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意味着拓展可能性的边界。
在心理学中,语义饱和(Semantic Satiation)指的是:当一个词被跨语境、高频率使用后,其原本清晰的内涵会逐渐稀释,边界模糊,最终导致人们能够熟练使用它,却难以达成一致定义。
“创新”,大概是商业世界里语义饱和程度最深的词之一。这个问题在运动行业尤为典型。“创新”可以是一块新材料,可以是一项制造工艺,可以是一种设计语言,也可以是一次与文化圈的联名。而对于一家同时生产世界纪录跑鞋和街头潮流球鞋的公司来说,这个词几乎需要承担所有这些含义——又必须在它们之间保持某种内在的一致性。
“每个人谈论‘创新’时都有自己的理解——包括我们自己。”阿迪达斯全球创意副总裁Marc Makowski对36氪说道,“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确实被技术进步本身吸引,但这些技术未必真的为运动员或消费者带来价值。”
这意味着技术进步和真实的产品价值之间,存在一段并不自动弥合的距离。如何跨越这段距离——或者说,如何让实验室里的突破最终变成消费者手中真实感受到的东西——正是阿迪达斯创意与创新部门(Creative & Innovation)当下紧密协作的核心命题。在今天的阿迪达斯,一项创新不再只在实验室里成立。它必须同时完成两次验证:一次发生在运动科学层面,一次发生在用户感知之中。
“当创意人员和工程师在同一个房间里,产生的摩擦和张力往往是创意产生的关键。”阿迪达斯全球创意副总裁Nic Galway说。这位推动了公司历史上最具影响力联名系列的设计师,在入职20多年后,第一次对自己所在的公司有了一种久违的确认感,“那些艰难的对话,恰恰是通往最佳结果的一部分——你必须经历这些对话。”
这样的合作模式,大约始于三年前。现任CEO比约恩·古尔登(Bjorn Gulden)上任之后,大幅改革了内部运营文化——他后移了创意和创新团队需要考虑的商业回报优先级,鼓励他们大胆放手,独立决策。面对全体员工的第一句话,这位新领导者说的是:“我是一名运动浪漫主义者。”这句话,为创意和创新,带来了新气象。
“对阿迪达斯来说,创新从来不是任何一项单独的想法。”Marc Makowski总结道,“创新意味着拓展可能性的边界,它更像是一种持续不断的过程,一种心态,也是我们通往下一个重大突破的路径。”
不存在“太疯狂”的idea
2002年,第一双CLIMACOOL诞生。在那个跑步行业将缓震、稳定、保护奉为圭臬的年代,它另辟蹊径,从透气性出发,经由大量运动员测试验证,首次将“降温与透气科技”系统性地带入运动鞋领域。为了推广这双鞋,阿迪达斯签下了当时全球曝光度最高的两位运动员:大卫·贝克汉姆和安娜·库尔尼科娃。2002年世界杯期间,品牌还与可口可乐联名推出了限定版CLIMACOOL,一度售罄。
放到今天看,这双鞋的一切显得有些不足为奇——外观和配色中规中矩,透气性能来自传统鞋款内部加入的冷却组件,看上去像是创意和设计团队各自独立工作的产物。但Nic Galway并不这么认为:“如果我们当时能有现在的技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重要的是,最初启发CLIMACOOL诞生的那个想法——“让运动装备全方位透气”——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里,从未真正离开过这家公司,即使消费者对相关产品可能知之甚少。
