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丨倪雨晴

编辑丨张伟贤

视频丨杨浩凯

《阿甘正传》中,阿甘和丹中尉合伙开设巴布甘捕虾公司,在风暴后成为唯一幸存渔船,赚了大钱。丹中尉负责管钱,在1974年前后投了10万美元买入苹果的股份。

“丹中尉打理着巴布甘的财产,还帮我投资到一家什么水果公司。后来他打电话来说,我们再也不用为钱操心了。” 阿甘从信箱中拿出一个印有苹果彩色老Logo的信封,这样说道。

显然,这是电影的喜剧效果,事实上苹果1976年才成立,1980年才上市。

但这确实给观众带来强烈的历史推背感。第一,苹果确实很赚钱,如果你在1980年买入,到2026年,上涨2500倍。阿甘的10万美元,要变成2.5亿美元。第二,苹果是一家50年的老公司了,2026年恰逢苹果成立50周年。在它成立的前一年(1975年),接棒库克、即将履新的CEO特努斯才出生。

一个50岁的人,遇到几乎同岁的公司,这个世界早已大变样,但苹果似乎依然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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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图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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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克十五年

自从2011年超越埃克森美孚,正式成为全球市值第一之后,在2011年—2023年13个完整年度,苹果每年都稳居美股全球市值第一。尽管这中间微软、谷歌有过几周短暂反超,但全年结果来看,苹果始终霸榜。

除了早期20世纪20年代AT&T(美国电话电报)持续41年保持美股第一,以及20世纪60到80年代的IBM保持了20年的美股第一,苹果是全球霸榜时间第三长的巨无霸。并且,苹果是处在微软谷歌、亚马逊等科技企业群雄并起的时代。

而苹果市值霸榜的13年,完全落在蒂姆·库克任职CEO的任期内。从2011年出任CEO到2026年卸任,库克在15年的任期内交出的答卷是13年全球市值第一,11倍市值的增长。这份业绩,是市场的印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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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姆·库克 图源:苹果官网)

另一种声音则是,库克继承了乔布斯的遗产,用现在时兴的说法,是吃了乔布斯时代红利,没有真正实现差异化的突破。他不像微软CEO纳德拉,刷新了微软的使命;也没有像谷歌掌舵者皮查伊,从印度普通家庭到全球顶级科技公司CEO,打破了种族天花板。

库克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标签。他待人宽厚和善,并无棱角,在媒体和发布会上始终笑脸盈盈,完全没有执掌一个全球最高市值企业的霸道总裁范。既没有像马斯克那样时常抛出犀利的观点,也没有像黄仁勋那样常年穿皮衣的话题人设,库克在硅谷这样标榜个性的创业家生态中,似乎是另类的隐形人。

全球并没有多少企业和CEO会成为人们关注的明星,库克也不是乔布斯这样开宗立派式的传奇人物。但库克的历史定位,最重要的或许还不是商业价值的现状,而是他留给了继任者一个怎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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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头的接班

《基业长青》(Built to Last)的核心思想是,企业长期成功不靠天才领袖,不靠运气,而是打造一套能自我运转、自我进化、价值观驱动的组织系统,从而跨越周期、长盛不衰。

库克是否做到了?我们先在产业中横向对比。

同为职业经理人,杰克·韦尔奇一度被誉为“全球第一CEO”。1981年—2001年,他执掌通用电气(GE)20年,将市值120亿美元的工业巨头推升至4100亿美元。杰克·韦尔奇还是末位淘汰“活力曲线271”的关键实践者,该方法长期以来被很多企业效法。他写的书是《赢》和《赢的答案》。

而他的继任者伊梅尔特写的是《如坐针毡》(HOT SEAT),因为在2001年杰克·韦尔奇卸任后的第二年,股价就暴跌了50%。到2008年金融危机时,市值仅剩巅峰时的10%。到2020年,其市值约980亿美元,较高点蒸发3120亿美元。

