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跨越物种的迁徙。2026年,汽车开启具身智能时代。

序言:两个典型案例,或管窥汽车具身智能时代的一角

“全程0接管”的魔力

2025年12月31日,一则消息引爆了汽车圈与科技圈:一个名字叫大卫·莫斯的特斯拉车主在社交平台 X上发帖称,在当天,他用自己的特斯拉 Model 3,通过完全自动驾驶模式,完成了一次横跨美国东西海岸之旅。

从太平洋到大西洋, 2732.4英里(约4397公里),用时68小时,跨越全美24个州,从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的特斯拉餐厅到南卡罗来纳州的默特尔比奇,由FSD(完全自动驾驶)完成了所有的驾驶(包括高速巡航、复杂的城市街道,以及中途的泊车和超级充电站停车),全程0接管。

莫斯在评论区兴奋地分享:“全程连一次‘险些擦碰’的情况都没有发生。”电动汽车分析师索耶·梅瑞特在 X上分享了这一消息,并附上了莫斯的行驶记录截图。特斯拉 CEO马斯克转发了这个帖子,并回复“Cool”。

莫斯提及的“全程0接管”,不是在车企实验室里被精准投喂出来的算法演示,更不是在某条特定的封闭路段反复排练过的营销秀。根据莫斯披露的行车日志,这辆搭载了特斯拉 FSD v14.2(基于端到端神经网络大模型)的 Model?3,不仅在州际公路上如履平地,还独立处理了30次超级充电站的自动泊入与驶出、深夜复杂的城市环岛掉头,甚至是那段被暴雨冲刷得车道线都看不清、连老司机都要握紧方向盘的乡村施工路段。

无独有偶。英伟达机器人业务负责人 Jim Fan(范麟熙)在体验到自家特斯拉一路自主护送到家后,在X上分享了自己的感受:我买特斯拉的时间虽然很晚,却是最早尝试 FSD v14的人之一。这也许是我第一次体验到能够通过“物理图灵测试”的 AI:在结束了一整天的工作后,你按下按钮,向后一躺,甚至分不清究竟是神经网络还是人类在开车送你回家。尽管我非常清楚机器人学习的工作原理,但看着方向盘自行转动,我依然觉得这充满了魔力。

这位全球机器人领域的“技术大拿”说,特斯拉FSD v14可能已经通过了“物理图灵测试”(这一概念源自1950年“人工智能之父”艾伦·图灵提出的经典图灵测试:如果观察者无法区分某项任务是由人类还是机器完成,那么机器就通过了测试)。这一刻,或许意味着人类驾驶员作为汽车“生物驱动插件”的身份,即将进入谢幕倒计时。

汽车界的“iPhone时刻”来了?

这让我想到了2007年1月9日,苹果公司联合创始人乔布斯在旧金山莫斯康展览中心发布第一代iPhone的那个瞬间。

彼时,诺基亚依然如日中天,摩托罗拉和黑莓还在争论全键盘与手写笔的优劣。而在当时的全球手机行业巨头们看来,iPhone不过是一个“没有键盘、续航糟糕、通话质量存疑、贵得离谱”的成年人玩具。然而,市场结果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诺基亚的加速退场,根本就不是因为它的手机功能做得不够好,而是因为它依然在按照“通信终端(电话)”的逻辑去制造手机;而 iPhone本质上是一台“长了屏幕、能在互联网漫游、能拍照打卡做分享、工作生活两不误”的移动电脑。

诺基亚给我们的启示是:一个新物种对老物种的降维打击,从来不是在对方擅长的领域拼刺刀,而是直接掀掉了桌子,重构了生存法则。

今天的全球汽车市场,或许正处于这样的 “iPhone时刻”。

如果我们透过那些“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公关话术与营销策略,看看2025年全球车企的真实表现,会发现一种诡异且残酷的背离现象:

