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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画家乡的时候,我总是带着恬淡、虔诚、感动的思绪,还有一丝淡淡的忧伤。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故事,像电影画面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呈现......

——题记

在我看来,春节前后是家乡都安最好看的时候。农作物已经收割,土地露出它真实而多彩的面目,完全展现在人们面前。

家乡没有雪。冬季的阳光透过云层散射到地面,土地呈现出它固有的颜色,平时看不到的小路、沟渠、大小石头一览无余。

现在已经很少用牛耕地了,机耕手随叫随到,半小时就可以把几亩地翻个遍。大部分人家的地块临播种前才会开犁,地里已经迫不及待地长出嫩黄色的小草,展现出土地所蕴含的勃勃生机。有的地块被蔗农削下来的叶子覆盖,远远望去,像是盖着银灰色的被子,走在上面松松软软,一脚高一脚低,让人有微醺的感觉。有的人家将甘蔗叶子原地烧了给土地增肥,整块地黑乎乎的,让人想起刀耕火种的时代。

土地是乡亲们的命根子。为了增加土地面积,人们挖空心思,想尽一切办法。只要是有几把土的地方,都会种上农作物。在家乡,人们喜欢讲一个故事,说是一位农人带了20穴玉米种子上山种地,收工的时候数来数去只有19穴,最后发现有一穴被自己的草帽给盖住了。老家的山上还经常看到用石块砌成护墙的人造地块,每块的面积也就几个平方米,泥土是一筐筐从平地搬上来的。地里有些一米多高、顶部平整的大石头,在石头上铺几把土,拌点有机肥,就可以种上姜、葱、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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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土地不够肥沃,我仍然记得生产队里轮种过各种各样的农作物,有玉米水稻、红薯、甘蔗、黄豆、花生、剑麻、桑树等等。剑麻可以制成麻绳出售,桑叶可以养蚕,为的是既要让乡亲们吃得饱,又要为生产队创造集体经济。苦于土地贫瘠和人均面积有限,年底分红,乡亲们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笑容。倒是榨甘蔗糖、收获玉米的时候,给村里孩子们带来无限的欢乐。

糖制品是那个年代的紧俏货,所以每个生产队都有一套土制的制糖设备。将两根齐人高的圆木装上轴承,用石柱将其竖着贴在一起,通过牛的牵引将其中一根圆木转动,把甘蔗往两根圆木之间的缝隙推送,通过挤压将甘蔗汁榨出,再用大铁锅将甘蔗汁熬制成一块块红砂糖。放学之后,村里的孩子们聚在榨甘蔗现场,有的帮大人们吆喝,催促牛走得快一些;有的捡起甘蔗就啃,锋利的甘蔗皮把嘴角都割出血。旁边的大铁锅里翻滚着糖浆,趁大人不注意,淘气的孩子用木棍捞起一团拔丝的糖浆大快朵颐。火灶里还烤着地里刚挖来的红薯,空气中弥漫着蔗糖的甜味和红薯的香味,成为那个年代留给我最深刻的嗅觉记忆。

收玉米则为孩子们提供撒野的机会。生产队提前安排好各屯收获玉米的时间表,我们屯一般排在最后。整个生产队的劳动力全员出动,近百人半天就可以完成任务,收获的玉米苞谷铺得满场满院。难得有这样齐聚的机会,那些能说会道的男人和女人,一边剥着玉米一边说着令人脸红耳热的笑话,引来一阵既会意又不敢放肆的笑声。剥下来的玉米苞衣变成孩子们打闹翻滚的海绵垫,肚子饿了还偷偷拿几苞玉米去烤着吃。看着一张张吃得黑乎乎的小脸,大人们没有责怪,黄灿灿的玉米堆成一座座小山,孩子们偷吃几苞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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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时候父母就让我参加劳动。玉米晒干后要交公粮,父母给我也装了十来斤,跟他们一起挑着送到粮所。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能挑着东西在山路上健步如飞。十二三岁,我就能帮父母挣工分,主要是负责玉米种植的开穴、点种、培土,这是工分值最低的工种,由体弱的老人和小孩承担。从小耳濡目染,我深谙很多农事的细节,要是继续待在农村,应该也是一把种地的好手。

家乡土地贫瘠,文化底蕴却深厚。据统计,都安全县有中国作协会员近20人,广西作协会员近90人,市县作协会员超过300人,有3人获得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是名副其实的“文学创作强县”。县高中是名校,连续39年都有学生考上清华北大,至今已经为清北输送近150名优秀学子。有人不理解,这个在2020年11月之前还是国家级贫困县,为什么能培养出这么多的优秀人才?

