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起点财经
作者:陈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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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创新,在硅谷屡战屡败。
马斯克创办的学校 Ad Astra 和其朋辈学校 AltSchool,喧嚣五六年便相继折戟。扎克伯格夫妻在帕罗奥托创办的小学,近期也关门大吉。即便有盖茨常年支持,可汗学院也没能在AI时代超出哪怕是最温和的预期:创始人近期坦言,其 AI 助手 Khanmigo 上线3年以来,仅有 15% 的学生愿意与它主动交互。对其他同学来说,“它仿佛不存在”。
硅谷最不缺的是乐观,最擅长的是快速试错,AI 原生的教育变革本应正合这帮人的胃口。然而,当我月中怀揣期待奔赴加州参与 ASU+GSV 峰会,在现场转了一圈后,感受到的却是空前的谨慎与怀疑。
我发现,随着 AI 结构性地冲击学校和人才市场,硅谷正失去对教育行业的耐心。
这并不难理解。从2010年起,风险投资人总共往教育科技倾注了290亿美元,即使这些公司里,每年能收回来1亿美金的,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转折发生在这两年。AI 对学校的全面介入,不仅没能重新燃起“重塑教育”的希望,反而更尖锐地暴露了产品难落地和商业化疲软的宿疾。
大梦初醒的硅谷,决定放弃教育。
野心的消逝
收缩,首先体现在中小学。
ChatGPT 之前,美国教育科技就长期困在一个老问题里:真正能长期、高频、按建议方式使用产品的学生,始终是少数——每周看可汗的教学视频达到30分钟以上的学生只占10%,连 i-Ready 这类高度成熟测评软件,能合理使用的学生比例也不到1/5……
使用量低,比较核心的原因是:在普遍走班上课的美国,教师对课堂内容与工具使用拥有极大的裁量权。即使学区已经买单了,老师也不一定愿意布置使用;即使老师用了,也不一定达到理想的频次。和吃药一样,吃不够剂量,药效自然大打折扣。
洛杉矶联合学区与教师工会签署的备忘录中约定:学区若想大范围部署 AI 工具,需要和工会协商。换言之,技术进课堂,并不是学区或厂商能单方面决定的。
来到生成式 AI 时代,这种情况并没有根本改观。
被寄予厚望的 MagicSchool、School AI 等新兴产品,仍集中在两个主要方向:一类以“帮教师省时间”为核心卖点,另一类则主打面向学生的 AI 辅导。它们的核心价值,只是给传统课堂刷了一层 AI 的涂料。师生对他们普遍采取“尝鲜就走”的态度,以往产品面临的留存和频次问题,也因此遗传了下来。
这一代 AI 教育产品,距离“重塑学校”的目标仍相当遥远,因此融资也无法到位。
AI 原生教育产品的前四名,自成立以来的融资额,加在一起仅约 1.4 亿美元;而横向比较看,编程、法务、医疗等其它垂直行业的头部 AI 应用公司,在早期融资阶段就已达到或超过这一数字。(信源:EdWeek MarketBrief, PitchBook, TechCrunch, Reuters)
随后收缩的,是高校和成人教育。
长期以来,硅谷并不反对大学教育,事实上这些企业优先招揽的,都是顶尖学府的高材生;投资人也格外倾心斯坦福的 CS 和 MIT 工程学背景的创始人。只是进入 AI 时代,文凭在技术领导者眼中的边际价值正在快速缩水。李飞飞在谈及人才招聘时表示,与“对 AI 工具的高度熟练”相比,好文凭没那么重要。
更激进的人物,则开始直接质疑高等教育的必要性。Canvas LMS 的前高管 Jared Stein 与我分享道,“以往在线大学至少还有知识传授的意义,但如今,用智能体已经能把课程、作业和考试从头到尾刷完了,那这份学历的价值就直接归零。” 马斯克今年 1 月在播客里更是大胆预言:读医学院“没意义了(pointless)”,因为未来机器人手术的精准度会远超人类。以后上学就是为了满足社交需求,是一种“昂贵的爱好”。
