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方铭将工牌轻轻搁在桌上,金属撞击木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像一声叹息。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
“方哥,你真要走?”赵慧的声音有些发颤。
方铭拉开抽屉,取出那个用了四年的保温杯,杯底已经磕出了锈迹。“去对面新开的商场逛逛,”他说,“听说那儿的招商政策挺有意思。”
赵慧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方铭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透的东西。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平静。
十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尘土的干涩味道。
方铭站在宴会厅的角落,手里捏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橙汁。杯子是塑料的,边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的拇指刚好卡在那里,来回摩挲,像是要记住那道裂缝的形状。
宴会厅很大,灯光打得太亮,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舞台的背景是一块巨大的红色喷绘,“十年风雨,感恩有你”几个烫金大字在射灯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斑。方铭眯了眯眼,觉得那光有些灼人。
钱总站在台上,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双手撑在演讲台的边沿,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个急于表达真诚的父亲。台下两百多号人安静地听着,偶尔有人带头鼓掌,掌声就像被风吹过的麦浪,一波一波地涌过去,又退回来。
“公司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在座的各位骨干!”
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方铭身边的刘振国拍得最响,手掌都拍红了,脸上堆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既不过分张扬,又足够让台上的人看见。
方铭也拍了拍手,动作不大,声音被淹没在周围的喧嚣里。他的橙汁洒了一些在手指上,黏糊糊的,纸巾盒在隔了两桌的地方,他就没去拿,只是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所以,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公司决定——”
钱总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他的目光在刘振国那个方向多停留了一瞬,像是某种暗号。刘振国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给在座的每一位骨干,每人奖励一套房子!”
全场炸了。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尖叫,有人掏出手机要给家里打电话。方铭看见采购部的小陈眼眶都红了,那个小伙子去年刚结婚,一直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隔断房里,下雨天屋顶会渗水。小陈转头看见方铭,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了句什么,但周围太吵,方铭没听清,只是点了点头。
沈季华从侧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他是公司的董事,钱总多年前的老搭档,在公司里说话的分量仅次于钱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显得既随意又有派头。他走到钱总身边,两人低声说了几句,钱总便笑着退到一旁,把话筒交给了沈季华。
“我来宣读奖励名单,”沈季华笑着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念到名字的同志,上台领取钥匙模型。”
他念第一个名字的时候,方铭没在意。
第二个,也没在意。
第三个,第四个……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阵欢呼。刘振国的名字是第五个念到的,他几乎是跑着上的台,接过那把金色的塑料钥匙模型时,他转身朝着台下挥了挥手,像是一个凯旋的将军。
方铭的手指还在摩挲着杯沿的裂缝。
名单念完了。
沈季华放下话筒,朝台下说了句“恭喜各位”,然后就转身往台下走。他的目光扫过方铭所在的角落时,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宴会厅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慢慢的,而是像有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一下子被抽走了。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方铭站着的那个角落。
方铭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它们像一片片薄薄的刀刃,不疼,但痒,让人想伸手去挠。他没抬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塑料杯。
“方铭呢?”有人小声说。
“对啊,方铭怎么没有?”
“他是采购部的骨干吧,那个大项目不就是他做下来的吗?”
