乎一种我至今仍然无法认同的“规则”。

我查到了锦辉酒店餐饮部的预订电话。打过去,是一个声音甜美的女客服。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大概下周六晚上,是否有一个‘青春不散场’同学聚会的预订?负责人姓李。”

“请您稍等……是的,有一位李立诚先生预订了我们最大的宴会厅‘锦绣厅’,请问您是要确认具体信息吗?”

“我想了解一下大概的餐标和酒水标准,我们公司最近也想组织活动,做个参考。”

“好的。李先生预订的是我们最高档的‘尊享’套餐,包含十六道主菜和点心。酒水方面,他预定了十瓶52度的五粮液,作为宴会的配酒。”

十瓶五粮液。我默默计算着。按照市价,这十瓶酒,已经接近甚至超过人均一千五的餐费总和。菜钱呢?场地费呢?

“这个标准,人均消费大概多少?”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

“抱歉先生,具体的账单明细我们不方便透露。但‘尊享’套餐搭配这样的酒水,通常人均会在比较高的水平。”客服的回答很职业,但也足够说明问题。

挂了电话,我坐回椅子。

窗外已是华灯初上。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脸,没什么表情。

十瓶五粮液。李立诚向每人收取一千五。三十个人,就是四万五千元。

一场极尽奢华的狂欢。而我,是被deliberately遗忘在门外的那个人。

不仅仅是被遗忘。

如果我的猜想有一丝可能成真,那么这场我用一千五百元(或许更多)供养的盛宴,正在我无法触及的地方,成为某些人又一次巩固关系、炫耀成功、甚至中饱私囊的舞台。

胸口堵着一团硬块,呼吸不畅。

十年前,我站了出来,结果是被孤立,是毕业照上尴尬的边缘位置。

十年后,我沉默着,坐在我小小的、为生计奔波的公司里,隔着城市的灯火与喧嚣,想象着那场盛宴的推杯换盏。

然后呢?

然后继续沉默,继续被遗忘,继续在某个深夜,被儿子类似的问题触动心肠,却只能说出苍白的“你没做错”?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那痛感,像一根引线。

或许,沉默太久了。

也该听听别的响声。

06

叶振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锦辉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匆匆来往的人影。他穿着笔挺的黑色经理制服,正跟一个下属交代什么。

“小默?”他挥挥手让下属先走,快步迎过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找我?”

叶振比我大十多岁,是我父亲早年带过的学徒。

父亲是老家有名的厨师,叶振跟他学了几年手艺,后来出来闯荡,摸爬滚打,做到了这家星级酒店的餐饮部经理。

父亲去世时,他专程赶回去奔丧,忙前忙后,眼睛哭得通红。

这些年逢年过节,我们偶尔通个电话,他知道我开了个小公司,还说过有需要宴请客户可以找他打折。

“叶哥,耽误你几分钟,有点事。”我挤出一个笑容。

“跟我还客气啥!走,去我办公室说。”他热情地揽了下我的肩膀,引着我穿过大堂,走进员工区域。

他的办公室不大,但整洁。墙上挂着几幅餐饮比赛的奖状。他给我倒了杯水,在我对面坐下。

“说吧,啥事?是不是公司要搞活动,安排吃饭?”他笑着问。

我握着温热的纸杯,斟酌着怎么开口。“不是公司的事。叶哥,你们这儿,是不是接了一个叫李立诚的预订,同学聚会,下周六,锦绣厅?”

叶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里多了点审视。“是有这么个预订。怎么,你也是他们同学?”

“嗯。”我点点头,“同班。”

“那你是来……”叶振拖长了语调。

“他们没叫我。”我直接说了出来,声音平平。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叶振拿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再放下杯子时,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我。

“所以?”他问。

我吸了口气,把周婧的短信,还有我打听到的餐标酒水,以及人均一千五的收费,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

叶振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等我说完,他沉默了片刻。

“十瓶五粮液,是我们这边帮忙建议的,撑场面嘛。”他缓缓开口,语气是职业性的平铺直叙,“至于他们内部怎么收费,我们不过问。不过……”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立诚这个人,倒是挺会办事。预订时特意问过,如果实际消费的酒水没开瓶,能不能退。我们原则上是不退的,但如果是存酒或者特殊情况,也可以操作。”

他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没开瓶的酒,可以“操作”。那开了瓶的呢?账目上的十瓶,和实际消耗的,是否总能对得上?

