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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志平、陈为

来源:正和岛(ID:zhenghedao)

当下,“内卷”已成为横亘在中国经济面前的一道难题。从光伏、钢铁到汽车、电商,众多行业陷入“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恶性竞争怪圈,全行业亏损屡见不鲜。

“只要卷不死,就往死里卷”一度被奉为豪言壮语,但著名经营管理专家、中国上市公司协会会长宋志平对此进行了旗帜鲜明地驳斥:这是价值毁灭。

近期,正和岛总编辑陈为与宋志平围绕其新书《反内卷》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话。宋志平曾担任中国建材和国药集团“双料董事长”,将两家企业带入世界500强,并亲自操盘过水泥行业的整合,对治理恶性竞争有丰富的实战经验。他走访过700多家企业,既有宏观视野,又有微观洞察。

在这场对话中,宋志平从经济学底层逻辑出发,廓清了“内卷”的本质,并从认知改变、行业自律、政府有为、企业转型等维度,开出了一套系统的“反内卷”药方。他指出,反内卷绝非反对竞争,而是要反对毁灭价值的恶性竞争,中国企业必须告别规模崇拜,走向价值信仰。

以下为访谈内容整理,以事讲理,发人深省,希望对深陷内卷焦虑的企业家们有所启发。

嘉 宾:宋志平 著名经营管理专家、中国上市公司协会会长、正和岛案例研究中心首席顾问

访 谈:陈为 正和岛总编辑

编 辑:豆汁儿

来 源:正和岛(ID:zhenghedao)

只要卷不死,就往死里卷?该反思了!

陈为:今天来正和岛聊反内卷的话题非常合适,因为反内卷就是由“负和”走向“正和”。您在新书《反内卷》中首先就廓清了这个概念,社会上总有些人认为内卷有好处,而您是旗帜鲜明地指出内卷不是好事情,是过度竞争、恶性竞争。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您认为没有那么多的模糊空间?

宋志平:其实我写这本书也有些压力。直到今天,对于内卷的看法依然是见仁见智。不少人把内卷看作是竞争的必然,有些企业家甚至一些学者也觉得,好企业不怕卷,今天中国所有的成就都是靠这种“卷”卷出来的。甚至还有一句流行语叫“只要卷不死,就往死里卷”,似乎越卷越光荣。

但实际上,这是对内卷没有清醒的认知。“内卷”这个词汇引入到企业界,也就是最近的事。它原本是个社会学词汇,但放到今天的企业环境里,我们发现没有比“内卷”更精准的词了。过去我们讲“恶性竞争”,打“价格战”,讲“过度竞争”,但这些词都不如“内卷”来得准确。无论是从精神层面、价值观层面,还是从大家做企业、搞市场的现象层面,它都描述得非常精准。

市场竞争本身是允许过剩的,市场经济就是要适度过剩,然后才有优胜劣汰。竞争是市场的灵魂,这没有错。但竞争有好竞争,也有坏竞争。好竞争是用技术、质量、品牌、服务和合理的价格去竞争,这是创造价值的。而恶性竞争,就是同质化的低价竞争、低于成本的竞争,这是在毁灭价值。

就像光伏行业,中国的光伏技术和质量是全世界最好的,供应量占全球的80%,而且前五家头部企业集中度高达85%。按逻辑说,不应该出现今天这样的现状。2022年,整个行业还有1900亿的利润,2023年有1400亿,但到了2024年,全行业亏损了600多亿,我估计2025年也好不到哪去,一定是全行业的巨亏。这就是典型的恶性竞争,内卷毁灭价值。我们必须把内卷定义清楚:内卷不是好事情,不要把它混同于正常的竞争,更不能把它当成好竞争。

陈为:您从理论层面对这个现象有深刻的界定,用了几个词,一个是“囚徒困境”,一个是“合成谬误”,还有一个是“负和博弈”。具体该怎么理解?