议论声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过来。方铭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但嘴唇像被胶水粘住了,怎么都张不开。
赵慧从旁边的桌边站起来,想往他这边走,但被她的部门经理拉住了。那个中年女人朝赵慧摇了摇头,眼神里是一种过来人才有的谨慎。
方铭把塑料杯放在桌上,杯底压在桌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他转身,穿过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朝门口走去。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他经过小陈身边的时候,小陈伸手想拉他,他的手缩了一下,没让小陈碰到。他经过财务部张姐身边的时候,张姐正低头看手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快得不太正常。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收了他脚步的声音。走廊的尽头是电梯,他没按电梯,转身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楼梯间的水泥墙面刷了一层淡绿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声控灯在他推门的瞬间亮了起来,嗡嗡地响了几声,光线昏黄,像医院走廊里的那种灯。
方铭坐在楼梯上,第三级台阶。大理石台面冰凉冰凉的,隔着裤子的布料,那股凉意还是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
他掏出手机,翻到沈季华的号码。屏幕上显示着上一次通话的时间——三个月前,沈季华让他去一趟工地,说现场出了点问题。他在工地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灰,沈季华连句辛苦了都没说。
他退出通讯录,把手机揣回兜里。
不需要打电话。
他什么都明白。
方铭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宴会散场后,他在楼梯间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他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门口的保安老周跟他打招呼:“方经理,这么晚还没走?”他应了一声,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他没回家,沿着马路走了一段,在一家还亮着灯的面馆坐下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王,跟方铭算认识,有时候加班晚了会来这里吃碗面。王姐给他下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多加了个荷包蛋,端上来的时候说:“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方铭说没有,然后低头吃面。面很烫,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吃完面,他掏出十五块钱放在桌上,王姐说不用给鸡蛋的钱,他说该给多少就给多少,把钱压在醋瓶下面,走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路过那家新开的商场。
商场叫“鑫源广场”,上周刚开业,外墙的大屏幕还在循环播放着招商广告。方铭停下来看了几秒钟,屏幕上滚动着一排排入驻品牌的名单,都是些他不太熟悉的名字。商场的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红布,上面写着“盛大开业”四个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走。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看见赵慧正坐在他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像是在等他。
“方哥,”赵慧站起来,“你……还好吧?”
方铭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抽屉。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个保温杯,两本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一个深蓝色的工牌。他把工牌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照片是四年前入职时照的,那时候他头发还黑一些,脸上也没这么多皱纹。
他把工牌放在桌上,金属别针磕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方哥,你真要走?”赵慧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不能就这么走了,那房子的事——”
“那房子本来就不是我的,”方铭说,“沈总想给谁就给谁,我没意见。”
“没意见?”赵慧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全公司谁不知道那个大项目是你一个人做下来的?刘振国什么都没干,他就是会拍马屁!那房子凭什么给他,凭什么不给你?”
方铭没说话。他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保温杯装进袋子,笔记本装进袋子,钢笔别在衬衣口袋上。工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留在了桌上。
赵慧看见他那个用了四年的保温杯,杯底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金属。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方哥,”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请你吃顿饭吧,就当……就当送送你。”
方铭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去的是公司后面那条巷子里的一家小馆子,做的是家常菜,老板姓陈,以前是厂里食堂的大师傅,退休后开了这家店。方铭加班晚了经常来这里吃,老板知道他的口味,知道他爱吃红烧带鱼,每次都给他多舀一勺汤汁。
两个人要了四个菜,赵慧还点了两瓶啤酒。她给方铭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方哥,你有什么打算?”赵慧问。
方铭夹了一块带鱼,仔细地把刺挑出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说:“回家收租吧。”
赵慧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就笑了:“收什么租?你还有房子往外租啊?”
方铭也笑了笑,没解释。
吃完饭,赵慧抢着结了账,说这是她请客,不能让方铭掏钱。方铭没跟她争,只是说了声谢谢。两个人走出小馆子的时候,巷子里没什么人,路灯昏昏沉沉的,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方哥,”赵慧忽然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领导。”
方铭又说了声谢谢。
赵慧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笃笃笃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很久。方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是我,”方铭的声音很平淡,像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对面那个商场的事,可以推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终于等到你这句话了。”
方铭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几片被灯光映得发红的云,慢悠悠地飘着。
第二天早上八点,方铭的手机响了十七次。
头五次是赵慧打来的,他没接。后面七次是公司座机,他也没接。最后五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了,是钱总的秘书,说钱总想请他到公司来一趟,语气客气得不像是对一个刚辞职的员工说话。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方铭说。
秘书犹豫了一下:“钱总说,是关于对面鑫源广场的事。”
方铭说:“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然后挂了。
他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一碟酱菜。粥是昨晚剩饭煮的,馒头是超市买的速冻的,蒸了十五分钟,中间还有点没透。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认真对待每一粒米。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姐。
“方铭,”张姐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晚钱总发了好大的火,你知道吗?”