十年前那些可以“操作”的班费,十年后这些可以“操作”的酒水。

有些手段,换了时空,依然驾轻就熟。

“叶哥,”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成年人的圆滑,也有旧日情谊留下的些许坦诚,“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他们那十瓶五粮液,”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到时候,全给我换成最便宜的扎啤。瓶数对上就行。”

叶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账,记在我头上。我现在就付扎啤的钱。”我补充道,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决,“他们那份酒水钱,该退给李立诚的,你们照退。差额损失,我来补。”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中央空调送出微弱的气流声。

叶振很久没说话。他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小默,”他透过烟雾看我,“你想清楚了?这么干,可就是当面撕破脸了。以后在那个圈子……”

“我早就不在那个圈子里了。”我打断他,扯了扯嘴角,可能算不上一个笑,“他们亲手把我划出去的。”

“就为出口气?”

“不全是。”我望着窗外酒店庭院里精心修剪的灌木,“叶哥,我爸以前常跟我说,做人做事,心里得有个谱,看得见脏东西,不能总假装它不存在。我假装了十年,挺累的。”我转回头看他,“这次,我想让他们也看见。用他们自己的方式。”

叶振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有些重。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衡量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最终,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

“你小子,这倔脾气,跟你爸当年真像。”他摇了摇头,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行,这个‘忙’,我帮了。不过我得安排一下,做得自然点,不能把我自己和你明显兜进去。酒水出库入库,总有点‘意外’可能。”

我心头一松,紧接着是更沉重的紧绷。“谢谢叶哥。”

“别谢太早。”叶振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我只管换酒。聚会上会发生什么,我控制不了。还有,李立诚那边,预订时还提过,菜单里几道贵价海鲜,可以根据‘实际需求’调整分量和计价方式。这里头的空间,恐怕不比酒水小。”

我怔住了。不仅酒,连菜也……

叶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聚会那天,我会在酒店。有什么‘情况’,我可能没法直接告诉你,但……你自己留意吧。”

他答应帮我,但也划清了界限。这是成年人的智慧,也是情分。

“我明白。”我也站起来,“扎啤的钱,我现在转给你。”

“不急,事后再说。”叶振转过身,“小默,既然决定了,就别后悔。有些戏,开场了,就得唱完。”

我点点头,喉咙发干,什么也说不出来。

走出酒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望那流光溢彩的玻璃幕墙。

锦绣厅就在那里面。下周六晚上,那里将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而十瓶金黄色的扎啤,会代替晶莹剔透的五粮液,静静地等待着。

给他们的“惊喜”。

也给自己的一个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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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锦辉酒店回来后的两天,我有些魂不守舍。

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发生的场景。

李立诚看到扎啤时的表情,张鹏涛、赵皓轩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其他同学会如何议论。

想象带来一丝近乎残酷的快意,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不安和空虚。

我真的需要这样做吗?用这种近乎恶作剧的方式,去报复一场早已注定的排斥?

可每当我想退缩,周婧短信里那个“一千五”,叶振口中那些“操作”和“空间”,还有十年前李立诚那张冰冷的脸,就会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不是简单的个人恩怨,那是一种系统性的、被默许的龌龊。

我沉默,它就会继续。

叶振在第三天下午打来了电话。

“小默,都安排好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日常工作,“酒水库房那边,我会让人在聚会当天下午,‘不小心’把预订的五粮液登记成已出库给另一个宴会,等发现不对,临时调货已经来不及,只能用库存充足的扎啤顶替。理由可以是新员工操作失误。账单会分开处理,你那份扎啤钱,等事情过了再结。”

“李立诚那边……”

“他如果问,就是酒店的工作失误,深表歉意,可以给予一定折扣补偿。他不会为了已付款且‘未实际消耗’的五粮液,在聚会现场大闹的,那太丢份。”叶振顿了顿,“至于他私下里怎么跟同学解释人均一千五的花销,那就是他的事了。”

计划很周详,最大限度地撇清了酒店和我的直接关联,把“意外”做得更像真的。叶振是老江湖。

“叶哥,费心了。”我由衷地说。

“别说这些。”叶振在电话那头似乎摆了摆手,“不过小默,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告诉你。”

“什么事?”

“你记得你们班,有个叫董语兰的女同学吗?”

董语兰?

记忆的灰尘被拂开一角。

一个总是坐在教室中后排,安静看书的女生。

不太起眼,说话轻声细语。

班费事件时,她好像……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疏远我,有几次在食堂碰见,还会微微点头示意。

但也仅此而已。

毕业后就没了联系。

“记得,怎么了?”