宋志平:我不是理论家,但也读过些书。博弈论里有几种情况,除了体育比赛那种你输我赢的“零和博弈”,在经济学里还有两种博弈。一种是“正和博弈”,大家共赢;另一种就是“负和博弈”,大家全输。在体育比赛里不会全输,但在经济学里会。

我们现在的内卷,就是一种“负和博弈”,没有赢家,全都是输家。就像刚才说的光伏行业,五家头部企业通通亏损,无一幸免。

“囚徒困境”讲的是,每个人做出的似乎都是最合乎自身利益的选择。每位囚徒从自身立场出发都想实现利益最大化,但把这些理性的个体选择合到一起,却变成了群体的非理性,这就是“合成谬误”。

比如去问每个企业你的目标是什么,他可能会说“出货量第一”。从单个企业来看,出货量大了,成本就能摊薄,就能赚钱。但如果每个竞争者都这么想,都在追求出货量第一,那怎么实现呢?只能杀价。一杀价,最后就是全行业一地鸡毛,全行业亏损。

所以我一再讲,行业的利益高于企业的利益,企业利益孕育在行业利益之中。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可能只站在自己立场上利己,这无可厚非,但你还得会利他。利他,其实是更大的利己。把整体生态做好了,你自己才能活得好。

放在过去,讲囚徒困境、合成谬误、负和博弈,没几个人能听懂。但通过今天这些惨烈的市场体验,大家身处困境之中,开始反思,开始重新理解这些理论的正确性,这就是认知的进步。

我以前如何带领水泥行业走出内卷?

陈为:很多企业面临一种困惑。大家渐渐也知道,一味打价格战是条不归路。但又担心,同行都在降价,如果我往高价走,可能就没有市场份额了。这种纠结和恐惧该如何解决?

宋志平:这需要一个过程。其实西方在100年前也经历过这种内卷,他们也过剩,也打价格战,甚至把牛奶倒进海里,引发了经济大萧条。但经过上百年的磨砺,他们通过兼并重组、行业自律、反垄断和反不正当竞争法等手段,慢慢把市场变成了一个理性的、成熟的竞争体系。

我们改革开放这40多年来,是从短缺经济走过来的。在短缺时代,我们的经营范式是扩大规模、降低成本、薄利多销,也就是“成本领先”战略。这让我们在过去赢得了优势,带来了繁荣。

但今天,随着高科技和新经济的发展,效率极大提高,时代变了,经济形态变成了过剩经济。如果还沿用过去那种短缺经济时代的经营范式,我们就会陷入今天的困境。

所以,要解决你刚才说的纠结,首先得从“认知”上开刀。改变认知是根儿上的事。如果大家的认知不改变,还是觉得“卷”是英雄主义,这个问题就解决不了。所以我写这本书,第一章就是“深入认识内卷”。你要理解什么是良性竞争,什么是恶性竞争。

我在做水泥的时候,就解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水泥行业过剩35%,价格战打得一塌糊涂。我先给大家讲道理:“行业的利益高于企业利益,企业利益孕于行业利益之中。”我甚至对他们说,咱们这么疯狂地打价格战,说明咱们水泥行业的企业家不成熟。

有人不服气,说做了一辈子水泥,怎么就不成熟了?我说,你们这么辛苦地倒贴着把水泥卖给建筑商,做这种傻事,能叫成熟吗?我劝他们别再打价格战,别再“比狠斗勇”,别再搞那套“红海战略”了。

后来,我们开始淘汰落后产能,搞兼并重组提高集中度,再实行“错峰生产”减量发展。结果呢?在那之后,从2017年到2021年,水泥行业迎来了黄金五年。2019年,整个行业赚了1900亿。那一年我还当董事长,这还是在过剩35%的背景下实现的,并非因为短缺。所以,我对反内卷的信心,不仅仅来自理论,更来自实践经验。

我认为这事情有解,事在人为。西方人解决过,现在轮到我们了,只要认真去做,包括政府出台政策、行业协会发挥作用、大企业带头、中小企业合规行事,事情不难解决。关键就在于,你想不想解决。

当年我在水泥行业劝大家,他们说准备再“血战到底”,等该死的都死了,留下的就能挣大钱。我说,你们的战争该结束了,都打了30年了,目标也没实现,难道还准备再打30年吗?最后,他们被我劝住了。

那个时候我反复讲的逻辑是“从竞争到竞合”,有竞争也得有合作。我们是同行,可能有利益冲突,是“冤家”,但更是“利益相关者”。如果整个行业都烂掉了,倒霉的是所有人。

你看今天,尹同跃(奇瑞汽车董事长)在两会也讲,内卷有违企业家精神,企业家本该为社会创造财富,为员工谋福利,可这么卷下去,什么都没了。这说明各行各业的企业家一边被迫内卷,一边也在深刻反思。有了反思,这事就好办。