方铭说不知道。
张姐说:“对面那个商场,公司已经谈了一年多了,你知道吗?”
方铭说知道。他是采购部的,当然知道那件事。公司的几个大项目都要依赖那个商场的入驻,光是一年的租金收入就有好几百万,更别提那些关联的商业合作了。
“那你知道那个商场是谁的吗?”张姐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方铭没说话。
“昨晚上业主方突然通知公司,说终止所有商业谈判,”张姐说,“钱总气疯了,他问沈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总说他也不知道。后来一查档案才知道,那个商场的唯一权属人,就是你。”
电话那头传来张姐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是在跑。
“方铭,你到底是谁?”她问。
方铭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用纸巾擦了擦嘴,才说:“我是方铭。采购部主管。昨天刚辞职。”
张姐沉默了很久。
“你回来一趟吧,”她说,“钱总要见你。”
“让他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方铭说,“昨天晚上那份奖励名单,是谁定的?”
张姐又沉默了。过了大概十秒钟,她说:“沈总。”
“那让沈总当着全公司的面,给我一个交代,”方铭说完,挂了电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明亮的光。方铭坐在窗前,看着那片光发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上午十点,公司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钱总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静,就说明事情越严重。沈季华坐在他右手边,脸色煞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抓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
刘振国站在门口,脸上是那种想进去又不敢进去的表情。他手里还拿着昨晚那把金色的钥匙模型,不知道是忘了放回去,还是故意拿着。
“进来,”钱总说。
刘振国磨磨蹭蹭地走进来,站在沈季华身后,手里那把钥匙模型在日光灯下闪着廉价的光。
“让你坐下了吗?”钱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刘振国耳朵里。
刘振国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惶恐。他看了一眼沈季华,沈季华低着头,装作在看笔记本上的内容。
“那个商场的事,谁知道?”钱总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没有人说话。
财务部的张姐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份报表,假装在研究上面的数字。她知道的事不少,但不想说。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多年,她太清楚了——有些话说出来,不仅帮不了别人,还会害了自己。
“张姐,”钱总点了她的名,“你是财务部的,那个商场的租赁合同是你经手的吧?”
张姐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钱总,合同是法务部拟的,我只负责核算租金收入的数据。”
“那你知道不知道业主是谁?”
张姐犹豫了一下。她知道,昨天就知道了。但她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说出来,沈季华肯定记恨她;不说出来,钱总这关过不去。
“方铭,”她说,“但这个名字是在我们查档案的时候才发现的。当初他入职的时候,背景调查没人做过。”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钱总把目光转向沈季华。
“老沈,招人的事是你负责的吧?”
沈季华的手哆嗦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体——有心虚,有愤怒,还有一丝不甘。
“钱总,这事不能怪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方铭入职的时候,我就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证,学历证,工作证明,都齐全。谁会想到去查他名下有什么物业?他又没主动说过。”
“那你为什么漏掉他?”钱总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人害怕,“十周年庆,奖励骨干,他是骨干不是?那个大项目是他做下来的不是?你为什么要把他漏掉?”