叶振的声音压低了些:“前两年,她来我们酒店参加过一场行业培训会,是我负责接待的。中间闲聊,提到母校,才知道是校友。后来加了微信,偶尔点点赞。她好像一直过得不太顺,工作换了几次,身体也不太好。昨天我看到她发了个挺感慨的朋友圈,说什么‘十年光阴,有些人有些事,阴影长得超出想象’。我下意识想到了你们这个聚会,就多问了一句。”

我屏住呼吸。

“她没细说,只是感叹,说当年班费那事,她其实知道一些内情,但不敢说。后来你站出来,她心里是佩服的。但事情闹大后,李立诚虽然受了批评,却没伤筋动骨,他和他那帮兄弟,反而觉得是因为有人‘多嘴’才丢了面子。他们不敢明着对你怎么样,但……”

叶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

“但他们觉得,董语兰那段时间跟你走得‘有点近’——其实也就是点头之交——就把一部分怨气,隐隐撒在了她身上。一些好的实习机会,班级活动的小排挤,毕业推荐时的闲话……很隐蔽,但足够让人难受。她说那两年,过得特别压抑,甚至影响了后来的求职和心态。”

我拿着手机,僵在原地。窗外的车流声、人声,瞬间离得很远。

董语兰?那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生?

因为我当年的“多事”,她承受了长达两年的隐性冷暴力?而我对此一无所知,毕业后便将那段往事连同那些人,一起抛诸脑后。

我以为我的“代价”是明确的孤立和边缘化。却没想到,在我看不见的角落,还有另一个人,因为我坚持的“对”,付出了更长、更窒息的代价。

“她……她现在怎么样?”我的声音有些哑。

“看起来还行,但话里话外,总有些消沉。”叶振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想让你更难受。只是想提醒你,小默,你当年做的事,或许是对的。但它产生的涟漪,可能波及到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地方。这次你想做的事,也一样。你想撕开的是李立诚的面具,但裂痕出现时,会照出多少东西,伤到哪些人,谁也不知道。”

电话挂断很久,我还站在原地。

手心冰凉。

原以为只是我和李立诚之间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对峙。现在,却意外地牵扯出一个沉默的受害者。

我的“惊喜”,真的只是给李立诚他们的吗?

还是说,在命运曲折的回廊里,我也在不自知中,即将敲响另一扇尘封的门?

那种急于报复的灼热,忽然被浇上了一层冰冷粘腻的东西。它依然在燃烧,却发出了噼啪的、不安的声响。

08

聚会前夜,肖娅楠洗好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拿起床头充电的手机。

她习惯睡前看一眼账户余额和账单。手指滑动屏幕,动作忽然停住了。

“陈默,”她转过头,眉头微蹙,“你前天有一笔转账,给‘叶振’的,八百块?备注是‘扎啤钱’?怎么回事?”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合上手里根本没看进去的书,坐直身体。

“嗯,是我转的。”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叶哥那边有点事,我帮他垫付一下。”

肖娅楠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柔和的床头灯下,清澈又锐利,能轻易看穿我拙劣的掩饰。我们在一起十几年,我几乎没对她撒过谎。

“叶振在酒店工作,需要垫付扎啤钱?”她轻声问,走到床边坐下,头发上的水汽带着淡淡的香气,“而且,这么巧,是聚会前一天转的?锦辉酒店的扎啤?”

我沉默。所有的借口在她平静的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放下手机,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微微潮湿。“陈默,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那暖意从手背传来,却让我心里一阵发酸。我反握住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虎口。

“他们明天在锦辉酒店聚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人均交了一千五。李立诚订了十瓶五粮液。”

肖娅楠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让叶哥帮忙,把那十瓶五粮液,全换成最便宜的扎啤。账,算我的。”我一口气说完,像卸下了一块石头,但紧接着是更深的虚空。

卧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遥远的、模糊的城市夜声。

肖娅楠很久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惊讶,有了然,有担忧,还有许多我一时分辨不清的情绪。她的手在我手里,微微颤了一下。

“为什么?”她终于问,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我心上,“就因为他们没叫你?陈默,为了赌一口气,值得吗?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李立诚那个人……还有那些同学,他们会怎么看你?以后……”

“不只是因为没叫我。”我打断她,手指收紧,“娅楠,你知道他们收了一千五每人吗?十瓶五粮液,加上最高档的菜,根本用不了那么多钱!叶哥暗示我,酒水可以‘操作’,菜单也可以‘调整’。他在故技重施!用大家的钱,给他自己铺排场,捞好处!就像十年前一样!”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久违的激动和愤怒。

肖娅楠怔怔地看着我。她听我提过班费事件,但细节和后来的影响,我很少深谈。此刻,那股沉积了十年的泥浆,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口。

“所以,你要当众揭穿他?”她喃喃道。

“我要让他那杯‘高档聚会’的酒,喝不下去。”我咬着牙,“我要让所有交了钱的人看看,他们的一千五,到底换来了什么!我要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一直沉默,不是所有事都能被他轻易‘操作’!”