一边,传统汽车巨头正在经历集体性的“战略阵痛”。比如,传统豪华汽车品牌保时捷在2025年第三季度财报中披露,其营业利润同比暴跌99%;梅赛德斯—奔驰集团同期的财务数据显示,销售收入同比下滑6.9%,营业利润同比下滑70.2%;欧洲“扛把子”大众集团第三季度净利润为负10.72亿欧元(约合人民币87.09亿元),前三季度净利润同比下滑61.5%。曾经的德系机械帝国,在电动化与智能化的浪潮下,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而通用、福特,则在电动车领域表现出某种程度的“战略性撤退”(福特在2025年底对其电动化战略进行了高达195亿美元的资产减记;通用正重新审视电动车战略,盘活燃油车作为利润压舱石的作用)。另一边,蝉联全球新能源汽车销量冠军的比亚迪保持增长势头,2025年销量为460.2万辆(预计将会跻身全球前五或前六);坚定地采用纯视觉自动驾驶方案(依赖摄像头而非激光雷达)的特斯拉 FSD目前已经更新到 v14.2版,首次实现 Coast-to-Coast(从美国西海岸到东海岸)自动驾驶;年销量近60万辆(2025年数据为589107辆)的鸿蒙智行(华为联合赛力斯、奇瑞、北汽、江淮、上汽等车企组建的智能汽车技术生态联盟,包括问界、智界、享界、尊界等品牌)已在重庆、合肥等地开展 L3级自动驾驶系统研发道路测试;零跑、理想、小米、小鹏、蔚来等一众造车新势力车企,也在各自细分市场上全力以赴,它们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造一辆更好的机械汽车”,而是基于电动化与智能化的“新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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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物种”到底是什么?汽车行业的“iPhone时刻”何时到来?如今,以特斯拉为代表的科技车企正在以算法、软件、数据、大模型、AI与自动驾驶来重新定义汽车,真正具备“感知—推理—行动”闭环,拥有物理常识与算法进化的具身智能体正依稀可见。

这是一场跨越物种的迁徙。2026年,汽车开启具身智能时代。

上篇:从“躯体构建”到“神经觉醒”,解构全球汽车进化的逻辑范式

回望过去10年,全球汽车工业的进化脉络非常清晰。如果说电动化完成了汽车的“躯体构建”和能量系统的重组,智能化实现了汽车的“神经觉醒”与基因变异,那么具身智能则将引领这场进化的下一个里程碑——汽车正在从交通工具,向一个具备物理常识并能实现自主进化的新物种转变。

这不只是动力形式的更迭,更是一场类似于碳基生命向硅基生命的迁徙。在这场演化的接力赛中,每一棒的逻辑都环环相扣。前一步的“肉身”铺垫,都是为了后一步的“灵魂”降临;前一步的续航升级,都是为了后一步的智能开挂;前一步的“软件定义汽车”,都是为了后一步的具体智能合体。

第一阶段:躯体重构(电动化)——一场关于“物理底座”的底层翻修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汽车圈里的“老把式”们都坚定地认为“新能源就是电动化”,认为动力(电力取代燃油)本身就是新能源汽车的目的。然而,最近10年全球新能源汽车(特别是中国新能源汽车)行业的发展脉络表明:电动化只是为接下来的汽车智能化,铺设了一套全新的“物理载体”。

回望1886年德国工程师卡尔·本茨发明的第一辆由内燃机驱动的汽车,本质上是一台“通过精密的机械咬合、复杂的液压传递来实现物理位移”的“机械怪兽”。在这种架构下,汽车(整车)天然受制于数以万计的离散零部件和上百个分布式电子架构 (ECU)。即便设计师想让车变得“更聪明”一点,也会受阻于内燃机极慢的动力响应时延(以百毫秒计)和 ECU之间如孤岛般的通信壁垒。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汽车领域的电动化浪潮,它的价值在于完成了一次物理层面的“躯体重构”——通过用电机取代引擎,用高压电池取代油箱,汽车第一次拥有了毫秒级的动力响应精度。更重要的是,电动化带来的电子电气架构(EEA)由传统的分布式转向高度集中式,这为“软件定义汽车”提供了一套“神经通路”。正如我在《保时捷的百年轮回》一文中所提到的:如果不能在算法里奔跑,而只是在机械中怀旧,那么即便你的底盘调校再出色,在这场电动化浪潮面前也将失去感官溢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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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比亚迪通过极致的产业链垂直整合,将电池、电驱、电控甚至半导体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以确保整车硬件能以最快的速度响应算法发出的指令。可以想见,当算法要求车辆在0.01秒内完成避让时,只有这种深度整合的电子架构才能跟得上大脑的转速。你的供应链响应以“天”计时,而对手以“小时”计时,这场电动化基建战的胜负已分。

