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的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手机屏幕亮了,猎头沈婕发来消息:“孙工,那边说了,技术骨干的合同随时能签,四倍薪资,明早九点前是最终答复时间。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不是因为不想走。

是三年前母亲手术那天,老板黄海峰把两万块钱塞到我手里,说:“先救人。

办公室门突然推开了。

黄海峰站在门口,笑着说:“强子,来一下。”

我走进他办公室。

他递来一沓文件:“这个项目你今晚赶一下,明天一早要用。年轻人都在拼,你也不能落后啊。”他指了指监控屏上还在加班的张高畅,“你看看小张,有冲劲。长江后浪推前浪嘛。”

我翻了两页文件,里面夹着张高畅的用工合同——月薪两万八。

我掏出手机,按下了“同意”键。

01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我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沈婕发来的消息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脏就多跳几下。

四倍薪资,不是四千八,不是九千六,是两万八——跟我刚才在新人合同上看到的数字一模一样。

我今年四十二了,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从技术员干到技术组长,工资从四千涨到七千。三年没涨过一分钱。

办公室的空调早就停了,只剩头顶的灯管嗡嗡响。我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去倒水。茶水间的水壶空了,我懒得烧,拧开水龙头直接喝了口凉水。

手机又响了。是韩冬梅发来的微信。

“老孙,今晚还加班?”

我没回。她又发了一条:“儿子刚才问,篮球班的钱交了没?我说快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喉咙发紧。

儿子的篮球班,半年五千块。我工资卡上个月还完房贷,还剩三千二。今天已经是二十号了,离发工资还有十天。

我关掉手机屏幕,打开电脑继续干活。

屏幕上是一堆我写了三年的代码,每个函数、每个逻辑,我都烂熟于心。

这套系统从零开始搭建,可以说,离了我,没人能接住。

可我的工资,比不上一个新来的研究生。

这事要从上个月说起。

公司来了个年轻人,张高畅,二十七岁,硕士毕业。老板黄海峰在例会上介绍说:“这是公司新招的技术骨干,大家多关照。”

我当时还客气地跟他握了握手。小伙子挺有礼貌,叫我孙哥。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月薪是两万八。

消息是老刘透露的。老刘叫刘建国,在公司干了六年,比我少两年,工资六千。那天中午吃饭,他把手机怼到我面前:“你看看。

屏幕上是一张招聘网站截图——公司挂出的“高级技术工程师”岗位,月薪范围两万到三万五。

我说:“这有啥稀奇的?招新人本来就贵。”

老刘冷笑了一声:“你翻第二页。”

我往后一翻——岗位要求:三年以上工作经验。再往下看:本岗位为储备技术骨干培养对象。

“什么样的‘储备骨干’,工资比干八年的技术组长还高三倍?”老刘把筷子戳进饭里,“强子,你醒醒吧。”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其实我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去年公司拿了笔融资,投资人要求业务扩张,老板就得装门面。

装门面就得招贵的人,贵的人来了,老员工自然就得让路。

问题是,我还没老到要被淘汰的份上。

那年我三十四岁进的这家公司,那时女儿刚上小学。

现在女儿都上初二了,我还有白头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加班、赶项目、出bug、修bug,循环往复。

我以为老板心里有数。

直到那天晚上十一点,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笑着叫我过去加班。

我才知道,他心里真的没数。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公司的时候,张高畅已经在工位上了。

他戴着降噪耳机,盯着屏幕,手边放着一杯星巴克。看到我,他摘下耳机:“孙哥早。”

“早。”我把包放下,打开电脑。

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终于把老板让赶的那个项目做完了。

我揉着太阳穴,眼睛发涩。

张高畅的电脑是新款MacBook,我的是用了六年的老联想,开机都慢半拍。

“孙哥,这个项目我有个地方不太懂,能不能……”张高畅凑过来,递过一张图纸。

我扫了一眼,是他正在做的那个新系统方案。

说实话,他的思路挺成熟的,就是有些地方太理想化了,落地会有问题。

我指了几个点:“这里逻辑可以跑通,但实际业务场景里,数据量一上去就会卡。你最好换个结构。”

“哦哦,学到了。”张高畅挺诚恳地点头,“孙哥你真是太厉害了,你做了多少年?”