沈季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站在他身后的刘振国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两下,又闭上了。
“因为他不合群,”角落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所有人都看向张姐。她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但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了。她把报表放在桌上,干脆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沈总跟我们吃饭的时候说过,方铭这个人太孤僻,不参加团建,不主动汇报工作,跟谁都不亲近,不像刘振国那样会来事。沈总说,这种人干活是还行,但不能重用,更不能给太多甜头,不然他会觉得公司离不开他,以后更难管。”
张姐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会议记录。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把沈季华的遮羞布一层层地撕下来。
沈季华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他想辩解,但钱总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给方铭打电话,”钱总说,“我亲自跟他说。”
秘书拨了三次,无人接听。
第四次,接通了。
方铭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羞辱过的人。
“方铭,”钱总说,“我是钱总。昨晚的事,我很抱歉。这里面有误会,你回来,我们当面谈。”
“没有误会,”方铭说,“我这个人不合群,不主动汇报工作,跟谁都不亲近,这些都是事实。”
钱总瞪了沈季华一眼。
“方铭,那个商场的事,”钱总说,“我们需要谈谈。”
“那是商业合作的事,跟我是否被奖励房子无关,”方铭说,“我辞职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适合这家公司。至于那个商场,我有我的合作对象,不一定非要是你们。”
钱总的手握紧了手机。
“方铭,你到底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昨天晚上,我坐在楼梯间里想了一个小时,”方铭说,“我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只是没有学会在合适的时候笑,在合适的时候敬酒,在合适的时候说一些让人舒服的话。但这不代表我做的事就不值钱。”
“方铭——”
“让沈总当着全公司的面,给我一个交代,”方铭说完,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方铭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方铭,是我,”电话那头传来沈季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几乎听不清,“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谈昨晚的事,”沈季华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可能是歉意,可能是慌张,也可能只是恐惧,“我知道昨晚的事是我的不对,我当时考虑不周——不是,我——”
“你是故意的,”方铭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知道我是故意的还问?”沈季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就是故意的对吧?你故意隐瞒你的身份,故意不说那个商场是你的,就是想看我们笑话对不对?”
方铭没说话。
“你这种人就喜欢躲在暗处看别人出丑,”沈季华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怕的,“你早说那个商场是你的,我能不给你房子吗?我能得罪你吗?你就是故意不说,等着这一天——”
“沈总,”方铭说,“我入职的时候,你连我的简历都没看完。档案上怎么写我的,你从来不看。你给我的评价就是——混日子的人,不值钱的采购员。现在你知道那个商场是我的了,就变成我是故意隐瞒了?”
沈季华说不出话来。
“房子的事,我无所谓,”方铭说,“但有一点你要搞清楚——我辞职不是因为房子,是因为你做人的方式。你把公司当成你自己的小王国,你喜欢谁就给谁好处,你看不惯谁就踩谁一脚。你以为没人敢说话,因为别人都指着这份工作吃饭。但我不一样。”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方铭说,“只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靠拍马屁就能得到的。比如对面那个商场,你们谈了一年多,连业主是谁都没搞清楚,你觉得这是谁的问题?”
他挂了电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到了西边,把房间照得一片金黄。方铭坐在窗前,看着那些光一点点地暗下去,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日落。
那天晚上,方铭去了鑫源广场。
广场很热闹,到处都是人。一群大妈在空地上跳广场舞,音乐震天响,音响的喇叭有些劈了,高音部分滋啦滋啦的。几个小孩在喷泉边跑来跑去,水花溅到他们身上,他们尖叫着笑着跑开,然后又跑回来。
方铭站在广场中间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方总,”身后有人叫他。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人从人群中走过来。那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很短,脸上带着一种熟悉的、只有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才有的那种笑容。
“人都到齐了,”那人说,“可以开始了。”
方铭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人群,走进广场后面的一栋写字楼。电梯直上十八楼,走廊的灯是感应的,他们走过去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在为他们开道。
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方铭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吧,”方铭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
那五个人坐下了。方铭也坐下了,坐在最末端的位置。
“事情你们都知道了,”他说,“对面那家公司想跟我们合作,谈了一年多,但我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为什么?”其中一个人问。
方铭没回答。他把桌上的烟灰缸拿起来看了看,放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张纸是他在公司楼梯间里写的,写得潦草,有些地方还被汗渍洇湿了。纸上只有一句话——
“让沈季华当着全公司的面,给我一个交代。”
那五个人都低下头看那张纸,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事本可以不走到这一步,”方铭说,“但他们选择了最难看的方式。现在,也该轮到我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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