当然,电动化只是给了汽车一副强壮的躯壳和一套通电的神经通路,它只是上半场的“入场券”。

第二阶段:神经觉醒(智能化)——从“电子装修”到“换脑手术”

当物理躯体构建完毕,汽车的进化便迅速升级到“神经传导”与“大脑中心”层面。这一阶段,整个汽车行业经历了一场从“机械定义汽车”转向“软件定义汽车”的深刻变革。

然而,业界长期存在一个误区:在很多人看来,“智能化”就是在座舱里塞进几块高清大屏,或者装一个会讲冷笑话的语音助手,最好屏幕还能连接手机,可以实现实时娱乐在线,等等。然而,这种“智能化”充其量是“电子装修”——CarPlay(车机互联)的水平。而真正的智能化,是汽车逻辑结构的“换脑手术”,其核心在于具备一套支撑持续进化的操作系统。

不过,我们在2025年看到的现象是:有的车企还觉得智能化就是“彩电、冰箱、大沙发”;有的车企仍用“打补丁”的方式给车加功能;有的车企用“外采”的智能座舱作为产品智能化卖点;有的车企以安全的名义拒绝智能化,认为“还是人握着方向盘放心”;等等。

对比来看,特斯拉在做什么?它自称是一家能源与科技公司,依托自家的 Dojo超级计算机,通过无监督学习算法持续优化 FSD系统和 Optimus(擎天柱人形机器人)的神经网络训练,这才有了特斯拉持续的 OTA(空中下载技术)与性能优化,让车主总会有“又不一样了”的感觉,才有了文章开头所提到的那场跨越美国东西海岸、连续68小时、全程0接管、全自动驾驶的真实案例。

所以,智能化不是噱头,不是车企的新卖点,更不是“多个功能”的“电子装修”。对汽车而言,智能化是一次神经觉醒,需要来一场彻底的“换脑手术”。

以华为为例。华为(鸿蒙智行)乾崑智驾 ADS 3.0/4.0系统的核心竞争力,就在于它把通信领域的连接能力和云端算力迁移到了汽车领域,这让“问界”们初步具备了拥有强大自学能力的“驾驶大脑”;同时,华为的鸿蒙座舱智能化解决方案又将车内的智能化从L1的指令助手、 L2的任务助手提升到 L3的专业助理、L4的专属管家、L5的数字超人;另外,华为的乾崑车控解决方案(XMotion Control 数字底盘引擎)则融合了车身、电机、悬挂、转向、制动、热处理等多个模块,让全车智能成为可能。从这个角度看,华为问界 M9在单车均价突破50万元的背景下2025年累计交付突破26万辆,能与 BBA(宝马、奔驰和奥迪)同场竞技且不落下风,背后是用户在用真金白银为华为的智能化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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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即便到了这一步,大多数汽车也仍像一个高级的“电子木偶”——它虽然听话,但依然在依靠人类写好的、既定的代码逻辑在运行。更准确地讲,智能化给汽车的“换脑手术”,还只是让汽车有个“计算器”的大脑,而非成为一个“思考者”,它能执行复杂的计算,但不理解真实世界的物理规则。怎么办?这就要说到具身智能体了。

第三阶段:具身智能体(新物种)——物种进化的里程碑与“常识”的涌现

像文章开头提到的莫斯那场横跨美国东西海岸的自动驾驶之旅,2732.4英里,汽车全程自主泊车、自主充电。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电动化与智能化了,而是已具雏形的具身智能体了。

这个定义很重要。对一款产品而言,你把它定义在哪个位置,给它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基本就宣告了这个产品是什么物种。比如,当年的诺基亚与 iPhone都推出了智能手机,但一个是“能上网的移动电话”,一个是“能打电话的移动电脑”,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各自走向不同的命运。

