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方明国的笔记本上写着四个字:学历造假。
助理在旁边笑出了声。
赵青峰推门进来的时候,面试厅里还弥漫着方明国身上那股刺鼻的古龙水味。
老头看了一眼方明国,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咧着嘴傻笑的我。
“这小伙行吗?”赵青峰问。
我没等方明国开口。
我伸手把方明国桌上那本贴着“面评笔记”的本子抽了过来。
一把撕碎。
我用德语说:“那必须行啊,嘎嘎带劲!”
全场安静了。
方明国的脸白了。
我看着赵青峰的眼睛,又说了一句:“老板,您欠我家的那笔账,也该算算了吧?”
那年秋天来得早。
九月初的东北小城,天已经凉透了。我租的那间隔断间在城中村最深处,窗户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墙面上的白灰一片一片往下掉,像人身上的皮屑。我对面住着一个在物流公司搬货的胖子,每天晚上十点回来,把鞋一脱,那股味道能从门缝里钻进来,钻进我的鼻孔,钻进我的梦里。
我那时候在汽修厂干活。说是汽修厂,其实就是路边搭了个铁皮棚子,地上永远是一层黑乎乎的油泥,踩上去粘脚。老板姓孙,五十多岁,肚子上挂着一圈肉,每天叼根烟在棚子底下转悠,看见谁闲下来就骂。我在那儿干了三年,从十六岁干到十九岁,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的黑油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父亲叫王永年。
他以前也在汽修这一行干,比孙老板那个棚子大一些,是在城东的一家正规汽修公司,叫捷通达。他在那儿干了十二年,从学徒干到技术主管。公司后来跟德国人合资了,牌子换成了中德双语的,厂房也翻新了,我父亲就成了技术对接那一块的主力。他不会说德语,但他能看懂德文的维修手册,一个一个单词查字典,硬啃下来的。
二〇〇三年冬天,我父亲出了事。
那天下着小雪,他接到公司一个电话,说有一批紧急装车的制动系统出了毛病,需要他赶过去看。他骑着那辆破摩托车出门,在城东的十字路口被一辆拉沙子的货车撞了。货车司机没跑,蹲在路边抽烟,等着交警来。我父亲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那年我十四岁。
我妈在医院走廊里哭得站不住,我扶着她,她的身体一直在抖,像秋天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我没哭。我觉得哭没有用。父亲的遗体从急诊室推出来的时候,脸上盖着白布,我看见他的手露在外面,手指上全是机油的黑印子,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捷通达公司给了一笔抚恤金。三万块。我妈说不够,说他在那儿干了十二年,公司应该给个说法。公司的回复是,这是交通事故,跟公司没关系,人是在下班路上出的事,不算工伤。我妈去找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同一个结果。后来她就不去了,一个人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那三万块钱很快就花完了。医药费,丧葬费,还有家里的债——父亲生前借了钱给奶奶看病,奶奶也没撑过那个冬天。
我退了学。
初中都没念完,我就去了孙老板的汽修棚子。一开始是打杂,递扳手,倒废机油,扫地。孙老板嫌我小,不想给钱,管两顿饭就行。我没吭声,干了半年,他开始让我上手干活。换轮胎,换刹车片,清洗节气门。我干活慢,但干得细,不像别人那样凑合。孙老板有时候骂我磨叽,说换个刹车片磨蹭半天,别人都换三辆了。我不理他,继续干我的。
晚上回到隔断间,我翻父亲留下的那些维修笔记。
他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笔记本上记满了各种车型的故障代码、维修参数、拆卸顺序。德系车的最多,奥迪、宝马、奔驰,还有一些我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型号。笔记本的最后几页被他撕掉了,只剩下几道撕痕。
我不知道那几页写的是什么。
我妈说,别翻你爸那些东西了,翻来翻去能翻出什么。我说我就看看。她说你看吧,看完了记得烧给他。我说不烧,烧了他就看不到了。
二〇〇五年春天,孙老板的棚子来了一个开奥迪A6的客人。车是德原进口的,仪表盘上亮了一排故障灯,孙老板看了一眼就摇头,说这活儿接不了,没电脑检测仪,没维修数据,搞不定。客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孙老板点上一根烟,说这年头德系车越来越多,咱们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检测设备都没有,还修个屁。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网吧待了三个小时,搜了关于德系车维修的各种资料。网吧的电脑是老式的方正台式机,屏幕笨重得像块砖头,网速慢得要命。我把能找到的技术文档都存了下来,花了两块钱打印了几页关键的。打印纸是那种薄薄的劣质纸,上面的字歪歪斜斜,但能看清。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去网吧待两个小时。不是为了打游戏,是为了看那些技术文档。很多是德文的,我一个字都看不懂,就把德文单词抄下来,拿到新华书店去查。书店有个德国人编的机械工程词典,厚得像砖头,我蹲在书店地上一页一页翻,翻到书店关门。
就这样蹲了半年。
半年后我能看懂德文维修手册了。不是全懂,但关键的地方能看懂。扭矩参数、拆卸步骤、故障码解释,这些词汇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十个,看多了就记住了。我不会说德语,一个词都说不利索,但能看懂。