“八年。”

“哇。”他眼睛亮了,“那你一定参与过公司很多核心项目吧?”

我心里一动,没接话。上个月老板刚让我把之前带的核心模块全部写成文档,说是“标准化管理需要”。我当时没多想,写完就交了。

现在想想,那些文档,现在应该都在张高畅的电脑里。

“吃饭了。”老刘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午饭时间,我们去了楼下小面馆。老刘端着碗,压低声音说:“强子,你知道张高畅工资具体多少吗?”

“多少?”

“两万八。”老刘放下筷子,“这是他自己说的。这小子昨天请客吃饭,喝多了说的。我亲耳听的。”

我夹起面条,没说话。

“强子,你不想说点啥?”老刘急了,“你一个月七千,他两万八。你干了八年,他刚来。你觉得公平吗?”

“老板肯定有他的考虑。”我说。

“什么考虑?”老刘声音大了,“让我猜猜——公司困难?资金紧张?等融资到了就给你涨?还是说,明年上市给你股份?”

我笑了:“你怎么都知道?”

“因为这些话,老板也对我说过。”老刘把碗往桌上一放,“六年了,强子。六年了,一分钱没涨过。我现在工资连刚毕业的大学生都比不上。你说我图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图什么?图他黄海峰当年在我困难的时候收留了我。可他有把我当人看吗?

我沉默着。

其实我何尝不是这样。

三年前,我妈查出来肝癌。开刀费用要十万,我掏空了积蓄还差两万。那段时间我愁得整晚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掉。

老板黄海峰知道后,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两万块钱现金:“拿去,先救人。钱的事以后再说。”

我当时差点给他跪下。

那两万块钱,我一直没还。不是不想还,是他不肯收。每次我提起,他都摆手:“不急不急,等公司好起来再说。”

可公司什么时候好起来?他的车从帕萨特换成了奥迪A8,他的办公室从二十平米换成了六十平米。就是工资,三年没涨过。

那天晚上回家,韩冬梅在厨房做饭。儿子孙明宇在客厅写作业,看到我回来了,抬起头喊了一声:“爸。”

“嗯。”我换了拖鞋,“作业写完了?”

“还差一道题。”他低下头,又问了一句,“爸,那个篮球班……还能报吗?”

我顿了一下:“能报。等爸这个月发了工资就报。”

“可是妈说咱家最近没钱。”孙明宇抬起头,看着我。

“别听你妈的。”我笑了笑,“爸有办法。”

厨房里传来韩冬梅的声音:“老孙,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看到她在切菜,头也没抬:“那个猎头,沈姐。她又打电话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手机响了,我接了一下。”韩冬梅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我,“她说,那边开价两万八。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韩冬梅声音不大,但很轻很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月月加班到半夜,连个加班费都没有。你儿子想上个篮球班,你都要拖一个月。”

“妈,我不报了。”孙明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我不喜欢打篮球了。”

韩冬梅眼圈一红,端起锅铲:“你写作业去。没你的事。”

孙明宇低头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韩冬梅的背影。

她没再说一个字。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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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班,我刚坐下,老板黄海峰的秘书就过来了:“孙组长,黄总让你去他办公室。”

我起身,走过去。老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

“请进。”

我推门进去,黄海峰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支签字笔。

他一年四季穿西装,夏天也打着领带。

四十五六岁的人,保养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强子,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

“昨晚那个项目辛苦了。”他打开抽屉,拿出一盒烟,“抽吗?”