今天的全球汽车市场正处于同样的奇点,只不过,大多数传统车企依然在按照“交通工具”的逻辑卷续航、卷配置、卷真皮包覆。而以特斯拉为代表,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新能源汽车当成“另一款汽车”的新势力车企们,正在将汽车往“长了轮子的机器人”方向进化。这种汽车界的物种迭代不亚于当年智能手机领域的“iPhone时刻”。

为什么具身智能体才是车企进化真正的主战场?原因有三个:

第一,从“逻辑代码”进化到“物理直觉”

比如,以前的汽车智驾系统只要遇到之前从未见过的特殊路况就会受挫,原因很简单,因为程序员没写过对应的 “If-Then”规则。而像特斯拉 FSD v14.2这种自动驾驶系统,则是通过观察和学习全球数百万车主产生的、百亿公里的真实驾驶视频,在神经网络中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模型”(不是大语言模型)。它开始理解物理常识了:它知道皮球后面大概率会突然冲出一个小孩,它知道落叶堆不会像石头一样阻挡行驶,它知道暴雨天路面积水的反光意味着摩擦力的丧失。这种“物理直觉”,才是跨越辅助驾驶与全场景驾驶那道天堑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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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感知—推理—行动”的无缝闭环

根据斯坦福大学 HAI(以人为本的人工智能)研究院的定义,具身智能体要求 AI拥有一个能够感知并改变物理世界的“身体”。而汽车作为感应器分布密集、算力强、执行反馈灵敏的物理终端,天生就是通用人工智能理想的具身形态。想象一下,当一辆车在没有车道线标识的施工区,通过轮胎反馈的微小震动和视觉残留信息,像经验丰富的老司机一样自主规划出一条通行路径时,它展现的不是预设的算法,而是生命的本能。这种本能,恰恰是那些造车新势力与传统车企在汽车物种归属上的根本分野。

第三,算法底座的高度同源

在 Tesla 2025 AI Day(特斯拉2025人工智能日)的演讲中,让业界颇为震撼的消息是:特斯拉的Optimus与 FSD v14实现了算法底座的高度同源化。这种同源性主要体现在共享的神经网络架构、感知系统和数据驱动的开发模式上。比如,在神经网络层面,Optimus和 FSD v14均采用端到端神经网络作为核心决策框架,直接从原始传感器数据映射到控制指令,使系统通过海量真实世界数据学习行为模式。在感知技术层面,二者均依赖纯视觉方案,使用多摄像头阵列和3D占用网络模型进行环境理解,Optimus的环境感知模块复用了 FSD的占用网络,用于实时识别物体、动态场景建模和语义分割。在开发模式层面,二者共享同一套数据闭环,全球数百万辆特斯拉车辆在日常驾驶中收集的多样化场景数据(包括复杂交通、夜间驾驶等)被用于训练和优化 FSD v14的神经网络,而Optimus的训练则依赖于仿真环境和物理实验数据,但其底层模型架构与 FSD保持一致。

这就意味着,一旦你掌握了汽车这种具身智能体,你就掌握了未来所有移动智能实体的钥匙。汽车不再是一个孤立的产业,它是 AI进入物理世界、接管现实生产力的先遣队。麦肯锡最新的全球移动出行研报显示,到2026年,具备深度具身智能属性的 Robotaxi(无人驾驶出租车)单车运营成本将比传统网约车降低70%。这已经不是技术高低的博弈,而是跨物种的商业效率碾压。

躯体构建(电动化)是基建,它重塑了躯干;神经觉醒(智能化)是序曲,它打通了神经网络;具身智能是关键战场,它赋予了汽车“灵魂”与“物理常识”。所以,未来汽车行业的竞争,已不再是一个车企与另一个车企在性能层面的较量,而是一个旧时代的“工具制造者”与新时代的“生命培育者”之间的较量。

进入2026年,如果一家车企还沉迷于续航提升、执着于瞬间加速的性能提升、偏爱堆砌“冰箱、彩电、大沙发”,那它很可能会加速步入“诺基亚时刻”。而那些拥抱科技与智能,已经在智能化与 AI领域加速投资和研发的车企,已经开始在云端训练大脑、在路网中构建全息感知、在算法模型中追求“涌现”的玩家,正在加速登陆新大陆。