孙老板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我干活还算踏实,不偷懒,不惹事。他不知道我晚上在网吧干什么,不知道我蹲在书店地上一蹲就是两三个小时,不知道我把父亲的笔记翻得起了毛边。
他什么都不知道。
二〇〇五年八月,我妈又病了一场。
她身体不好是从父亲去世那年开始的。一开始是睡不着觉,后来是吃不下饭,再后来是浑身没劲,走几步路就喘。我带她去卫生院看了,大夫说是贫血加营养不良,开了点补血的药,吃了没用。我带她去县医院,大夫说她可能有心脏病,得做进一步检查。检查费八百多块钱,我掏不出来。
孙老板那个月给了我八百块钱工资。那是他第一次给我发整月的工资,之前都是三百五百的给。我把钱攥在手里,在县医院缴费窗口前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最后还是没交。我把钱装回口袋,出了医院大门,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站了很久。
我想起了捷通达。那家中德合资的公司,我父亲干了十二年的地方。
第二天我在招工报上看到了捷通达的招聘广告。技术总监岗位,要求大专以上学历,五年以上德系车维修经验,德语基础优先。每个月工资是孙老板给的八倍。八倍。
我把报纸看了三遍。
晚上回到隔断间,我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镜子刮胡子。镜子是碎的,用透明胶粘起来的,照出来的人像是裂开的。我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瘦削的、棱角分明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跟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有点像。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楼下小卖部的公用电话。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报纸,跟我妈说我想去捷通达试试。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别去。
我问为什么。
她说,别去了,听妈的话。
我没问她为什么。挂了电话,我把报纸叠好,塞进裤兜里,一个人在城中村的巷子里走了很久。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大半,地上坑坑洼洼的,积了前几天的雨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下水道的臭味,还有谁家炒菜的油烟味。一只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看了我一眼,跑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张招聘广告又从裤兜里掏出来,摊在桌上,用手把皱褶抚平。
我给捷通达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女的,声音很客气,说面试安排在九月十二号,上午九点,让我带好简历和相关证件。我说我没有大专学历,她说技术总监这个岗位确实有学历要求,但如果有特别突出的实操能力,也可以考虑破格。我说我没有五年的德系车维修经验,她愣了一下,说那你有什么。我说我在汽修厂干了三年,修过各种车,德系车也修过。她说你先把简历寄过来吧,我们看看。
我把简历写了三遍。第一遍写了真实学历——初中肄业。看了一眼,撕了。第二遍把初中肄业改成了初中毕业,又撕了。第三遍什么都没改,就一个初中肄业,下面写了一行字:能看懂德文维修手册。
我把简历投进了邮局门口那个绿色的邮筒里,投进去的那一下,我忽然觉得这张纸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面试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起了个大早,穿上了唯一一件没有油渍的深蓝色工装夹克,把头发用水梳了梳,挤上了去城东的公交车。车上人多,我被挤在门口,脸贴着玻璃,窗外的阳光刺得眼睛疼。车子晃晃悠悠走了四十分钟,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司机喊了一声:捷通达到了啊,下车的往后门走。
我下了车,站在捷通达公司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中德双语的,蓝色底,白色字,上面是中文“捷通达汽车科技有限公司”,下面是德文“JETTONDA Automotive Technology GmbH”。牌子擦得很亮,阳光照在上面反光,刺眼。门卫是个老头,让我登记,问我找谁,我说面试的。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别的什么,我没细看。
面试安排在二楼的一个会议室。我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等了十来个应聘者,有男有女,都穿得板板正正的,衬衫领带,小西服裙子,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我站在走廊最里面,把工装夹克的领子竖起来,挡住脖子上的灰。
我旁边坐着一个女的,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攥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她的简历和证书。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这身打扮有点奇怪,但没说什么。过了几分钟,她小声问我:你也是来面试技术总监的?
