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达加斯加的夜晚，一间普通的民房里挤满了人。
没有高配电脑，也也没有电竞椅，几十个年轻人围坐在简陋的桌子前，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滑动。他们不聊天、不娱乐，只重复着同一件事，刷资源、跑任务。
看似在打游戏，其实是在上班。
几千公里之外的中国，另一群玩家正为同一款游戏里的段位、装备和排名付费。钱从虚拟世界流动，再通过一整套隐秘的链条，最终落到这些年轻人的手中。
这几年，越来越多中国游戏工作室，把“代练”这门生意，搬到了非洲。
当游戏代练也开始全球分工，它不只是创造价值，更是在重新分配价值。
非洲游戏工作室爆火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些海外中国人开网吧（公司）的视频，很难想象网吧在非洲会火到排队。为此，星海特地联系采访了多位在海外中国游戏代练公司创业者，去挖掘这些火爆的“黑人跑刀公司”背后更多的故事。
在马达加斯加首都，包哥把一间民房改成了“手机网吧”。没有高端设备，只有一排排手机和简易桌椅，电力甚至依赖太阳能。但每天依然有人排队进场。
在这里，自己玩要收费，帮忙打游戏反而能赚钱。
最初，这只是一次误打误撞。
包哥原本在非洲做矿产和手工制品生意，一次打游戏时，他发现游戏内的虚拟资源需求极高，于是尝试让身边的人帮忙“代打”。
很快，他意识到，代打业务本身就可以在非洲做成一门生意。
从几台设备，到几十台，再到整层空间，这个简陋的非洲网吧，逐渐成型。
纯绿跑刀是《三角洲行动》这类“拟真撤离射击”游戏的玩家黑话，意思是：全程手动、不用任何外挂/脚本/辅助，只带一把刀或极简装备，进图疯狂搜刮物资后撤离的玩法。
在非洲，由于代练的玩家是黑人，被网友戏称为纯黑跑刀，哈弗币是该游戏中的通用货币，可用于购买游戏内道具，据网上找到的一份报价参考，1000万哈弗币报价60元左右。
而且在《三角洲行动》里，血钻（也常被玩家叫红钻）就是非洲之心，是游戏里最顶级、最稀有、最值钱的钻石道具。
当非洲代练打出这个珍贵道具后，中国老板都会及时给他们发奖励，有可能是一包辣条，或者是一包方便面。还会录视频让非洲朋友喊口号：“在非洲，出非洲之心更容易。”来吸引更多中国客户下单。
过去几年，越来越多中国游戏工作室开始把类似的模式复制到海外。从个人创业，到团队扩张，再到跨国运营，一条新的产业路径正在形成。
推动这一变化的，并不是某个创业者的灵光一现，而是整个行业环境的变化。
根据中国音数协发布的《2023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国内游戏用户规模已达到6.68亿人。竞技类游戏天然带有排名与对抗机制，再叠加社交属性和时间成本，“用钱换效率”逐渐成为一种常见选择。
有人希望快速上分，有人需要维持账号水平，也有人只是希望在游戏世界里拥有更体面的“位置”。
这些需求，不仅稳定，而且长期存在。
随着越来越多从业者进入代练行业，平台价格被层层压低，工作室之间竞争加剧，利润空间持续收窄。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单纯依靠技术已经难以获得溢价，更多时候只能通过延长工作时间、提高接单量来维持收入。
当国内的内卷愈演愈烈，降低人工成本成为了新的方向，许多人因此瞄准了出海。
与国内相比，一些发展中国家的人工成本更低，劳动力供给更加充足。如果能把原本在国内完成的代打业务转移出去，利润空间就有可能被重新打开。
一批国内游戏工作室，是最早吃螃蟹的人。
他们的选择，一开始并不是非洲，而是更接近国内的地区，比如尼泊尔、巴基斯坦等国。这些地方相比非洲基础设施更完善，沟通成本更低。
一部分从业者，则开始把目光投向更低收入的地区——非洲。
在那里，虽然条件更差，但劳动力价格更低，供给更加充足，对于试图压缩成本的工作室来说，这意味着更大的操作空间。
游戏代练，从一个本地化行业，逐渐演变为一种全球分工的“轻工业”。
而非洲，正是在这一轮产业迁移中，被推到了台前。
从非洲到全球
“我对任何想做这个行业的人只有一个建议：千万不要来非洲！千万不要来非洲！这里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
在非洲做代练生意的包哥说，“来做这行的，99%都撑不住，剩下那1%，不是赚到钱了，而是彻底不知所踪了。”
听起来有些夸张，但尼泊尔的陈先生，也给出了几乎相同的判断。
在他看来，代练出海本质上是一门套利生意：哪里人工更便宜，哪里就有利润空间。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越是成本低的地方，往往越不稳定，风险和不确定性也越大。
“和去之前想的不太一样。”他说。
真正落地之后才发现，困难远不只是招人那么简单。不仅语言沟通有障碍，培训效率也不高。
“国内有手游、端游的游戏环境，年轻人对游戏都非常熟悉，但当地人完全没有。”陈先生表示，国内两三天就能教会的操作，在当地可能要反复训练很久。
“你打游戏，我收钱”，通常只是一种美好的幻想，许多员工只是把打游戏当成一份像打螺丝一样的重复劳动。
很多人是冲着低成本去的，最后却被更高的管理成本劝退。