不过,具身智能体这条路并非坦途,汽车也不会一步到位变身汽车机器人。原因很简单:如果只有汽车进化为具身智能体,和汽车有关的道路、交通、路网等基础设施依然停留在上个世纪,那么汽车进化得再高级,也属于“赛博独寂寞,科技很孤独”。这就要说到智能交通了。

下篇:走出单体智能的进化孤岛,全场景智能交通(ITS)协同与博弈

在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中,没有任何一个强大的物种能脱离栖息地而孤立存在。比如,恐龙的灭绝并非因为个体不够强壮,而是因为环境的剧变让其庞大的躯体失去了生存支撑。对于作为具身智能体的汽车而言,智能交通生态系统就是其“栖息地”。而真正的具身智能,绝不是独行侠的孤芳自赏,而是个体与环境深度耦合、实时博弈后的协同共生。

接下来的重点是:汽车如何走出单体智能的进化孤岛,构建全场景智能交通。

第一,单体智能的“孤岛困境”与“木桶效应”

在管理学与系统工程中,都提到了“木桶效应”:一只水桶能装多少水,取决于它最短的那块木板。如果全场景智能交通系统也是一只木桶,那么,这只木桶目前主要由四块关键木板拼成:单车硬件(感知与执行)、软件算法(认知与推理)、算力资产(训练与进化)和极易被忽视的基础设施(路网与通信)。

其现状是:前三块“木板”正在以“黄氏定律”[英伟达公司创始人黄仁勋在演讲中曾提到,在 AI时代,摩尔定律已死,而“黄氏定律”描述的是 GPU(圆形处理器)在 AI推理性能上的几何级数增长]加速疯长,特斯拉、华为、小米等头部玩家已经在单车智驾上卷出了新高度。然而,那块被称为“全场景栖息地”的交通基础设施木板,却长期处于滞后状态,成为汽车作为具身智能体进化的最大掣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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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单靠汽车智能行不通?原因很简单:无论摄像头分辨率多高、激光雷达探测多远,单车感知的“盲区”都永远存在。想象一下:在一个大城市的十字路口,你的车拥有500TOPS的算力,但一辆巨型双挂货车挡住了你的左侧视线。此时,如果有行人违规穿行,单车传感器由于物理遮挡,只有在危险发生前的0.5秒才能捕捉到信号,这几乎就是生死一线。这时候,如果道路端有一个 RSU(路侧感知单元),它能提前3秒通过信号告诉你的车“左前方盲区有行人,请保持制动准备”,是不是能解决很大问题?

结论很明确:不能只有单车智能,还要有协同智能;不能只有汽车成为具身智能体,还要有全场景智能交通系统。

第二,全场景智能交通系统的现实与差距

若要进一步看清这层进化关系的本质,就需要拆解整个智能交通产业链。很多人误以为智能交通就是多装几个高清摄像头,实际上这是一个横跨多个行业,涉及能源、通信、制造与城市管理的超大型系统工程。

从产业链上看,这个全场景智能交通系统主要分为四个逻辑层级,每一层都存在着“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

第一层:感知层——物理世界的“触角”

这是智能交通系统的“眼睛”和“耳朵”。其不仅是雷达与摄像头,还要让这些雷达与摄像头变成实时决策与行动的智能系统。现状怎么样?根据美国交通部2024年基建评估报告,建设一个具备全息感知能力的智能路口,平均成本在6000至1万美元。在全球范围内,除了中、美等国一线城市的智能交通先行示范区,绝大多数城市路口依然处于“全盲”状态,更不要提广大的乡村道路了。这就意味着,即便是汽车作为具身智能体已进化到 L4级别,到了这些地方也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第二层:通信层——生命的“神经纤维”