也许是贫穷和艰苦的历练,让都安的作家们有着丰富的人生积淀和深刻的哲学思考,他们的作品扎根故土,形成“根在山里,心在山外”的独特写作风格。“骏马奖”获得者凡一平、潘红日、李约热都在乡下长大,我始终认为生活的磨难是他们成功的重要因素。另一方面,农家学子要摆脱贫困,走出寒门,唯有读书这条道路,所以再贫困的家庭也要供孩子读书。家乡的学校曾有过“培养一名大学生,就是为家乡多造一亩地”的口号,代表了对知识改变命运的深切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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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注重培养我对土地的感情,但是又希望我挣脱土地的束缚,闯出新的天地。我小时候,他对我的要求极为苛刻,如果我考试成绩不好,作业答错题或答得慢,往往要受到竹篾加身的待遇。祖母看着心疼,一边用身体挡住父亲的竹篾一边对我说,你怎么那么笨,被打了都不会跑!我工作后,父亲曾很自责地跟我说,不是我不爱你,而是希望你学好知识,长大后有所作为,只是方式过于粗暴,现在想起来也很后悔。

初中毕业我考上师范学校,父亲也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公社卫生院的医生。当时家乡已经包产到户,每年利用假期帮家里种地仍是父亲和我的习惯。一天正在地里劳动,很少抽烟的父亲突然给我递了一支香烟,说种地很累,抽支烟解解乏吧。不会抽烟的我感到很惊愕,但还是接过香烟有样学样地抽了起来,一边抽烟一边咳嗽,突然感到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父亲给儿子递烟,这在农村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我想他是在暗示我,作为家中长子,我已经成熟了,这地种啥,怎么种,都是我今后要考虑的事情。

现在乡亲们已经不愁吃了,倒不是家乡的田地增了多大产,而是有限的土地已经不是人们维持生活的唯一资源。连片的土地进行了流转,由能人承包种植甘蔗、蔬菜、水果、中草药,使年轻人可以外出打工赚钱;山地被改种牧草,养牛养羊,增加收入;田间小路被硬化,方便村民的农用车开到田边地头;沟渠被修得整整齐齐,确保灌溉用水不渗漏浪费;地里安装了太阳能灭虫灯,可以减少农药的用量,减少农作物受害……如今,农村破旧的瓦房都变成崭新的楼房,有的还装上电梯,连城里人都流露出羡慕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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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在县城建有房子,但不管如何做思想动员,祖母都坚决不同意搬到县城居住。她说,没有地方种米种菜,不能养鸡养鸭,没有人和我聊天,我还怎么生活?祖母偶尔到县城看病,会在家里住上一晚,然而第二天早上不到六点钟,她肯定已经坐在客厅里,说我已经收拾好东西,你们赶快送我回乡下。去年底,百岁的祖母离我们而去,我劝父母好好养老,不要再种那两亩薄地了,大风一吹,洪涝一淹,辛苦大半年,最后连成本都收不回来。他们一口回绝,说我们看重的不是那几百斤玉米,而是不能让土地撂荒,那是祖辈世代传下来的东西,到了我们这里,放手不得。

前几天听父亲说,老家的玉米苗已经长有十几公分高,再过几天就可以间苗了。我暗暗祈愿,愿今年风调雨顺,让家乡的土地有个好收成。

文/韦俊平来源:广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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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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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俊平,广西都安人,现任广西艺术学院院长、教授、研究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美术家协会美术院校工作委员会委员、广西文联副主席、广西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兼中国画艺委会主任、漓江画派促进会会长。

中国画作品曾获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政府主办的“2020年广西艺术作品展览”优秀作品奖、“2021广西艺术作品展览”优秀作品奖。水彩画作品曾入选《第三届全国水彩·粉画展》《第五届全国水彩·粉画展》《第七届中国水彩画展》《首届中国水彩人物画展》(优秀奖)、《首届全国小幅水彩画展》《第十届全国水彩·粉画展》(优秀奖)、《第十二届全国美展》《美丽南方·广西——中国美术作品展》等画展。

作品曾刊登于《中国水彩》《水彩艺术》《美术界》、美术报、光明日报、广西日报等报刊杂志及各类画册;曾举办过“乡村记美——韦俊平水彩画展”、“温山暖水——韦俊平笔下的乡愁”、“诗意乡土——韦俊平水彩艺术展”、“闽南行——韦俊平山水写生小品展”、“秋天的日记——韦俊平国画小品展”、“地苏河,故乡的河——韦俊平美术作品展”等个人画展,出版个人画册《乡村记美——韦俊平水彩画作品集》《温山暖水——韦俊平笔下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