我说是。
她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从我的工装夹克看到我的布鞋,又从布鞋看到我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简历。她的表情变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她叫林春燕,后来我才知道的。那时候我只觉得她是个心地不坏的姑娘,看我这副穷酸样,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怕伤我自尊。
走廊里有人开始议论。有人说这个岗位要求大专以上,有人说自己有五年经验,有人说自己德语过了四级。我站在墙角,什么也不说,把手插在裤兜里,手指绞着兜里的那块布。那块布已经被我绞出一个洞了。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开了。
走出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的嘴唇很薄,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眼神是往上挑的,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他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走廊里的人,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又收回去了。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就让我愣住了。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的语言。他说的是德语。一句完整的、流利的、带着柏林口音的德语。翻译成中文大概是:各位早上好,我是今天的面试官方明国,请大家按照叫号的顺序依次入场。
走廊里没有人动。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他说的啥。方明国等了几秒,面无表情地切换成中文,把刚才那句话又说了一遍。说完转身进了会议室,门半掩着。
他进门之前,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小拇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徽章一样的东西。
第一个应聘者被叫进去了。是个男的,穿蓝衬衫,戴眼镜,看着挺精神的。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脸色很难看,一边走一边小声骂了一句。我问他怎么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下了楼。
第二个也是个男的,比第一个出来得还快,三分钟不到。
第三个是个女的,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气氛越来越沉。没有人说话,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得慌。有人开始低头看手机,有人把文件夹翻来翻去地看。林春燕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我旁边,小声跟我说:你看见刚才出来的那个女的了没?
我说看见了。
她说她是个一本毕业的,学车辆工程的,我认识她。她都没过,我觉得我悬了。
我说没事,可能就是运气的事。
她说你心态倒是好。我说也不好,手心都出汗了。她笑了一下,然后问我什么学历。我说初中肄业。她愣住了,跟刚才看我穿工装夹克的时候表情差不多,但这次持续时间更长。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你……
我说我知道,我这就是来凑数的。
轮到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半了。
走廊里就剩了三四个人,林春燕是其中一个。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是因为害怕,是站得太久了。我推门进了会议室,看见方明国坐在长桌的正中间,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助理,女的,戴着一副很窄的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叠简历。
方明国没抬头,用德语说了一句:下一个。
我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我还是没动。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切换成中文说:坐吧。
我坐下了。那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往下陷了一下,我不太习惯,往前挪了挪。
方明国翻开我的简历,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简历递给旁边的助理。助理接过简历,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绷住了。方明国把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扫了一眼,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他开口说话。还是德语。
这次他说了很长一段,语速很快,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每一个词的发音都咬得很准,像是在表演什么才艺。他说完之后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咧开嘴,露出一个标准的傻笑。那种笑我在汽修厂练了很多次,每次孙老板骂我的时候我就这么笑,笑着笑着他就骂不下去了。我把头微微歪着,眼睛眯起来,露出一排不算太白的牙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乡下孩子。
方明国等了几秒,见我没有反应,又说了一遍,这次语速更慢了,像是跟小孩说话。
我继续傻笑,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中文:“您能说普通话不?我这小学文化,听不懂那洋话啊。”
方明国的脸上闪过一个表情,不是生气,是一种介于轻蔑和得意之间的东西。他跟旁边的助理对视了一眼,助理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我注意到她写的字是用德文写的,但我没完全看清,只看到了几个字母。
方明国切回中文,开始问我问题。问题不算难,都是些基础的维修常识,我一一回答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在听一个小孩背课文。问完基础问题,他开始往深了问,问了一些德系车特有的故障案例,我也答了。他停了一下,又翻了一页笔记本,看了一眼我的简历,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像是在闲聊一样随口问了一句:你简历上写的德语基础,是怎么个基础法?
我说我看得懂德文维修手册,能查字典看懂。
方明国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后用德语说了几个词:“Bremsscheibe,Bremsbelag,Bremsflüssigkeit。”他说完之后看着我,等我翻译。
我没翻译。我继续傻笑,然后拿腔拿调地说了几句在抖音上学的德语:“Guten Morgen,Ich liebe Dich,Danke。”
方明国愣了一下。那种愣不是被震惊的愣,是被逗笑的愣。他跟助理对视了一眼,这次俩人同时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憋着笑的嗤笑,嘴角往上扯一下,又扯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方明国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助理凑过去看了一眼,也写了几个字。
面试就结束了。
方明国说你先出去等通知吧。我站起来,说了一声谢谢,咧着嘴走出了会议室。
我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林春燕一个人了。她看见我出来,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吧。她说你怎么还笑。我说不笑还能哭啊。她说面试官问你啥了。我说他跟我说了不少洋话,我没听懂。她叹了一口气,说你这种心态真的是,我也不知道该说你是心大还是傻。
我说可能是都有一点吧。
走廊里又安静了。
林春燕被叫进去了,我等在外面。等了大概十分钟,她出来了,脸色比进去的时候好了不少,但也不算好,介于勉强及格和差一点之间那种状态。我问她怎么样,她说还行,答上来了几个,有几个没答上来。
方明国跟着她出来了,助理跟在后面。他们站在会议室门口,低声说了几句话。走廊里就剩我一个应聘者,他们可能是以为我已经走了。方明国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我,皱了皱眉,跟助理说了一句德语,声音不大,但也足够让我听见。
那句话翻译过来大概是:那个傻子还没走?