现在不光是制造业,你看互联网平台,也用补贴抢客户,卷来卷去,去年也都出现了大额亏损。电商曾经把实体店干掉了,可没过几天好日子,自己内部又卷了起来。这种思想如果不改变,我们今天说要搞高科技、搞战略新兴产业、未来产业,不管什么好产业,一两年内恐怕就会陷入同样的内卷状态。这真的需要警醒。

如何反内卷?大企业要带好头

陈为:格局不同的企业家在面对这些情况时,反应确实不同。您当时面对水泥等行业的高度内卷,选择的做法是跳出竞争、超越竞争,提高行业集中度。这种思维方式是怎么形成的?

宋志平: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过去我们认为,内卷是因为行业“多、散、乱”,是那些小企业在压价。但经过我这几年的深入调研,我发现了一个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问题:各行各业的卷,实际上都是由这些带头大哥、头部企业大打出手所引发的。

这个结论很难接受。原来大家问我,为什么这么重视行业价格,我回答,因为我的体量大啊。同样打一场价格战,小企业降一点价,损失小;我是大企业,损失会非常惨重。我的部下曾跟我抱怨,说某个小企业降价10块钱。我说,他有多少产能?1000万吨,降价10块钱他损失一个亿。我们呢?5.3亿吨。降价10块钱,我们损失53亿。

所以对大企业而言,维护行业价格不是因为我们是大善人,而是因为利益使然。

如果我们去疯狂降价,这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而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你损失得比别人还多。很多大企业没有深刻认识到这点,他们想把别人“出清”了再恢复价格。可问题在于,像家电等行业可能打一场混战就出清了,但很多重资产行业,打几十年都出清不了。平板玻璃行业亏了几十年,还在打。西方人告诉我,水泥这种行业,如果想靠打仗出清,大概需要40年。

所以大企业得带头,这个“带头”也是基于自己的根本利益。你是行业的领袖,领袖跟普通企业不一样,你一方面要关心自己的利益,另一方面也必须要关心整个行业的利益。如果只关心自己,把别人都打死了算,你的格局就太低了,而且事实上也做不到。

这世界上不可能只留下你自己这一棵树,森林里还得有别的树,有花有草,才能构成一个可以让你活得好的生态系统。

电解铝的反卷经验,值得借鉴

陈为:您以前讲过电解铝行业的经验,调整了七次才见效,它的经验能不能移植到光伏、汽车这些行业上?

宋志平:完全可以。这涉及到一个核心话题:除了市场出清,政府能不能、该不该发挥作用?坦率地讲,很多行业的过剩,地方政府的盲目招商引资在里面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现在如果简单地只靠企业自己去血拼出清,其实很难。政府应该起到一定作用。

电解铝行业过去也是打得一塌糊涂,不赚钱。从2002年到2017年,15年间进行了六次各种调整,都非常困难,解决不了。直到2017年政府出手,制定了全国4500万吨的产能天花板,不管怎么置换搬迁,天花板不得突破。这事定下来到现在,电解铝行业慢慢就好起来了。过去价格是一吨1万块钱,现在是2万块钱。

去年有色协会会长告诉我,他们一吨电解铝能赚6000块钱的利润。同样是原材料行业,钢铁、水泥都不赚钱,电解铝却能赚钱,这就是政府出手的结果。我们讲“有为政府”,在遇到激烈内卷这种市场失灵的时刻,政府就应该出来表达,发挥作用。

这也是全世界通行的做法。日本泡沫经济之后,水泥需求从1.2亿吨锐减到4000多万吨,当时有26家水泥企业。日本通产省直接出手,要求企业合并成3家,这三家企业等比例拆窑,拆到产销平衡。

我那时候去日本,看到非常漂亮的水泥厂都停产在那里拆窑,觉得好可惜。但结果呢?30年过去了,日本水泥一直稳定在4000多万吨,价格维持在100美金一吨,企业很赚钱。这说明“有为政府”和“有效市场”要结合,当市场解决不了问题时,政府就该补位。

现在,我们不仅希望地方政府规范招商引资行为,也希望他们对过剩行业积极去产能。同时,企业也要树立共生的观念。我常说“反内卷”是难而正确的事,需要多方共同努力。

“乱出海,也出局”

陈为:我们知道,当年中国摩托车在东南亚搞价格战,有一个深刻教训。我前年去印尼,看到街上全是日本摩托车,几乎没有国内品牌。我们的汽车现在大出海,如何不重蹈覆辙?