2024年,阿迪达斯发布了3D打印版CLIMACOOL,成为行业内首个能够规模化生产、且价格相对亲民的全鞋身3D打印产品。这与阿迪达斯2017年推出的“4D”技术平台有本质区别——后者仅打印中底,而新CLIMACOOL通过Carbon公司的DLS(数字光合成)技术,将鞋面、中底与外底一体化成型,整双鞋由单一聚氨酯材料构成,无需缝合、无需胶水。
正如Carbon应用策略负责人James Sauerbaum所描述的,CLIMACOOL 3D“将先进晶格结构贯穿整鞋的一次重新想象”,在缓冲、回弹与透气性之间实现了传统工艺无法达到的精准调控。2025年5月全球正式发售,零售价140美元。至此,全鞋3D打印不再只是概念,它开始具备真实的商业可行性。
“拥有工具去实现疯狂想法是一回事。”Nic Galway说,“你还必须为团队创造追求想法的空间——这样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创新。我认为,这正是阿迪达斯作为一个品牌的独特之处。”
在这样的内部文化之下,CLIMACOOL逐渐超越了单一产品的边界,开始成长为一种可以覆盖多个品类的系统性解决方案——从鞋履延伸至服装,从消费市场渗透进专业竞技场景。
如今,CLIMACOOL正式进化为一个“科技平台”,你可以从更立体、更完整的产品矩阵里看到阿迪达斯对透气性的系统解法:从为梅赛德斯-AMG马石油F1车队量身打造的专属降温方案,到帮助南非超马运动员Sibusiso Kubheka打破人类极限记录的CLIMACOOL 3D跑步背心——这件背心的独特之处在于其立体悬雕工艺:面料与皮肤之间撑起微小的空气层,使气流得以在体表与织物间持续流动,大幅提升排汗与散热效率。
今年的风巢鞋款同样迎来了设计更新:鞋身延续ADDITIVE 3D打印工艺,并采用新型UV固化聚合物材料,整体重量较上一代轻约15%,结构更为牢固且不易断裂。基于3D打印晶格结构与人体工学设计,鞋体能够在动态运动中持续进行空气交换,在轻量化与透气性能之间实现精准平衡——某种程度上,这已经是运动装备未来形态的一次预演。
Need and Want
改变游戏规则的体育科技,往往取决于性能与美学能否真正合并——制造出既适合顶尖运动员,也能打动普通消费者的产品。对阿迪达斯这样的主导者如此,对诸多后起新秀而言同样如此。因为从赛场到日常的“转译”过程中,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会悄然流失。
Nic Galway把流失的“东西”定义为“want”(渴望),以区别于实验室里可以被精准量化的“need”(需求)。后者帮助运动员真正刷新世界纪录,前者则负责在消费者心中激发探索欲和新鲜感。两者重要性不分伯仲,忽略任何一个都无法产出真正成功的产品。
“对于运动员来说,一件产品的性能,和它能带给人的信心同样重要。”Nic Galway和团队正在为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做准备。在与无数运动员的接触过程中,他发现能激发运动员最佳状态的产品,不只需要顶尖的功能属性,还需要在设计感知上同样做到极致。他与Marc Makowski从设计之初就开始的深度协作,正是为了确保天平不会向任何一侧过分倾斜。
以足球运动员Bernardo Silva的设计项目为例,“当时有很多关于设计改动是否影响实验室表现的讨论。”Nic Galway回忆道,“比如:‘如果我们从设计上改变这一点,会不会影响产品在实验室里的性能?’但当我们真正开始协作之后,双方都从中受益了。”
Marc Makowski认为,是“只给运动员最好的”这一信念将两个团队粘合在一起——“人们需要从‘这是我的角色’这种思维里跳出来,转向‘我是否真的在为整个产品做出贡献?’”
