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连环画红透半边天。
《连环画报》风靡街头巷尾,中央美术学院甚至专门设立了年画连环画系。
巴掌大的“小人书”,就这样被正儿八经地请进了高等美术学府。
图源:展览《筑梦者说:我们的动漫星河纪》
就在此时,一批画家开始不满足于既有的表达方式,创作出了众多视觉系短篇佳作,给僵化的美术界带来了史无前例的视觉风暴。
《连环画报》1984年封面作品
《雪雁》
连环画《枫》
其中很多作品放在今天看,依然先锋、生猛。
01
伤痕美术第一枪!
停更、停售、原稿被偷。
黑压压的沼泽地。
《雪雁》
扭曲的人间景象。
《枫》
残破不堪的青春少女。
《月牙儿》
想来大家对“伤痕文学”这个词并不陌生。
上世纪80年代,复旦大学生卢新华在《文汇报》上发表了一篇小说《伤痕》,由此,以之命名的“伤痕文学”成了风靡一时的概念名词。
伤痕文学:*旨在揭露历史动乱带来的伤害,具有强烈的政治批判与情感宣泄色彩。
没多久,这股风潮便吹到了美术界。
《伤痕》连环画
那时,主流美术强调“红光亮、高大全”——人物必须面色红润、形象伟岸,仿佛所有的苦难都被一层虚假的油彩覆盖。
而“伤痕美术”的出现,像一把撕裂画布的刀,第一次允许英雄是迷茫的、疲惫的、甚至是死去的。
其中,打响第一枪的,便是陈宜明、刘宇廉、李斌三位画家根据卢新华小说创作的同名连环画《伤痕》。
讲述了在“文革”中,青年王晓华因母亲被打成叛徒而毅然离家出走。九年后,母亲终于得到昭雪,当她踏上归途,俩人却已阴阳两隔。
最初以水墨形式刊于《连环画报》1979年第3期,后来在2007年,李斌又单独以油画方式进行了重新创作。
《伤痕》连环画
李斌重绘版
作为“视觉伤痕”的开端,整部作品笼罩在一层中灰色的影调里。像挥之不去的尘土,传递出极致的“压抑”与“蹉跎岁月”的悲凉质感。
《伤痕》连环画
陈宜明、刘宇廉、李斌 绘
首次尝试,便获得了1981年第二届全国连环画创作评比一等奖。
《伤痕》连环画
陈宜明、刘宇廉、李斌 绘
然而,这并不是三人的唯一一次合作,其后的另一部作品,或许在视觉语言上走得更加极端——纸本水粉连环画《枫》。
青年学生卢丹枫与李红钢互生情愫,却因加入对立派别在武斗中兵戎相见,最终卢丹枫以死捍卫“信仰”,李红钢在运动后被判刑处决。
在印刷技术相对落后的年代,画家们一改常规的线描手法,大胆选择了水粉材料。利用水粉干燥后的“粉气”与“亚光质感”,营造出一种蒙尘的、干涩的历史旧照感。
若说《伤痕》的图像还忠于文字,艺术处理相对写实,那么《枫》的图像叙事已远远大于文字本身,它的视觉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枫本应是热烈的红,但在陈宜明等人的笔下,红不再是鲜亮的、而是被硝烟熏黑的、褶皱的、甚至沾染泥污的。
少女俏皮地叼着枫叶以信传情,满怀憧憬地看着远方。
下一秒,宁静的学校变成了杀机四伏的战场,懵懂的女学生穿上了不合衬的戎装,漫天的红叶下躺着惨死的青年。
同样的颜色,转瞬便从温情变得刺目。
那个年代标志性的大字标语扎眼异常,反讽效果拉满。
卢丹枫坠楼前,画面描绘了她失重,甚至可以说是扭曲的状态。这不是一种升华为神的“飞翔”,而是残酷的毁灭。
李红钢在武斗高潮时的眼神,也并非坚定的阶级恨,而是漆黑的“空白”。
陈宜明、刘宇廉、李斌:“有一种很大的激情促使我们竭力地去表现这一代青年在当时的纯洁、真诚、可爱和可悲。
“用形象和色彩,用赤裸裸的现实,把我们这一代青年最美好的东西撕破给人们看。”
它把连环画从“演戏的舞台”拉回到了“真实的废墟”。
《枫》在建国30周年全国美展中获评一等奖。
然而戏剧性的是,因表达内容过于争议,发表时曾被迫停更、停售。
三十多幅原稿,除部分被中国美术馆收藏外,都在展览后神秘失窃。
1979年《枫》的连环画手稿
此后,李斌又用油画进行了重绘。
《枫》重绘版
即便如此,据说刊发它的《连环画报》当时卖出了110多万份,一个月内的读者来信就有130多封。
可见其影响力和风靡程度。
小小的连环画,影响了中国美术界,至今仍被很多艺术家放在与大幅油画同等的天平上称量。
02
不画情节,还能叫连环画吗?