我说得斩钉截铁,胸膛起伏。但下一秒,对上肖娅楠忧虑的眼神,那股虚张的气势又漏了些许。

“还有……”我喉结滚动,艰难地说,“叶哥告诉我,当年……因为班费的事,董语兰,一个我们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同学,被李立诚他们暗中排挤了两年,过得很不好。而我,从来不知道。”

肖娅楠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掩住了嘴。

“我以为我只是付出了自己的代价。”我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但现在我发现,可能还有别人,在为我所谓的‘正确’买单。我……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娅楠。这次不行。”

漫长的沉默。

肖娅楠抽出手,抚上我的脸颊。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温柔。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眼神复杂,“你想做,就去做吧。”

我愕然抬头。

“我知道劝不住你。你这人,平时看着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她嘴角弯了弯,是个很淡的、带着无奈和心疼的笑,“当年我喜欢你,也是因为你这点傻气。”

“娅楠……”

“但是陈默,”她语气认真起来,“你要想清楚,你这么做,可能伤不了李立诚多少,他总有办法圆过去。但你自己,可能会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被说成小气、记仇、搞破坏。还有那个董语兰,如果因为这件事再被牵扯出来……”

“我知道。”我握住她抚在我脸上的手,“我都想过。可能最后很难看,可能什么也改变不了。但有些事,不做,我心里过不去。这十年,它一直堵在那儿。”

肖娅楠凝视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倾身过来,轻轻抱住了我。

她的身体柔软温暖,带着我熟悉的、安心的气息。

“那就去做吧。”她在我耳边说,声音很轻,却坚定,“不管发生什么,回家来。我和小轩在这儿。”

我的眼眶骤然发热,用力回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头。

窗外,夜色深沉,无星无月。

明天,就是聚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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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六白天过得格外漫长。

我强迫自己去了公司,处理了几份文件,却根本看不进去。手机一直安静地躺着,没有来自那个“青春不散场”群的任何消息——我本就不在其中。

肖娅楠带着小轩去上兴趣班了,家里空荡荡的。

傍晚时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但我什么也听不见。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的声音,却被无限放大。

六点半。

聚会应该已经开始了。

签到,寒暄,李立诚作为组织者,一定在热情地招呼每个人,说着“大家好久不见”、“今天一定不醉不归”之类的场面话。

七点。冷盘上桌,酒水斟满。李立诚或许会端起那杯“五粮液”,发表一番感怀过往、展望未来的祝酒词。杯子碰撞,笑声洋溢。

七点半左右,热菜该陆续上了。酒过一巡,气氛正酣。

我的心跳,随着我臆想中的时间线,一点点加快,又沉沉下坠。

七点四十分。我的手机屏幕,终于亮了一下。

是叶振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角度有些偏,像是在宴会厅侧面的服务通道口拍的。能看见锦绣厅里璀璨的水晶灯,围坐的大圆桌,以及桌上……

那一扎扎金黄色的、冒着细腻泡沫的啤酒,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它们被放在桌面的转盘上,旁边是精致的瓷碟和玻璃杯。

而原本应该摆放五粮液的位置,空空如也。

照片里,能看见李立诚侧对着镜头,手里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些僵硬。

他旁边坐着张鹏涛,正低头看着面前的扎啤杯,眉头皱着。

另一桌的赵皓轩,举着杯子,表情错愕,好像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画面有些模糊,但那种突兀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感觉,扑面而来。

我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退出,照片自动保存。

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

几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周婧。还是短信。

“酒是扎啤。李立诚说是酒店搞错了,正在协调。有人问五粮液呢,他脸色很难看。张鹏涛在骂酒店。”

我没回复。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手心又开始出汗,冰冷的。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手机接连震动了好几下。

是另一个我几乎忘了名字的同学,吴浩。他居然给我发了几条微信。

“陈默?你在吗?今天聚会……哎,有点不对劲啊。”

“李立诚说订的是五粮液,结果上来全是啤酒!酒店经理来道歉,说是工作失误,给打折。但李立诚之前收钱时,可是按五粮液收的!”

“刚才王海波私下嘀咕,说这差价可大了去了。李立诚含含糊糊,说会处理好,让大家放心喝酒。”

“气氛有点怪。好多人在小声议论。”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看着那一行行跳出来的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张酒桌周围,无数闪烁的、猜疑的、审视的目光,正从扎啤杯沿上方,悄悄投向努力维持镇定的李立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