这是实现车路协同(V2X)的关键,涉及各种通信网络协议的碎片化处理问题,解决难度更高。2025年之前,全球车联网在 DSRC(专用短距离通信,基于 Wi-Fi)和 C-V2X(基于蜂窝网)之间纠缠了近10年。这种“方言不通”的问题,造成了极大的资源浪费。虽然目前全球标准正朝着趋于统一的方向前进,但5.5G基站的全球部署成本极高,如何实现低成本、高覆盖的无线“神经”连接,依然是摆在各国电信运营商面前的难题。

第三层:计算层——分布式的“边缘大脑”

这可以理解为数据的临时“避风港”,即移动边缘计算(MEC)。它要求数据在路口基站就能完成预处理并瞬时下发,而不是传回千里之外的云端。它面临的最大现实考验在于:算力的调度与同步。当数百万辆作为具身智能体的汽车在同一座城市行驶时,如何保证路侧算力与车端算力的毫秒级同步?如何防止出现“大脑反应慢于四肢动作”的情况?这些依然是困扰全球顶尖架构师的难题。

第四层:运营层——城市交通的“操作系统”

这可以理解为日常运营和管理,涉及政府作为行政、调度与监管平台的分工与协同问题。谁该为“更聪明的路”买单?升级道路交通基础设施的钱谁出?有人会说政府买单。那么,谁来建、谁来管、谁负责日常运营?靠什么让这套智能交通系统可持续?如何确保数据安全与合规?如何不让城市交通系统被黑客利用(涉及数字主权问题)?这就涉及更具体的“建、管、运营”等多方的利益博弈,解决起来不仅需要时间,还需要相关法律的修订,难度很高。

还有一个问题:从进化论的角度看,单体智能的演进是缓慢的,但联网后的具身智能体就可以拥有“蜂群效应”。比如,任何一个路口出现的罕见的故障场景,都会在被感知到的瞬间上传云端,5分钟后,全球所有同品牌、同协议的车辆都学会了如何处理这种故障场景。问题是,大家都知道“共享”的好,可成本谁来付?产权怎么归属?责任和利益如何来划分?单体进化容易,群体进化不易。

事实上,中国在全场景智能交通系统层面已经走在世界前列。在解决方案层面,中国选择了“车路云一体化”的协同式发展之路:通过生产要素(算力、基建、数据、通信等)的创新性配置,实现全要素生产率(城市通行效率)的大幅提升。2025世界智能网联汽车大会公报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中国已累计开放测试道路超3.5万公里,RSU部署超过1.1万套。在北京、无锡等智能交通先导区实测中,通过云端毫秒级的流量预测与调度,试点区域的通行效率提升了 22.1%,红灯等待时间缩短了 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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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能交通中国模式的深远意义在于:它利用“路”的确定性,去对冲“车”的不确定性。当每一盏路灯都具备感知能力时,具身智能体就不需要像盲人摸象一样去试探每个路口的风险。这不仅降低了对单车算力的极端依赖,也为中低端车型的智能化普及开辟了道路。芯片、算力、数据是基本功,但全场景智能交通生态才是汽车作为具身智能体的进化“栖息地”。从这个角度看,车、路、云、城、数,一个都不能少。

写到这里,我脑海中浮现出电影《变形金刚》里的经典桥段:当“火种源”降临地球时,那些冰冷的机械造物瞬间拥有了灵魂。在电影中,以擎天柱为首的博派追求共生,而以威震天为代表的狂派则迷信力量。这仿佛是在影射当下的汽车产业:一派认为汽车产业发展就是冷冰冰的技术竞赛,拼算力、拼参数、拼模型,人的价值早已不在其中;另一派则依然坚信“以人为本”,依然将“追求美好生活”作为汽车智能化的使命所在。

对你我而言——至少在当下,我们更期待作为具身智能体的汽车,能理解我们下班后的疲惫,能感知孩子在后座的欢笑,能让全家出行中充满欢声笑语。

在汽车这场物种进化中,我们追求的是机器对人的超越,还是技术对人性的致敬?车企要成为擎天柱,还是威震天?这需要每一家车企作出自己的选择。(作者:杨继刚,企业转型专家,“汽车新四化”产业研究者,知行韬略合伙人)

责任编辑:杨晓 | 责任校对:赵艳丽 | 审核:白哲 | 美编: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