当然,伤痕美术,也不都是这样刺目和惨烈的。
《枫》之后,一大批受西方艺术影响的作品涌现,比如轰动连坛的油画连环画《雪雁》。
1983年,中国当代抒情现实主义油画家代表何多苓,受到《连环画报》的邀约,编辑部给他寄去了美国作家保罗·加利科的原著短篇小说《雪雁》。
如果说《枫》是血色的宣言,那么《雪雁》便是沉默的狂风。
1940年,身材畸形的画家菲利普来到了英国北部沿海在废弃灯塔里定居,与女孩弗丽丝因拯救一只受伤的雪雁而相识相知。
然而二战的炮火打破了宁静,菲利普驾着小船加入敦刻尔克大撤退的救援行动,最终与船一同沉没海底。而灯塔里,弗丽丝还在等他归来。
为了表现男主角菲利普自我放逐的孤寂,何多苓在构图上强调“小人物、大背景”的对比。
地平线被压得极低或拉得极高,沼泽和天空占据了大半的画面,人物被挤压在边缘,视觉上形成一种生存空间的逼仄与荒凉。
何多苓大量使用含灰的蓝色、赭石色。使得人物永远围绕在寒冷且寂静的氛围中。
像是蒙着一层海雾,让固态的画布产生了流动的湿气感,观者仿佛能闻到海水的咸腥味。
不难看出,作为连环画《雪雁》的文本叙事极简,但它的视觉叙事密度极高。
为了突出文学性,何多苓采用了类似电影中“声画对立”的画法。
比如文字写到:弗丽丝羞怯地来到灯塔,她的个子长高了许多。
画面却只有秋草、空地和一串伸向远方的脚印。
文字写到:菲利普冒着德国人的轰炸,往返于营救舰和海滩之间,最终沉没。
画面却只是弗丽丝独坐礁石,镜头越推越远。
大量的“空镜”穿插其中,无人的海面、盘旋的雪雁、空寂的沼泽......
它们像音乐中的休止符,在悲剧爆发前制造了巨大的情绪张力,用绘画的呼吸感代替了文字的啰嗦。
用时间线上的平行来展现空间的纵深感,突出作品的意境美。
每幅画面单独抽离出来,几乎都是完整的创作,他将有审美门槛的油画带入了大众读物。
创作时,何多苓曾怀疑:“将情节的描述完全交给文字,这样画出来的作品还叫不叫‘连环画’?”
但从全国第三届连环画“荣誉绘画二等奖”和至今不衰的评价来看,这是毋庸置疑的。
03
女性的绝望地狱!