陈先生开始创业时，当时一批同行几乎同时入局，最开始大家都觉得，只要工资足够低，这门生意就很难亏钱。但到了现在，和他一起出海的七家团队，最终全部退场。
包哥的经历，则解开了非洲残酷的另一面。
在社交平台的视频里，他的工作室总是热闹而轻松，非洲年轻人围着手机操作，充满欢声笑语，看起来像是既轻松又赚钱的生意。
但现实中，他甚至遭遇过被当地人持枪威胁的危险时刻。
“做这个生意其实很孤独，无论是本地人还是中国人都不能信任。”他说。
一名在巴基斯坦从事游戏代练的创业者也指出，出海代练看上去是一门轻松的生意，实际上很“重”。轻的是投入门槛，重的是业务落地之后的管理、治安、法律以及本地关系。
而这些，恰恰是很多人在出海前没有充分预估的部分。不同地区的差异，也进一步放大了这种不确定性。
陈先生表示，尼泊尔整体相对稳定，但政策和营商环境仍有约束。
而在一些存在冲突或治安问题的地区，比如非洲小国，或者南亚国家的小城市，光是安全本身就很难保证。
即便如此，这门生意依然在迅速扩张。
在最初阶段，它确实能赚钱。但这种红利，往往持续不了太久。
根据共研产业研究院数据，预计到2025年，中国游戏代练交易规模仍将保持约17%的增长。需求并没有减少，市场甚至还在扩大。
但市场变大，并不意味着更容易赚钱。陈先生表示，自己的代练业务已经从每单赚100元以上，被卷到了利润30-40元。
而在刚果、尼日利亚等地，随着工作室数量增加，人工价格逐渐上升，招人难度也在提高，原有的成本优势开始消失。
如果把这条路径拉长来看，它与过去几十年的制造业迁移轨迹高度相似：哪里更便宜，产业就流向哪里。
只不过，制造业转移的是工厂，而这里转移的是代练员工。
但另一边，平台的监管也在逐渐增强。
随着代练、打金等行为逐渐规模化，一些游戏厂商开始加强风控，调整收益结构，限制异常账号行为。
陈先生提到，他曾经有过《三角洲》的游戏账号因为IP异常而被限制登陆的经历，后来通过IT技术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如今，稳定的盈利路径，正在被不断压缩甚至封堵。这门生意正在同时承受两端的压力。
一边是越来越多从业者进入，供给持续增加；另一边，是平台规则收紧，收益空间不断下降。
这门生意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护城河。它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技术，也不是品牌，而是谁能把成本压得更低。
所以它像水一样，总会流向更低的地方。但也正因为流动太快，最后留给每个参与者的利润，往往只会越摊越薄。
全球套利，还能持续多久
代练行业走到今天，出海是必然的结果。
在国内，这门生意已经进入成熟阶段，个人从业者月收入大多在3000到8000元之间，工作室利润率通常在10%到20%左右，很难再赚到明显的超额收益。
同样一单业务，在国内是一个人工价格，放到尼泊尔、非洲甚至更低收入地区，就会变成另一个价格。原本被压薄的利润，也因此重新有了增长空间。
陈先生认为，在未来，游戏代练行业的全球分工是必然趋势。
在他看来，这门生意之所以不断外迁，并不是因为海外有什么特殊优势，而是因为中国的人力成本提高了。只要成本差还存在，这类依赖重复劳动的行业，就一定会向更低成本的地方转移。
而真正的难点，不是业务问题，而是管理问题。
他反复强调，出海不应该只去找更便宜的地方，而是看你有没有能力在当地把事情做成。说到底，拼的不是机会，而是解决问题的能力。
例如在尼泊尔，用工习惯与国内完全不同。很多岗位如果不包餐，很难稳定招人；而且节假日分散且频繁，宗教与文化差异也会不断打断工作节奏。这些因素单独看不致命，但叠加起来，会持续侵蚀效率。
陈先生之所以能相对顺利推进，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他在当地创业多年，积累的资源与经验。
“来尼泊尔之前，我以为水电网的问题会很难解决；但来了之后，我发现只要在当地有政府和社区方面的资源，其实很顺畅地解决了，反而是一些文化和税收上的问题比较难以适应。”他说。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一部分反而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这门生意，更像阶段性的套利。当差价被填平，留下给创业者的往往只剩更高的不确定性。
从国内网吧，到非洲的简易工作室，再到不断迁移的“游戏工厂”，代练生意的形态在变化，但底层逻辑始终没有改变。
它赚的，并不是游戏本身的钱，而是不同地区之间的成本差价。
某种程度上，它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全球分工，如何被搬进数字世界。
参考资料：
1.共研产业研究院：《2024—2030年中国游戏代练市场调查与投资战略报告》
2.ZVZO消费观察：《全球及中国游戏代练产业深度分析研究报告》
3.镜像工作室：《游戏代练的灰色江湖》
4.中国音像与数字出版协会：《2023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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