宋志平:我最近给汽车行业提建议,第一条就是怎么巩固住我们现在的出口成绩。去年我们出口了830万辆汽车,这是解决国内产能过剩的一个重要出路。但这让人想到当年摩托车在东南亚的教训。90年代,日本雅马哈和本田卖5000美金一辆,我们国内的摩托车卖3000美金,价差将近一半,很快就取代了他们。但后来我们自己打价格战,降低质量,降低价格,也没有维修服务,最后没有取得好的成绩。

我告诫汽车行业,我们现在质量、性能都非常好,而且在海外还赚钱,其实今天我们一些汽车企业赚了钱的还是在海外赚的。但一定要汲取摩托车的教训,不要把国内的内卷带到国外去,否则最后又会被别人打出来。我们要维持稳健、长期的出海,而不是一锤子买卖。21世纪是中国人走向世界的世纪,这是个长期战略。

大家都说“不出海就出局”,但我想加一句,“乱出海,也出局”。所以我把出海看作是战略性事件,企业家要把战略思想理清楚,还要有相应的策略。我最近在讲“稳健出海”课程,给大家讲十大策略,明年还打算出本书也叫《稳健出海》。

20多年前,三菱商社的社长跟我聊天时说,日本泡沫经济后,企业一窝蜂走出去,90%都死掉了。他提醒我,你们又要走出去,一定要想清楚:去哪?做什么?怎么做?现在20多年过去了,今天我们真的是大出海,而且是民营企业是生力军、制造业主力军,带着资金、装备、技术、管理,甚至品牌,全方位地走出去。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记取以前的经验教训。

就像40年前稻盛和夫对日本企业家讲的:生意是双方都有的做才行,如果把对方都打死了,那你的生意给谁做呢?我们不能只讲竞争,不讲共生。稻盛和夫之所以是哲学家,就在于他能换位思考。他说,今天我们觉得勤奋、产品好、价格低就理所应当赚钱,但如果你站在对方的角度想,他们会怎么想?

今天我们中国企业,也应该是这样的心态。我们不是征服者,我们是合作者、服务者,是为全球服务的。20年前我在土耳其建水泥线,我讲了三句话:第一,为当地经济做贡献;第二,与当地企业合作;第三,为当地人民做好事。后来在赞比亚,总统问我你们来干什么,我重复了这三句话。他听后说,你们来投资我们很欢迎,但担心的就是你们来了,我们当地企业还能不能活下去。所以听到“与当地企业合作”,他们最感兴趣。

如果我们心态摆得正,就能“走出去、走进去、走上去”,实现大家共生共存共赢。

陈为:对,这个提醒对企业家特别重要。不管在内部还是外部,产品卖得好是好事,但光这还不够,一定要树立生态观、共生观。去年我们的顺差创造了历史最好成绩,大家都挺高兴,但也有人冷静地提醒,不能变成内卷外溢。您怎么看?

宋志平:去年1.19万亿美元的顺差,我听了也是高兴的。在美国大幅提高关税的情况下,这反映了中国企业家的韧性和顽强拼搏的精神。但高兴归高兴,我们也要冷静地想一想,这顺差是怎么来的?如果我们一些产品出口价格太低,企业出口不赚钱,我们也要反思这种做法。

我们既要有顺差,同时还得赚到钱,这才叫“赢”。

你把东西给了人家,结果自己没利润,那算怎么回事?所以我觉得那些冷静的观察家讲得有道理,要仔仔细细地算一下账。算账的目的无非是提醒我们的企业,说到底,你走出去的目的是什么?是只为了把东西塞给人家就算了呢,还是说把东西卖给他了,我们还得有些利润?把东西卖出去,自己还能赚到钱,这才是真正地赢了。

否则的话,会引发一些国家排斥我们,从欧美的机电产品,到发展中国家的低端制造品,甚至印尼给我们服装加100%的税,我们必须认真对待这些事情。内卷的问题,不仅要在国内解决,更要在出海的思想深处解决,这是一个态度问题,更是一个价值观问题。

海外有人专门研究中企内耗,让人痛心

陈为:这本书(《反内卷》)里讲了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案例,说当时在海外有些地区,有人专门研究如何利用中资企业内耗来谋利,甚至总结成了一门课,这个教训很深刻。