“不抽了,嗓子不舒服。”

那我也不抽了。”他把烟放回去,“那个项目客户很满意,说你方案做得特别好。强子,你真是公司的顶梁柱啊。

“这是我分内的事。”

“我就欣赏你这种态度。”黄海峰笑起来,“不骄不躁,踏实肯干。公司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相框摆弄。我瞥了一眼,那是我妈当年住医院时,他去医院探望,跟我妈在病房门口合了张影。

“强子,最近公司情况你也知道。融资虽然到位了,但投资人要求短期内看到增长,我们得大量招人、上项目。成本压力很大。”他叹了口气,“所以老员工这边,可能要委屈一下。不过你放心,等公司站稳脚跟,你们的好处,一个都少不了。”

“黄总,”我开口了,“我想跟您聊聊工资的事。”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来公司八年了,工资三年没动过。”我说,“我想问问,有没有——”

“强子。”他打断我,“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什么?”

张高畅的工资。”他靠回椅背,“你知道了?

我没说话。

“强子,你不了解情况。”他身体前倾,“小张是投资人介绍的,他的工资,其实是投资方定的,公司做不了主。你呢,是老员工,公司不会亏待你。等年底,我跟董事会提一下,争取给你调一调。”

“今年能调吗?”

“这个嘛……”他搓了搓手,“得看利润。你也知道,今年的钱都砸在扩张上了。”

我点了点头。

黄海峰又说:“不过强子,你要理解。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市场风向变得快。公司要活下去,就得用新人。老员工有经验,但新人也有新人的好处。”

“什么好处?”

他们年轻、有冲劲、便宜。”他说,“不对,应该说,性价比高。

我看着他,没接话。

“其实你应该高兴。”他继续说,“有新人在,你们老员工的压力也小一点。你看看人家小张,来了才一个月,就把新系统方案做得有模有样。长江后浪推前浪嘛,你作为老前辈,得有点紧迫感。”

紧迫感”三个字,他加重了语气。

我咬了一下后槽牙:“黄总,我有点不舒服,先出去了。”

“行行,好好休息。”他挥了挥手。

走出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攥紧了拳头。

长江后浪推前浪。

这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我掏出手机,翻到沈婕昨晚发来的消息。

“孙工,您考虑得怎么样了?那边一直在等我答复。”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走廊另一头,张高畅抱着笔记本从我面前经过:“孙哥好。”

“好。”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背挺得笔直,脚步轻快。

我低下头,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04

那天下午,沈婕又打来电话。

孙工,我最后问您一次。那边的岗位真急着要人,您再不回,我就通知别人了。

“沈姐,”我咽了口唾沫,“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还没想好。”

“为什么?”沈婕的声音有点急了,“两万八,整整两万八。您现在是多少?七千对吧?翻了四倍。孙工,您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

“那您还有什么好想的?”她叹了口气,“我知道,您对老公司有感情。可感情不能当饭吃。您太太跟我说,您儿子想报篮球班,报了两个月还没报上。您还要想到什么时候?”

我心里一紧:“你跟我太太聊过?”

我是猎头,孙工。我得了解候选人的真实情况。”她的声音变得温软下来,“我也不是非要赚您的中介费,我是觉得,您这样的人才,不该被这么压着。您知道吗?业内的人说起您,都说您是业界技术最好的几个之一。可您拿着七千的工资,比刚毕业的实习程序员还低。

我沉默了很久。

“孙工?”沈婕也在那头沉默了一阵,“我再跟您说一个事。您知道您老板黄海峰,去年从公司账上拿走了多少吗?”

“一百二十万。利润分成加分红。这是他亲手签的账,我在公开信息里查到的。”沈婕说,“孙工,我不多说了。您考虑吧。”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堆代码,我能看懂的,不是人,而是老板的心。

那我呢?他把我当什么?一个会打字的螺丝钉,还是一个能帮他遮风挡雨的老黄牛?