更糟糕的是,企业本身也越来越没有耐心去培养新人。一位斯坦福教育学院读数据科学的硕士生坦言:投简历时发现,许多名义上的初级岗位仍要求 3 到 5 年经验;眼看要毕业了,同届十几名同学,鲜有人拿到全职 offer。Signal Fire 2025 年的人才报告显示,大型科技公司新招员工里,应届毕业生的占比已降到 7%,较疫情前下降超过 50%。
可见,大厂正一边用 AI 压缩数以十万计的岗位,一边减少学徒、管培制的岗位供给;而选择继续读书,也未必换来更高的就业把握。黄仁勋年初也讲道,“你不需要拥有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才能过上体面的生活。”
在硅谷,Z 世代的大学毕业生进退维谷。
然而,整场峰会最让业界侧目的变化,莫过于行业的“定海神针”谷歌也选择了收敛锋芒。
谷歌对教育领域的渗透,可谓全方位、无死角:Chromebook, Google Classroom, Workspace, YouTube,构成了一整套从硬件到内容的基础设施闭环,从 2014 年起,连续击退了 iPad、Microsoft Office 等心智极强的竞品。峰会论坛上,前谷歌员工 Tom Sayer 透露,仅 Google Classroom 这一款教学管理平台,就能触达70%的美国中小学生。
但即便如此,今年峰会上 Google 所推出的新产品,也不再是对上述平台的重大升级,而是一个用 AI “组员”评估学生批判、协作与创造力的测评小工具。两年前 NotebookLM 凭借“生成播客”的能力霸占社交媒体的盛况,已无法复现。
从巨头到新秀,从 K-12 到高校,以教育创新推动人类进步的论调,正在淡出湾区叙事的主舞台。
采购的藩篱
厂商们的退却,起源于一个根本的需求侧困境:美国教育科技的采购流程,至今仍由学区主导,师生的话语权并不高。
但如前所述,美国老师职业惯性强,往往会主动拒绝那些初始设置时间长、培训成本高的产品。于是,恶性循环就此开始:学区完成了采购,老师却未必愿意或有能力去高频使用。那么,下一轮采购时,学区就会倾向选择更轻薄、更容易上手的产品。
薄,就意味着产品多而散,意味着趋同性的竞争。过去十年,1:1 设备普及、疫情期间的远程教学,以及此后持续的工具扩张,都加剧了这种分散化,以至于如今的美国学区月均要使用上千款数字教育产品。
如此鱼龙混杂的技术基底,是难以带来稳定的教学改进的。这本质上是因为:学习本不应该是薄的。它是神经元的体操,是需要一定复杂度的高阶思维实践。同样的,给学生提供反馈,也要依赖从持续观察、评测中获得的过程性数据。
这就补齐了恶性循环的后半部分:学区买产品越来越杂,师生眼花缭乱,给到真正优秀产品的注意力越来越少,最终导致一种“穷折腾”:治理技术的负担持续攀升,学生成绩反而变差了、归属感也趋弱。
近年“国民成绩单”(NAEP)报告显示,美国学生的核心学业表现并没有随着 edtech 的扩张而同步改善。
当然,产品的过度堆砌与成绩的滑坡未必有着直接的线性因果。毕竟,影响教学结果的变量很多,包括师资、纪律、课设、出勤与家境等。带手机进学校,也和在学习过程中使用教育科技产品是两码事。
即使如此,屏幕时长和社交媒体早已成为校内校外的众矢之的。心理健康评测工具 Panorama 创始人在圆桌讨论时透露:“我们发现,当学校颁布手机禁令之后,学生的校园参与感有显著提升。” 此外,AI 快速闯入作业环节,更让教育者担心学生是否还会主动进行批判性思考,经历必要的认知“挣扎”(productive struggle)。
因此,行业整治在近两年变得无可避免。目前,美国已有十多个州提出法案,要求重新审视课堂屏幕时间或加强对教育技术工具的审查,比如,堪萨斯州正在参议院听证的一项法案,主张小学生课堂应完全禁止使用电子设备,中学生每天的屏幕时长不得超过1小时;连招投标过程本身,也开始转向“结果导向型”的合同——学生用不起来、成绩不提升,学区就不付全款。