助理轻声回了一句:可能是迷路了吧,这楼里信号不好。
方明国笑了一下,转身回了会议室。助理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然后也跟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原地,没动。
走廊的窗户开着,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枯的味道。窗外是一排杨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光影里有灰尘在飞舞。我看着那些灰尘,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他说灰尘就是灰尘,落哪儿都一样,人是人,不是灰尘。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带我去修车,我在旁边玩泥巴,弄了一身灰,我说我像灰一样脏。他说你不是灰,你是人,人有腿,能走,灰走不了。
方明国的助理又出来了一趟。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问我:你叫王德彪?
我说是。
她说你的简历上写的德语基础是真的吗?
我说是真的,我真能看懂德文维修手册。
她说那你刚才怎么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我说我看得懂,但我说不出来,也没学过听。她说看得懂和听得懂是两回事,但你觉得方总监会信吗?
我没回答。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一步一步,像是什么东西在敲。
她走了之后,走廊里彻底安静了。我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墙上的白色墙漆硌着我的后背,凉飕飕的。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转过很多东西。父亲的笔记本,被撕掉的那几页。母亲的沉默,她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别去”。方明国手上的那枚银戒指,上面刻着的那个徽章。还有那个助理低头写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还开着一条缝。方明国的办公室就在会议室隔壁,门也没关。里面没人。他可能去洗手间了,也可能去了别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或许什么都没想,或许什么都想了。我只知道我的腿带着我走了过去,推开门,走了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摆着方明国那本黑色的笔记本,还有他的笔,一支银色的钢笔,笔帽上刻着跟那枚戒指一样的徽章。
我翻了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前半部分记的是面试记录。每个人的名字、学历、表现评价,一一对应。我看到自己的那页,上面写着几个字,用的是德文,大意是:“学历造假,专业匹配度为零,不予录用。”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已发现破绽。”
我继续往后翻。
后面夹着几张纸,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纸上的字不是方明国的笔迹,是另一种字体,工整但僵硬,像是带着某种刻意。我看到了几个字——是在一份报告的最后一部分。
“……涉事车辆制动系统在事发前曾于二〇〇三年十一月完成异响检修,但维修档案中未发现‘制动系统彻底检测’记录。技术资料管理相关负责人建议对上述流程执行简化处理……”
下面的内容被遮挡了。
我用手指拨开遮挡的那一页,看到了一个编号。那个编号是一串数字,后面跟着一个签名。签名的字迹模糊了,看不清是谁的名字。但那个编号我见过。在母亲锁着的抽屉里,父亲工亡认定书的附页上,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编号。
我赶紧拿出手机——那个翻盖的诺基亚,还是父亲留下的旧货——把这几页纸拍了下来。手机像素低得可怜,拍出来的照片模糊一片,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走廊的时候,我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像被堵了很久的水管忽然通了一点,水压顶得盖子嗡嗡响。
林春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上来了,站在走廊另一头,看见我从办公室出来,眼睛瞪大了。我说我去上厕所了,走错了门。她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没再问。
方明国回来了。
他跟助理一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伐很快,皮鞋声嗒嗒嗒地响,像是在赶时间。他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见,但他说话的语气变了,变得客气了很多,甚至带了几分讨好。他说:“是,赵总您放心,我们这边马上就好,您不用亲自过来。”
他挂了电话,转身对助理说:“赵总说要过来看一眼。就那个技术总监的岗位,他说德方那边很看重,他要亲自把关。”
助理愣了一下:“现在?”
“就现在。”方明国把手机装进口袋,“你先去把资料整理一下,把不合格的简历提前剔出去,别让赵总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
助理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方明国看了一眼走廊里的我和林春燕,皱了皱眉,跟助理说了一句:“那个傻子怎么还在这儿?”