根本原因,简而言之,是杰克·韦尔奇力推GE Capital金融板块,制造业空心化。他更像是财务高手,靠个人能力与短期主义把GE推到巅峰。有观点认为,伊梅尔特接手的时候就是“烂摊子”。

另一位值得对比的CEO则来自苹果的老对手微软。

比尔·盖茨之后,第二任CEO鲍尔默任期内,公司经历了市值长期低迷、Windows 8重大失败、错过移动互联网等多个败局。

1999年底比尔·盖茨卸任前,微软市值约6000亿美元,而2013年鲍尔默宣布退休时,市值约2770亿美元,远落后于苹果、谷歌。在这段时间的产品方面,堪称经典灾难,2012年微软发布的Windows 8用全屏 “Metro 磁贴” 取代经典开始菜单,键鼠用户极度不适,连关机都难找;在战略方面,当时微软坚持Windows Phone,对抗 iOS/Android,生态崩盘,和诺基亚一起彻底错失移动端时代,几乎沦为全球商业界笑柄。

杰克·韦尔奇为通用的继任者留下的不是护城河,而是高风险的财务炸弹。微软虽然留下了极深的护城河,但继任者却一意孤行盲目狂奔,战略更是大面积误判,几乎要将巨头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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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克的加入

再看库克的十五年,具体表现如何?

记者认为,至少有三个标签来浓缩库克的作为:其一是供应链管理大师,其二是全球手机产业链缔造者,其三是师承乔布斯的产品大师。

事实上,很多人认为手机这样的产品,创意是绝对重要的部分,占据整个产品功能要素的90%以上。实际上,从全球产品的成功来看,至少要给供应链40%,甚至一半的功劳。

库克加入苹果可不是在苹果的高光时刻,甚至几乎是“诸葛亮加入刘备草台班子”的阶段。

1997年,微软如日中天,Windows系统占据了九成以上的PC市场,强大到被反垄断的阴影笼罩,随时可能被拆分。苹果则步履维艰,连续亏损、市场份额暴跌至不足4%,连续12个季度亏损,现金流接近断裂,濒临破产清算的边缘。

微软拿出1.5亿美元,买下了苹果无投票权的股票,不插手苹果的任何决策,同时承诺继续为Mac系统开发Office办公软件,保住苹果最关键的用户群体,帮苹果勉强撑过难关。

当时的决策逻辑堪称商业历史上的经典。比尔·盖茨的盘算是,若是苹果彻底倒下,整个PC系统市场就只剩微软一家独大,反垄断的锤子只会来得更重。与其被监管拆分,不如留一个“对手”在身边,既能缓冲监管压力,也能避免市场陷入完全垄断的僵局。

这场看似“养对手挡刀”的无奈之举,让微软躲过了反垄断的重罚,更意外救活了后来的科技巨头苹果。

1996年,苹果宣布收购乔布斯创办的NeXT公司,他也以顾问身份回归。1997年苹果解雇时任CEO阿梅里奥,乔布斯出任临时(interim)CEO,被戏称“iCEO”,正式执掌公司。2000年1月,乔布斯才去掉 “临时” 二字,成为苹果正式的CEO。

库克正是在苹果危机时的1998年加入。库克回忆:“不到五分钟,我就想抛开所有谨慎和逻辑,加入苹果。这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为一个创意天才工作。”正所谓,一见倾心无别计,便抛尘虑逐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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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存的克星

彼时的苹果供应链与库存管理,堪称“一团乱麻”。库存周期长达4个月,远高于行业平均的1个月水平,大量滞销产品堆积在仓库,占用了苹果本就紧张的现金流。供应链体系分散混乱,全球供应商缺乏统一的品控标准和协同机制,零部件交付延迟、质量参差不齐的问题频发,不仅推高了生产成本,更导致产品研发与量产进度严重滞后。