宋志平:对,那个是真事。当时我们是走出去的第一轮,都是大央企,去帮他们做基建项目,建水泥厂、玻璃厂。那时候我们就遇到了自己人卷自己人的情况,一个是集团和集团之间卷,另一个就是一个集团里面好几个不同的子公司也去卷同一个项目。我们第一轮先把外国人打跑了,外国人没办法跟我们卷;第二轮呢,就是我们中国企业再自己卷一遭,基本把这个项目卷得就不赚钱了。

我有时候出国看到过去做的那些项目,像一些地区的水泥厂、玻璃厂,现在人家都赚大钱,但坦率来讲,我们当年承建的时候赚的钱却很少。有时候心里真的很难受,不愿意看那些项目,都是我们当年辛辛苦苦做的。

后来,世界银行有一位中国官员碰到我,跟我说了一件事,听得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说,海外有家企业,到处在介绍“经验”。什么经验呢?就是如何让中国的企业打价格战,反反复复地跟中国企业谈,一轮一轮地把价格压到最低。还有,怎么利用他们国家的卖方信贷,让中国的钱、中国的设备安装,最后我们给他们建了工厂,他们赚了钱再慢慢还。人家把这套“如何对付中国企业”的方法总结成经验,到处推广。

我当时听完以后心里很难受。他讲的是对的,确确实实,人家是把这个东西当成经验来对付我们的。所以我就觉得,我们的大企业之间,不要出去打仗;我们大集团内部,各个子公司之间,也不要打仗。

后来我在中国建材是怎么做的呢?我就“切西瓜”。

我当时有11个工程公司做水泥,那我就把全球市场切成一个个西瓜,谁去印度,谁去埃及,谁去俄罗斯,谁去东南亚,谁去南美,谁去非洲,一人分一块地,你在那片给我精耕细作,不许再打仗,不许再去扎堆。

我记得有一次海外有中型水泥项目,我一看招投标的价格,差点晕过去。为什么呢?因为投标的全是中国企业,大家报的标书五花八门。我当时就觉得这不行,把大家叫来开会,说不能再这么干了。

当然了,这些都是我们过去摸爬滚打一步步走过来的,也可以说是交的学费。但你不能永远交下去,得吃一堑长一智。到了今天,中国企业应该成熟了,应该用成熟的竞争去从事国内和海外的竞争,不应该再沿用20年前、30年前那种原始的打法了。

不卷的企业,有什么共性?

陈为:您当会长期间走访了700多家企业,这里面肯定也有大量不卷的企业,您印象比较深的有哪些?

宋志平:不卷还做得特别好的企业,真的让我很欣慰。我前不久去了鲁花花生油。食用油行业卷得很厉害,很多大企业利润率只有1%。但鲁花让我大吃一惊,它只做花生油,市场占有率30%以上,做了200亿的收入,居然有30多亿的利润!董事长跟我说,“我不打价格战,我做高端化,高油酸花生油。我知道我一降价能把他们都降死,市占率能超50%,但我也没利润了,有什么意义呢?”这话水平很高。

做企业既要服务客户,更得有效益。他还说,对那些给他种花生的农民,他每年算清成本后,总是在收购价上再多给10%到20%的溢价,让大家有利润。他没学过博弈论,但他学过道德经,他懂“为而不争”的道理。

还有一家做LED的艾比森,国内三家做LED的上市公司我都去过,他的效益是最好的。他不光在国内做,70%都拿去出口,在美国、在欧洲,那些大型的LED广告板都是他做的,国内只销30%。它是从设计研发和品牌市场两端切入,采取轻资产,它的资产只有同行的六分之一,加工由一流的供应商完成,它对外不打价格战,对内不欠供应商钱,选择质量最好的供应商,它很赚钱,并且没有一分钱贷款。

还有像北新建材,做石膏板的,没有太高的技术,但全国市场占有率70%,每年200来亿收入,30到40亿利润,常年非常稳定。没什么秘密,就是两个“一贯”:质量一贯的好,服务一贯的好,再加上不打价格战。这就是常识,“质量上上,价格中上,服务至上”。可很多企业犯的错误就是违背这个常识,一打价格战就红眼,无度地打。