助理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方明国摆了摆手,推开会议室的门进去了。
林春燕戳了戳我的胳膊:“那个傻子是不是说你呢?”
我说可能是吧。
她说你不生气?
我说生什么气,傻子又不是骂人话,有些人是聪明,但心是傻的;有些人是傻,但心是聪明的。你觉得我是哪种?
她没回答,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从窗户往下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公司门口。车是什么牌子的我没看清,但我看到车上下来一个穿深灰色工装夹克的男人,五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路不快但很稳。他没有从前门进,而是绕到了侧门,像是有什么急事。
林春燕小声说:这个人我见过,之前在我们学校搞过招聘会,好像是捷通达的董事长,姓赵,叫什么来着,赵……赵青峰。
我盯着那个人的背影,手忽然攥紧了。
赵青峰。这个名字我在父亲的笔记本上见过。在那些被撕掉的页面的残页上,这个名字出现了不止一次。
赵青峰没有直接上楼。他在一楼的接待厅停了一会儿,跟门卫说了几句话,然后才上了楼梯。他的脚步声很轻,跟方明国那帮人不一样,方明国的脚步声是趾高气昂的,他的脚步声是沉稳的,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过的钝感。
赵青峰推门进会议室的时候,方明国正坐在里面等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笑容不浓不淡,不远不近,像量过尺寸一样精准。他说:“赵总您来了,我这边正好面试完,简历都整理好了,您要不要过目?”
赵青峰没接话。他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那叠简历上扫过去,然后移到了等候区的方向。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就在这一秒里,我看到了一个东西。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不是因为在人群里多看了一眼的那种不一样,而是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几十年,忽然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了线索。
那种眼神只有失去了什么的人才有。
方明国的助理这时候端着一杯水进来了,差点撞到赵青峰身上,连忙道歉,把水放在桌上后退了两步。赵青峰没在意,他转过头看方明国,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意。他说:“刚才面试的这些,还有人在吗?”
方明国愣了一下,说:“有几个还没走,在走廊里等着呢。”
赵青峰说:“都叫进来吧,我看看。”
方明国和助理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块石头忽然硌到了脚底,但面上还得装着没事。方明国对助理点了点头,助理快步走出会议室,把走廊里的几个人都叫了进去。加上我和林春燕,一共四个人。那两个人一个是上午被刷下去没走的,一个是下午刚来的,三个人都是大学毕业,衬衫领带,站成一排,我穿着工装夹克站在最边上,像一根歪了的木桩子。
赵青峰从第一个人看到第二个人,又从第二个人看到第三个人,最后看到我。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的时间比前三个加起来都长。他看着我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看了一眼方明国,又问了一遍刚才那个问题。这次问的不是“还有人在吗”,而是——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另外几个人,最后把手放下来,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聊一件小事。
他说的那句就是——“这小伙行吗?”
方明国张了张嘴,像是准备好了台词。
但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从等候区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磨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方明国的助理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水,看见我走过来,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我走到方明国面前。他没有看我,他在看赵青峰,脸上还挂着那个恰好的笑容,但他的耳朵红了。一个人的耳朵红的时候,说明他的血液在加速流动,血液加速流动的时候,人往往在紧张。
我伸手拿起了方明国桌上的那本黑色笔记本。
方明国的笑容僵住了。他伸手想拦,没拦住。
我翻开笔记本,翻到我名字的那一页,把那一页对着赵青峰,让他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然后我没有犹豫,一页一页地把那本笔记本撕碎了。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开,撕开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纸屑落在地上,落在我穿着布鞋的脚上,落在方明国的皮鞋上。
方明国的脸白了。那种白不是纸的白,是血褪下去之后皮肤透出来的那种惨白。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转过身,面对着赵青峰。我用德语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练了无数遍,在隔断间里对着那面破镜子练,在汽修厂里对着那些拧不下来的螺丝练,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父亲留下的那些笔记练。
我说的是:“那必须行啊,嘎嘎带劲!”
然后我又加了一句。这一句我不是练的,我是从心里往外翻涌出来的,像地下水的泉眼被人一脚踩开了,堵都堵不住。
我用德语说:“老板,您欠我家的那笔账,也该算算了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在图书馆里听到的安静,是风暴眼里的那种安静。所有的东西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方明国惨白的脸,助理打翻的水杯,赵青峰放在桌上的手,还有落在地上的那些碎纸屑。
一只苍蝇从窗户飞进来,嗡嗡嗡地转了一圈,撞在了玻璃上,掉在了窗台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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