非业内人士其实不了解,库存和供应链管理是仅次于产品创意的命脉。很多企业真正的死亡并不是产品设计不好卖不出去,而是库存和生产失败,国内最有名的就是罗永浩锤子科技,也可以说罗永浩没有组建好库克这个岗位的合伙人。

在库克眼中,“库存就是魔鬼”。

库克,库存克星。

他加入苹果后,率先聚焦库存优化,通过引入精准需求预测与准时制生产模式,精简流转环节、压缩冗余备货,实现库存周期从2个月锐减到6天。后来再压缩到2天,甚至突破至15小时的行业奇迹,大幅提升资金周转效率与市场响应能力。

库存高效周转的核心支撑是供应商体系革新。当时,苹果将供应商从100家精简至24家,通过集中资源绑定核心伙伴,强化质量管控,发挥规模采购优势。基于库存与供应商的优化,企业打造出全球最高效、最准时、最可控的供应链体系,实现零部件采购、生产组装至全球配送的全流程可控,为iPod、iPhone、iPad的全球爆发式增长提供了坚实支撑。

如果说乔布斯是为苹果张开了翱翔的翅膀,打开了想象的天空,库克则为苹果提供空气动力,为起飞保驾护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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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供应链

2011年库克出任苹果CEO后,海外首访即锁定中国,明确 “中国是苹果全球供应链最主要基地” 的战略定位。与乔布斯一生未踏足中国不同,据不完全统计,库克15年间至少23次访华,深入郑州、深圳、上海等城市的一线工厂,将个人领导力与中国供应链深度绑定。他的核心逻辑很清晰:苹果负责定义伟大产品,中国负责高效、低成本、全球化地交付产品。

在业内看来,历史上对中国和全球供应链认知最深刻的,库克保守能排名前三,甚至可以争第一。沃尔玛虽然是全球供应,但复杂度远不如苹果。丰田供应链虽然有复杂度,但依然围绕以日本为核心的生产能力,全球影响力特别是与中国的合作,也远不如苹果。

早年苹果将生产外包、由富士康代工iPhone,更多是乔布斯定下的大方向,由库克负责落地执行,那时还只是简单地 “找中国工厂代工”,规模、产业集中度与链条深度都十分有限。

而真正把中国打造成苹果全球核心供应链基地的,是库克的战略决策。加入苹果后,库克便着手重构供应链,先是关停苹果自有工厂,全面转向以中国为重点的亚洲外包布局,更是主导推动富士康在深圳、郑州、成都等地建设超级产业园。这些关键产能布局并非富士康自主决定,而是它与苹果和库克的共同合作中,长期锁定了中国制造基地。

乔布斯专注产品,相对较少过问工厂与供应链事务,而库克常年深入中国各地厂区,亲自对接政策、协调产能、规划布局。没有库克,就没有苹果如今扎根中国的超级制造体系。库克搭建起从零部件、组装到物流的完整体系,让中国从单纯的组装加工地,彻底升级为苹果乃至全球电子产业的制造中枢。

库克是访华次数最多的全球科技巨头CEO之一,从中国和全球意义上看,库克甚至可以被称为供应链地缘政治大师,也是中国供应链全球化的老朋友。他还是出席中国发展高层论坛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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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布斯的衣钵

库克当年与乔布斯的接班更像是接力赛,中间有很长一段交接棒一起陪跑的过程。

2004年、2009年,乔布斯因健康问题两次病休,时任苹果COO的库克临危受命,负责公司日常运营,成为事实上的“隐形CEO”。

2004年,库克发挥供应链管理优势,精简供应商、优化库存,最终实现营收同比增长30%,稳住了公司上升势头。2009年,库克更加从容,牵头推进iPhone 3GS发布,优化供应链、布局海外市场、严控成本,苹果营收突破420亿美元,净利润同比大涨35%,iPhone销量首次破千万台。