幅幅耐嚼,幅幅窒息。
《雪雁》描述的是大洋彼岸的过去,对我们来说多少会有些文化隔阂与割裂感。
但当故事的镜头落到中国土地上来,这种伤痕的疼痛,便显得更加深入骨髓、无处躲藏。
跟着从事暗娼工作的母亲生活,小小的“我”眼神里就藏着不一般的怯懦和空洞。
自尊心极强的“我”不甘于走母亲的老路,想要依靠自己的努力去生活,却被校长的侄子迫害,最终丢了工作。
万般无奈下,如行尸走肉般,踏上了通往地狱的道路。
母亲头发花白、目光麻木,只有见到钱时才有一丝反应;
而“我”的双臂也已撑不起身体,眼神里只剩虚无。
一个是过去的“母亲”,一个是未来的“女儿”,命运在母女两代人身上完成了残酷的闭环。
这便是连环画《月牙儿》讲述的故事。
是画家李全武、徐勇民根据老舍的同名原著改编,讲述了上世纪三十年代,一个女性对强加于她的不公命运,从害怕、懵懂、不屈到堕落的过程。
《月牙儿》一经发表,就在全国美展获得金奖。
其中的构图、造型都展示了极高的专业水准。
中国美术馆:“幅与幅之间既能承上启下,又可独立成篇,幅幅耐人咀嚼、联想、感慨。”
在《月牙儿》中,背景常常是空白虚无的。
久别重逢的母女抱头痛哭,女儿的手指牢牢抓着母亲的衣服,身后是无尽无奈与苍凉。
人体比例也并非写实,女孩关节突出,带有一种病态的、神经质的纤细。
这不仅仅是瘦,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枯萎和挣扎。
包围式的构图加上蒙太奇手法,让读者仿佛不是在“看故事”,而是在“审视”一场无法逃脱的坠落。
月牙儿挂在天边,照亮了老舍笔下的旧时悲凉,也让“伤痕”二字有了更深的、属于东方女性的沉默重负。
“我”:“这个世界不是梦,是真的地狱。”
04
从历史伤痛,走回人间烟火。
伤痕,意味着疼痛,而疼痛总有试图愈合的一天。
20世纪80年代初,谌容的小说《人到中年》感动了无数人。鲁迅美术学院版画系的尤劲东看到后,决定将它画成连环画,作为毕业创作。
与前几部回望历史的作品不同,《人到中年》是贴近那个年代的生活故事,人们开始从过去的伤痛中走出,关切当下的生存困境。
故事的主人公是40多岁的住院医生陆文婷。繁忙的家务、狭小的居住空间、紧张的工作节奏对她形成了严重的挤压。
一天上午,她连作三场手术后,终因疲劳过度而病倒。
在半梦半醒中,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在视觉上,尤劲东借鉴了克里姆特式的艺术形式。人物主体尤其是面部、手部被处理得相对写实,背景和衣饰变得虚化且抽象。
画面在现实与幻觉之间反复跳切,视觉上的断裂感完美对应了主角生命垂危时的恍惚意识。
虽然大部分是黑白画面,但尤劲东通过黑、白、灰的层次控制,营造出了极其准确的“色彩感”。
手术灯的直射光形成“高光区”,聚集所有视线,暗部则压得很死,强烈的明暗反差传递出手术的紧张与严肃。
家的场景中,整体压低亮度,以深灰、中灰为基调,营造出沉闷、沉重的生活压力,精准契合了“人到中年”身心俱疲的状态。
作品共73幅,先后获第六届全国美展金奖、第三届全国连环画评奖绘画一等奖。影响之大,以至于长春电影制片厂在改编同名小说时,也参考了连环画上的许多构思。
连环画(上)vs 电影(下)
连环画(上)vs 电影(下)
“伤痕美术”的浪潮,让《连环画报》的发行量急速飙升,一度跻身全国十家超百万期刊之列。
我也是80年代连环画大军里的一员,1983年《连环画报》约我创作航鹰的小说《明姑娘》,那期刊物的绿色封面,算是我的代表作,它让我亲历了那个年代的辉煌,也见证了巅峰之后的余晖。
二十多年后的2009年,中国美术馆与我创办的漫友文化共同承办了“首届中国动漫艺术大展”。
《枫》《雪雁》《月牙儿》《人到中年》等作品也悉数亮相。它们再次以“经典”的身份重归公众视野。
当中也包括我的作品《明姑娘》。
“首届中国动漫艺术大展”现场
我与时任中国美术馆馆长的范迪安现场接待中央领导
后来,这些作品又走到了国际舞台。
分别亮相2010年的瑞士巴塞尔《时代之像——中国动漫艺术展》巡展(中国美术馆与漫友文化承办)。
以及我担任策展顾问的2018比利时“中国漫画全景”展。
作为参展画家与承办方代表,我有幸亲临两国的展览现场。
瑞士巴塞尔《时代之像——中国动漫艺术展》
巡展现场
站在异国的展厅里,看着那些泛黄原稿与金发碧眼的观者之间无声的对视,忽然觉得连环画所承载的,早已不止是一个时代的记忆,更是一种跨越文化边界的共鸣。
“首届中国动漫艺术大展”画册与
比利时“中国动漫全景展”画册
如今再翻开它们,感受到的不仅是曾经的疼痛,更是艺术在挣脱束缚时,留下的最震撼人心的呼吸与心跳。
参考资料:
1. 何多苓《雪雁》系列画作欣赏
2. 知网:伤痕美术连环画的情感嬗变-张伟
3. 知网:关于创作连环画《枫》的一些想法-程宜明,刘宇廉,李斌
4. 知网:论老舍小说《月牙儿》的连环画改编-郝瑞娟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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