那天晚上回家,韩冬梅已经做好了饭。孙明宇坐在饭桌前写作业。

妈,爸回来了!”孙明宇喊了一声。

韩冬梅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坐下来。桌上摆着三个菜——一个酸菜鱼,一个蒜蓉空心菜,一个番茄蛋汤。

今天咋做这么多菜?”我问。

“儿子说要吃鱼。”韩冬梅坐下来,“发工资了?”

我愣了一下:“没呢。”

“那你怎么答应儿子报篮球班的?”

我噎住了。

“爸,你吃饭。”孙明宇夹了一筷子鱼放到我碗里。

我看着碗里的鱼肉,喉头一哽,站起身:“我去阳台上抽根烟。”

“你不是戒了吗?”

“戒了三天了。今天破例。”

我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手机一阵震动。是沈婕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她已经把合同生成了,说只要我点个确认,新的工作就稳了,四倍薪资,隔天就入职。

我没回,也没点确认。我蹲在阳台上抽完了那根烟。

韩冬梅推开门,递给我一杯水:“老孙,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

“那个猎头又打了电话,”她咬着嘴唇,“你儿子想上个篮球班,你都要拖一个月。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不是拖……”

“那是什么?”她的眼睛红了,“你是不是还在想,黄总当年借你两万块钱的事?”

我低下了头。

“老孙,我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可情义不该是拿一辈子命去换的。”她转过身,“我去盛汤。”

她转身的瞬间,我看到她眼睛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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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写代码,黄海峰的秘书又来了:“孙组长,黄总让你过去一趟。”

我放下鼠标,走进老板办公室。

黄海峰正站在窗前看手机。听到我进来,手机一收,转过身说:“强子,坐。”

我坐下。

强子,这个月任务重啊。”他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这个客户的项目,你今晚加个班赶出来,明天一早要用。

我接过来翻了翻,三十多页的需求文档,至少要写六到七个小时才能搞定。

“黄总,这个项目不是上个礼拜分给小张了吗?”

“小张那边有别的任务。你有经验,你做起来快。”他笑了笑,“年轻人嘛,不能太压着,容易跑。”

“那我呢?”

你不一样啊,你是老员工,稳。多吃点苦,没坏处。

我没说话,翻着文件。翻到某页的时候,里面夹着一张纸,是公司内部流程单——上面写着:新员工张高畅,月薪两万八,签字人:黄海峰。

我盯着那行字,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团棉花。

“黄总,”我开口,“我能不能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下个月开始,我想请一个月的假。我爸身体不好,我想带他去医院看看。”

一个月的假?”他皱起眉头,“你也知道现在项目多,你请假了,工作谁做?

“小张可以。”

“小张刚来,很多事不熟。”他摇头,“你不能走,公司少不了你。”

他语气笃定,好像我真的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可下一秒,他又说了一句让我彻底受不了的话。

他走到茶水间,接了两杯咖啡,递给我一杯,站在我面前:“强子,公司现在越来越难了。我昨天跟投资人开会,他们说了,要把团队年轻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看着他。

“意味着以后重心是新人了。你们老员工,该退的就退。长江后浪推前浪嘛,强子你想啊,要是没有你们在前面挡着,后浪怎么冲得起来?”

他没有开玩笑。他说得很认真。他甚至带着一种“这可是为你着想”的表情,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忽然觉得,这些年的忍气吞声、各种人情亏欠,在他眼里,其实就是一句“后浪推前浪”。

我慢慢站了起来。

“黄总,你等一下。”

我走回工位,拉开抽屉,拿出手机,打开沈婕发来的合同,按上了我早就想好的那个手势——签名。

我签完名走进他办公室,把手机屏幕亮在他面前。

“黄总,我签了。猎头那边的,四倍薪资。明天我走。”

黄海峰愣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06

黄海峰愣了大概有十秒钟。

他嘴角抽了一下,挤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