两次代管,库克低调务实,履职尽责,守住苹果核心价值,实现业绩突破。他也进一步赢得乔布斯的信任,并证明了可以执掌公司的能力,完成了从运营高手到企业掌舵人的蜕变。

回头看,乔布斯与库克之间,堪称创始人与职业经理人之间交接班的典范。

从企业发展史看,创始人和职业经理人交接失败是多数,甚至第一代创始人交给自己长期培养的子女,都难以确保企业正常运作。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库克继承乔布斯的衣钵,发扬光大了苹果的核心能力,为基业长青打下更坚实的基础。

作为顶级企业的CEO,库克的任务还没有结束,要评价他的功业,还需要最后一步,就是是否为苹果选好了接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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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特努斯,何许人?

他是乔布斯时代的老臣、库克时代的核心干将,兼具产品极致追求与稳健运营执行力,被视为 “乔布斯产品精神与库克管理风格”的融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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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特努斯 图源:苹果官网)

2001年至2011年乔布斯执掌苹果期间,特努斯从产品设计团队基层起步,参与Apple Cinema Display、iMac G5等核心项目,并投身初代iPhone与iPad硬件研发,在透明塑料工艺、机身缝隙、螺丝纹理等细节打磨中,塑造了严苛的产品审美与工艺标准,成长为苹果硬件设计的核心骨干。

2011年至2021年库克时代,特努斯晋升为硬件工程副总裁,主导Mac、iPad、AirPods等产品线开发,并持续迭代iPhone硬件。在稳固苹果核心营收并打造出第二增长曲线的过程中,他完成了从核心骨干到高管的关键跨越。

2021年至今,特努斯升任硬件工程高级副总裁后,全面统领苹果全品类硬件团队,直接向库克汇报,主导完成Mac从英特尔芯片向Apple Silicon M系列的史诗级转型,大幅提升Mac性能与市场份额;同时,他牵头Vision Pro空间计算硬件研发,推进iPhone、MacBook等新品迭代,成为苹果硬件技术革新与战略转型的核心掌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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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克的坐标

库克身上,最明显的标签是库存大师、掌管供应链的神。特努斯才露头角,目前来看应该是产品设计方向的专业人士,有机会为苹果在产品方向上实现更多突破。

只有时代的企业,没有企业的时代。苹果是硬件消费品时代的巅峰,但AI大潮之下,英伟达快速占领潮头,谷歌和苹果位列二三。

是否真英雄,需要时代潮流的淘洗和检验。

继任者特努斯面临的核心命题,是苹果能否在AI范式切换中完成能力重构与价值重估。目前,苹果的“Apple Intelligence”表现未达预期,在产品化落地上有所滞后。与此同时,AI终端的竞争愈发激烈,比如OpenAI也要开始做手机了。

未来的苹果,要把iPhone变成AI时代的“终极入口”,还是主动“自我颠覆”,推出下一代计算平台?苹果是否还能再造一个“iPhone级别”的创新?这些都是特努斯要面临的抉择和挑战。

如何在AI浪潮的大时代中执掌苹果这艘巨轮,特努斯需要时间证明自己。

当然,库克并未和苹果“告别”,他将继续担任苹果执行董事长,在产品、供应链、地缘政治上,他仍能给出指导性建议。

如果要定义库克的历史坐标,应通过全球最顶尖的职业经理的刻度来确认。

风格使然,库克固然不是杰克·韦尔奇那样光芒四射的管理学明星,不是IBM郭士纳那般力挽狂澜的传奇舵手,也不是稻盛和夫兼具哲学高度与经营智慧的商界圣人。

库克是从乔布斯这样具备现实扭曲场的精神教父手上接过衣钵,为继任者留下了一个不输乔布斯时代的强大苹果。我们称库克是全球一流企业家,供应链盈利大师,绝不为过。

乔布斯说,“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多次采访中,库克始终笑脸盈盈,谦卑如许,相信他做到了。

SFC

出品丨21财经客户端 21世纪经济报道

微信统筹丨黎雨桐 编辑丨张嘉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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