最近推出的运动产品开发平台——Project R.A.P.(全称为极致运动员感知,Radical Athlete Perception)是这一工作方式最集中的呈现。该平台通过增材制造技术打造极具未来感的运动装备,并可依托运动项目和运动员特性、需求定制产品。这个项目在波特兰的Innovation Lab正式发布,阿迪达斯将运动员、设计师和工程师放置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进行实时测试与迭代——这种“原地协作”模式被视为平台的核心方法论,而非仅仅是一次展示。
打头阵的是一款尚未命名的3D打印篮球鞋,首次亮相于NCAA男子篮球锦标赛第二轮热身环节,由堪萨斯大学松鸦鹰队后卫达林·彼得森(Darryn Peterson)上脚出场。这双鞋提供量身定制的贴合感,以及可针对不同区域精准调校的支撑、缓冲与硬度——这是传统注塑工艺在物理上无法实现的,而其晶格结构外观与CLIMACOOL系列高度呼应,视觉语言上具有明显的家族延续性。随后,足球鞋版本也相继亮相:PSG 的克瓦拉茨赫利亚和马德里竞技的卢克曼参与了开发,一双已在训练中上脚的3D打印足球靴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格状晶格纹理与CLIMACOOL的外观几乎如出一辙。
在4月10日阿迪达斯于上海浦东美术馆举办的全球创新发布会上,我们近距离见到了这些产品。它们无一例外展示出3D打印工艺与现有制鞋技术之间的成熟融合——“形式即功能”的完美注脚,也印证了Marc Makowski所强调的:当美学判断从设计最前端介入,真正有价值的性能洞察才得以生长出来,并最终转化为品牌可识别的设计语言。
数字时代改变了一切
以Samba为代表的产品,遵循着“赛场—秀场—街头”的流行路径,验证了足球运动文化向日常场景渗透的可能性。在此之前,从赛场到街头同样是篮球鞋流行的方向——运动行业的潮水,似乎始终遵循着相似的涓滴逻辑。
如今,阿迪达斯正在以相反的方向来测试产品能否形成新的流行周期。CLIMACOOL风巢鞋作为极具科技感的鞋履,率先落地的场景却是日常穿着——这其中固然有阿迪达斯向日常跑鞋市场扩张的战略考量,但更深层的逻辑在于:数字时代里,从赛场到街头的切换已经不再是单向的长途旅行,而可以是更即时的双向对话。
你能看到越来越多小众运动产品悄然走红,这些运动项目本身并未获得主流认可,但这不妨碍相关产品在消费者中间大受欢迎——因为人们不再只通过体育场来认识新事物,他们有社交媒体,有算法,有随时随地可以发生的文化共鸣。
这让“把产品捂在实验室里18到24个月”这件事变得越来越难以为继。Marc Makowski告诉我们,现在他们已经能将一件产品从概念到最终成型的时间压缩到5个月。“我们现在可以将生活方式的价值迅速转化为高性能的产品。”Nic Galway补充道。他认为,3D打印篮球鞋和足球鞋之所以能够诞生,正是因为CLIMACOOL鞋履已经在大众市场完成了充分验证——前者走在消费者中间,收集的不只是销售数据,还有对“什么是真正需要的”的持续校准。
支撑这一切提速的,也正是数字智能时代下材料科学本身正在发生的革命。“今天我们在材料部件方面看到的创新数量,将使我们能够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创造未来的整个产品。”Nic Galway说。
他透露,过去12个月里关于超轻泡沫的新研究,将在可预见的未来里改变整个跑鞋市场的竞争格局。但他同时强调,任何创新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你会发现我们关于马拉松跑鞋的创新,从中底堆叠高度开始,然后是碳板,然后是轻量化,然后是密度——每一次迭代都让它变得更好,最终从中孕育出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
Nic Galway曾在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放在这里显得格外准确:“未来不一定要看起来像未来,但它必须始终是有趣和令人投入的。”这句话某种程度上概括了阿迪达斯在创新上的整体逻辑——它不追求技术奇观,它追求的是让技术落地成真实的感知体验,无论是运动员脚踝感受到的支撑,还是消费者第一次拿起一双CLIMACOOL时产生的那种“这东西怎么做出来的”的好奇。
“你会发现,创新对阿迪达斯来说更像是一种使命,而非计划。”Marc Makowski最后说,“就像迈克尔·泰森那句话:所有人都有计划,直到他们挨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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