再比如南孚电池,做干电池的,大家都用过。我碰到公司的头儿,问他做不做动力电池,他说不做,就做那个小号的干电池。现在市场占有率做到了80%以上,效益很好,就是把一颗干电池做到了极致,没有去转行,没有去搞别的,就是一直把一件事做到最好。

还有,中国巨石,做玻璃纤维的,为了避免在常规产品上内卷,就去做高端的电子纱,用在现在的AI、算力集成电路板上,赚了很多钱,股票也大涨。

陈为:其实做好定位跟创新,都有机会。您刚才讲的这些典型的不卷企业的标杆,我发现它们底层上都有相似之处:普遍不拼价格,拼价值;都有很强的生态观,着眼长期;都在技术和用户体验上下功夫,而且企业的价值观和文化格局都比较好。

宋志平:还可以给你举个例子。在宁波有一个房地产公司叫江山万里,虽然我没去过,但我研究过它。他是2017年才做房地产,那时候房地产已经开始下行了,他那个时候进入,现在在宁波做到了第一名。他的房子卖得挺贵,大家都愿买,供不应求,因为他在整个社区里边的一系列服务是别人都没有的。

你看房地产目前在深度调整,那为什么还冒出来一个江山万里?他做100多亿的收入,不是大公司,但是他赚不少的钱。怎么能够把一件事做得这么好?这就是差异化、高端化、也品牌化了。在很多很难做的行业里边,有人就能做得特别好。

归结起来就是我常讲的“四化”:差异化、细分化、高端化和品牌化。

像湘钢,不做普通螺纹钢,专做高端汽车钢板和硅钢片,行业普遍亏损时,一年居然能赚160亿的利润,让我很吃惊。海天味业,它一年也赚六十多亿的利润,做酱油能做出100种,老年人、小孩、炒菜、海鲜的都不一样,细分之后就有合理价格。

最近我去了江淮汽车,他做的尊界S800能卖到100多万,它原来是个亏损的企业,市值只有500亿,后来和华为合作推出了高端汽车,市值最高能到1300亿。刚才讲到奇瑞,我在中东卡塔尔多哈看到他的捷途,大街上两种车,一种路虎,一种就是捷途。捷途在那卖多少钱呢?50万还要加点钱才能买到。有品牌,才有价值。

陈为:上次访谈时您讲这个“四化”,我看有不少老板留言说,做高端化需要资源,我是小企业,没有资源,该怎么办?

宋志平:这也是大家的一个认知问题。小企业可能做的是一个小产品,但这小产品是不是也能做到高端呢?是不是也要把它做好呢?比如说,我印这一本书,能不能做到最好?大家觉得中信出版社的书卖相很好,一翻开印得非常之好,这就是高端,机械工业出版社,也是这样。但这些企业大吗?不大,但它出书也能出得很前卫、很高端。

所以,这个时代靠规模、低成本、低价格的经营范式已经结束了。今天企业想生存,必须靠创新,靠这“四化”去创造价值。这跟企业大小没关系,专精特新就是差异化,小企业照样可以做高端。

年轻企业家是未来,社会应该包容

陈为:有一个年轻企业家上过您的课,追觅科技的俞浩,近段时间挺受关注。他们技术不错,全球化做得也好,但外界有些不同声音。您怎么看这位企业家?

宋志平:俞浩是我在中国青年企业家协会“未来领航者计划”培训班做导师时带的学生。他非常用功、聪慧,是做高速电机起家的,现在做扫地机器人。我欣赏他主要有几点:第一,他主要做海外市场;第二,他一上来就切入高端市场,而不是低价低质做完再升级,这就是我讲的品牌化、高端化;第三,他利用中国强大的制造能力,自己做技术研发和品牌通路,从“微笑曲线”两端切入,通过整合和提升中国制造业而开发出高端产品。

对于俞浩,或者说对于年轻一代企业家,我觉得我们老一辈不能总用过去的眼光去评判。我当年做建材时只有20亿收入,哪能想到后来做成世界500强?所以这些年轻人有梦想,不管最后能不能完全实现,有理想总比没理想好,总比躺平、无所作为、抱怨强。你看现在,像梁文锋、王兴兴,还有王宁这些年轻人,真的了不起。

我看媒体上对俞浩的看法也越来越正面。一个社会,不应该戾气十足,要积极、包容,允许年轻人敢想敢为。不要轻易嘲笑别人的梦想,要包容企业家的个性。我们既然欣赏马斯克,就不能叶公好龙,说不定这里面就有未来的中国马斯克,至少他代表一种可能性。

并购重组,如何做好文化整合?