这就是当下的美国教育科技,它处在一种“滞胀”的状态。厂商们既绞尽脑汁地想用新工具依附在老流程上,又空前地不受学区和老师们的待见。这对那些需要复杂配套才能落地的教育创新,极不友好。
这样的环境里,最容易活下来的,往往是两类教学产品:一类是已经深度嵌入学校教务管理流程的基础平台,包括 LMS、测评平台(如 Canvas、Schoology);另一类则是门槛低、易上手的课堂互动工具(如 Kahoot、Nearpod)。
而这些公司普遍已经成熟定型,成了华尔街的私募和投行的狩猎目标,与乔布斯时代的车库文化和极客精神渐行渐远。
学校体系的巨轮难掉头,应用层则难以获得一线认可。于是,硅谷选择把精力,挪回 AI 基础能力和它的建设者们身上。
另一种人才观
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是:推动 AI 突飞猛进的,明明是顶尖大学训练出来的硕博人才;可它带给硅谷的,却不是对传统教育更深的信任。
今天,科技大佬们所推崇的,不再是教育学意义上的“成长”,而是一种更粗粝的品质:能动性(Agency)。这种追求,反映在实际工作场景中,就是“高压锅”文化——曾经嘲笑东亚加班太久的湾区,正掀起自己的“996”浪潮。
峰会结束后,我从圣迭戈北上五百英里。在帕罗奥托,超小型团队正像鱼鳞般细密地布满这座小镇的街巷。这些公司的形态惊人的一致:三五个人、一间装修优雅但空荡荡的办公室,桌椅零落、比萨餐盒叠了几层。他们的工作信条大致相似:压缩一切中间环节,减少开会与“对齐”,弱化精细的 SOP 与职能分工。
接待我们的一位 CEO 说得很直白:“这间办公室原本是按 30 个人配置的,但在 Claude Code 这类工具出现之后,继续在硅谷招人的性价比太低了”。之所以还留在这间办公室,是因为前两家在这儿办公的都上市了,“风水好”。
必须承认,AI 为个体和小团体提供了极高的效率杠杆。
融资大数据平台 Carta 的研究显示,2022年消费类的初创公司,在种子轮的团队规模平均为6.4人,2024年直接就腰斩到3.5人。软件类公司的A轮员工规模,也有25%的大幅下跌。过去需要一整个部门支撑的开发与文职,如今被浓缩进两三台 MacBook。当碳基生命准备下班的时候,往往还会“鞭策”一下屏幕上的智能体——让硅基生命在他们休息时,继续未竟的工作。
这样的组织,对人的要求,与以往判若云泥。
它不再要求你按工业时代的分工去扮演一个边界清晰的角色,而是要求你随时学习甚至构造新工具,在并行的任务中丝滑切换。它期待你无尽地燃烧 Token、随时口播 Prompt,尽可能用 AI 放大个人产出。难怪这类公司被分析师统称为:单人放大公司(Solo+)。
据语音输入公司 WisprFlow 披露,用户在使用他们产品的六个月后,约72%的输入字符已通过语音完成。(图源:The Pragmatic Engineer)
大语言模型爆发前,投资人对码农们发难的金句是 Talk is cheap; Show me the code. 意思是“你先把产品做出来再说。” 而如今,这句话变成了 Code is cheap; Show me the talk. 当代码生成本身变得容易,人真正需要展示的,反而是思考过程本身。
你需要很强的工具理性,更需要审美、判断和与世界共鸣的能力。因为在产品和内容指数级爆炸的时代,平庸不可接受,平凡立刻出局。
而这些,都是最难普及的能力。它们是传统意义上的精英能力,需要长期浸润在复杂的决策环境中、需要高明的反馈和点拨,还得发挥极强的自驱力和好奇心才能获得。而培养这样的人,本来就是教育中最慢、最昂贵、也最难复制的过程。
于是,硅谷的着力点悄悄变了,他们越来越不相信“把大多数人培养好”是个划算的生意。与其扩大成材面,不如提高筛选精度。与其改造学校,不如绕开学校,直接寻找少数高潜个体。
军工 AI 的头部企业 Palantir 推出了面向高中毕业生的半工半学项目,宣传口号洋溢地写着:“跳过大学贷款!净赚数年人生!你的学位,Palantir 来给你颁!”
另一边,Mercor 这样的 AI 招聘平台,则试图把这套逻辑整理成一个系统:它自动化地筛选简历、匹配候选人、组织 AI 面试,并会追踪员工的日常表现,以持续优化对“未来谁能表现得更好”的预测。还有一个细节是,Mercor 的创始团队,正是在彼得·蒂尔的 Thiel Fellowship 资助下从大学辍学的创业者。一群从反学院叙事中受益的人,开创了重塑人才筛选机制的事业。
Anthropic 估计了AI对劳动市场即将产生的重大影响。创始人达里奥·阿莫代本月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在未来一到五年内,人工智能可能会消灭大约一半的白领初级岗位,并把失业率推高到 10%~20%。”
对这帮千亿美金公司的掌权者来说,教育,不再是过程性的培养问题,而是终结性的判断问题;不再需要慢慢塑造丰富健全的人,而是尽快找出能驱动英伟达卡片日夜运转的人。
这种人才观,充满了道德冷漠,隐藏着巨大的社会危机。迈克尔·桑德尔将其描述为“优绩主义的暴政(The Tyranny of Meritocracy)”。近半个世纪以来,美国的行业精英们习惯于认为成功纯粹是对个人努力与才华的奖赏,这种功利的自负心,让他们遗忘了从柏拉图—孔子时代起,社会赋予知识精英的根本责任:即拥有关心其他公民的美德,并以此治理社会,实现“美美与共”。
当硅谷选择“筛选”而非“培养”,它便放弃了对他者的共情。
“学以成人”还成立吗
这正是这次美国之行中,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如果硅谷只是少做了几款教育产品,那还可以用行业自然的冷暖周期来解释。但如果它放弃的是“让更多普通人通过教育获得成长”这一现代社会的基本信念,我们可能就在见证工业革命百余年来教育传统的完结。
这种极端的人才观,一旦下沉到中小学,就可能削弱对孩子们应有的耐心与鼓励。放到高等教育,则会进一步动摇大学学历作为社会流动通道的稳定预期。置入企业中,会消磨培养新人、构建可持续的人才梯队的意愿。最后剩下的,只有对少数高潜个体的偏爱。结合硅谷近两年的大幅右转,我们也不得不警惕:这种人才观若继续强化,是否会一步步滑向对天赋、出身等“先天优势”的过度迷信。
复刻了惠普公司1938年创始时使用的车库办公室(右图),加州政府曾将此车库命名为“硅谷诞生地”。(图源:惠普博物馆)
从上世纪中叶开始,旧金山就是技术乐观主义者的圣地。我们也确实需要这样的场域,以庇佑人类最狂野的想象和大无畏的实验精神。
但它也应该相信:任何人,都不应在被 AI 取代的惶恐中不可终日。可直到今天,沉迷于 AGI 愿景的 AI 领袖中,仍没有人,能为“普通人如何获得成长与上升机会”,提供有足够信服力的答案。
于是,老师、学校、大学,就陷入这样的两难境地中:一边,他们被要求为 AI 时代培养学生们的“未来能力”;一边,他们又眼看着富可敌国的一群技术玩家,既不愿给付改革育人事业的风险成本,又没能提供足以解决教育科技创新的结构性困境的产品和思路……
这挑战绝对不算新奇。媒介文化学者尼尔·波兹曼曾说:技术的变革“并不是累加式的,它将改变整个生态”。将一滴红染料滴入杯中,它就会渗入每一个水分子。因此,当一项技术仅仅被用来最大化其发明者的经济利益时,它就很可能反噬并摧毁孕育该技术的制度与人文土壤。
硅谷没有放弃学习。它比任何时候都更相信天资、自驱与优绩。
它只是越来越不愿意为大多数人的成长买单。
编辑:康宸玮、吴乃歆;实习编辑:张旭晖;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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