陈为:您是中国并购领域的资深专家,反内卷离不开并购重组,提升产业集中度。并购界有个“七七定律”:70%的并购会失败,其中70%是因为文化融合失败。您在文化融合上有什么心得?

宋志平:反内卷是个系统工程。提高集中度,并购重组是关键一招。西方这100年里经历了五次重组浪潮,从横向到纵向,再到多元化和全球化。但重组确实是企业经营中最高级的艺术,早期成功率只有25%,现在全球大概有50%。

重组需要重视两点:一是战略层面,不能是简单的“拉郎配”,要讲协同效应;二就是整合,这也是最难的。我在书里讲了五大整合:机构整合、业务整合、管理整合、市场整合,而最重要的是文化整合。文化是什么?是集体记忆,甚至是老板的价值观。两家企业财务并了,人马上要一起办公,但深层次的记忆和理念没融合,那是不行的。

我当年整合中国建材和国药集团,几乎每个企业都去“布道”,给他们讲清楚价值观。小企业整合相对容易,无条件接受大企业的文化就行。但大企业和大企业整合,就得融合,把各自文化里闪光的亮点和新故事结合起来。就像宝钢和武钢整合成宝武,是把十大钢厂的优秀基因融合,形成一个新的共同记忆。海信这些年国内外连续整合了多家大企业,无一失败,贾少谦告诉我,成功最后的结论就是文化整合成功。

当然,并购需要钱。最近发改委说要设立1万亿的并购基金,我非常赞成。德国人曾跟我说,我们做了一百年汽车,也就三个企业,你们经济规模大不了十倍,那三十家差不多了,可现在有一百多家。这就是问题,我们需要用并购来提高集中度。国家出手,支持行业并购重组,消灭落后产能,解决员工安置等后顾之忧,这非常有远见,也是“有为政府”在当前阶段发挥关键作用的体现。

中国企业,应转变“经营范式”

陈为:您近年来笔耕不辍,每年都有著述问世。通过《反内卷》这本新书,您希望向企业家传达什么心得、理念?

宋志平:这本书是在三个维度上展开的。第一个是宏观领域,政府层面,政策该怎么做。第二个是中观领域,行业协会该怎么做,怎么发挥好自律作用。第三个是微观领域,大企业怎么带头,中小企业怎么做到合规、不做价格破坏者。

这不是一本空讲理论的书,里面有我过去操作过的经验,也有我走访700多家企业看到的最新实践。我去钢铁、光伏、汽车,跟这些行业的企业家一个一个深度对话交流,书里的道理都是以事讲理,有根据的。

我最想让大家真正认识到内卷的危害。这是一种情怀。我70岁了,不在产业一线了,为什么还这么研究?因为这是当下中国经济的一个大题,过不了这一关,很多问题都解决不了。你看今年两会上,董明珠、李书福、李东升、刘汉元,大家都在讲这个问题。

这本书不是空想的理论,是从实践里长出来的。我真正的目的是想从思想根源上让大家明白,内卷是恶性竞争,是毁灭价值。我们必须从恶性竞争走向价值共创。

我特别想强调,反内卷不是反竞争,我本人就是充分竞争的市场主义者。我们只是反对无度的、毁灭性的恶性竞争。中国哲学讲求“度”,节俭、勤奋、竞争都是好事,但过度了就会走向反面。过度节俭抑制消费,过度勤奋导致过剩,过度竞争就是内卷。

我们过去学迈克尔·波特的“成本领先”,那是在短缺经济、规模经济时代。而今天,我们已经到了质量经济、价值经济时代,要学迈克尔·波特的“差异化”。经营范式要变,要从成本导向转向价值导向,从规模速度转向质量效益。哪个行业能早一点转过这个弯,早过这一关,哪个行业就能早一天良性发展。否则,今天过剩的是光伏、汽车,明天可能就是机器人、低空经济,无论什么好产业,都会被同一种逻辑拖入内卷的泥潭。

所以,我希望这本书能带来一场认知改变。如果大家读完,都从心底觉得“我不想卷了”,这比什么都重要。改变认知,事在人为。我们常讲,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既然会卷,也一定会反内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