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厨房里炖着鸡汤,白气氤氲。手机在料理台上震动,显示“妈”。我擦擦手,接起来。

“静静啊,吃了吗?”母亲的声音带着过年特有的、刻意热络的腔调。

寒暄不到三句,她话锋一转,“你弟妹莉子查出来了,怀上了!这可是咱老陈家的大喜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等着下文。

“妈琢磨着,你市里不是有套学区房空着吗?就实验一小对口那个。”她的语气变得理所应当,“莉子说了,那学校现在可了不得,省重点。为了你侄子将来,你把那房腾出来,给你弟他们住吧。都是一家人,妈知道你最懂事了。”

鸡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我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台面。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那房子,我半个月前就卖了。”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只有粗重的、不敢置信的呼吸声,透过电流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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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拆迁的消息,是半年前在“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里炸开的。

当时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在桌下嗡嗡震个不停。

偷偷瞥一眼,满屏的烟花和鼓掌表情。

母亲李秀兰连发了好几条长语音,点开一条,她兴奋得有些尖利的声音就漏了出来:“……评估了!咱家老院子,连地带房,补偿款这个数!”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数字:1900000。

紧接着是弟弟陈浩的语音:“妈!真的假的?这下好了!”背景音里还有弟媳王莉清脆的笑声。

我按熄屏幕,继续听项目经理讲季度目标。

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老院子,那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虽然旧,虽然小,但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夏天开一树白花,香得很。

散会后回到工位,群里已经刷了上百条。

陈浩和王莉在热烈讨论这笔钱怎么花:换辆好车,必须SUV;房子看好了新区那个楼盘,大四居;剩下的钱装修,要欧式风格……母亲每条都回:“好好好,我儿子有眼光!”

“莉子说得对!”

我往上翻了翻,没人问我一句。

手指在输入框停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个简单的笑脸表情,配上两个字:“恭喜。”

母亲很快回复:“静静也高兴吧?你弟他们日子好了,妈就放心了。”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扯了扯嘴角。

是啊,他们日子好了,妈就放心了。

那我呢?

好像从来不在她“放心”的范畴里。

或者说,我让她“放心”的方式,就是自己把自己照顾好,别给她添麻烦。

晚上到家,丈夫周伟已经接了女儿晓晓回来,正在厨房炒菜。晓晓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画画了!”

我抱起她,亲了亲她软软的脸蛋:“真棒。”

吃饭时,我跟周伟提了拆迁的事。他夹菜的手顿了顿,抬头看我:“190万?数目不小。妈……怎么说?”

“群里正热闹呢,陈浩和王莉在计划怎么花。”我低头扒饭,米饭有点硬,硌得嗓子不太舒服。

周伟沉默了一会儿,给我盛了碗汤。

“静静,”他声音不高,“这笔钱,按理说,也有你一份。老院子,你也是户口本上的人,从小在那儿长大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替我委屈。

“算了,”我把汤碗转着圈,“妈肯定有她的打算。争这些,没意思,还伤和气。”

周伟看着我,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过来,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

晓晓眨着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我:“妈妈,什么钱呀?我们要买大房子吗?”

周伟摸摸她的头:“吃饭,晓晓。妈妈累了。”

夜里,我睡不着。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又点开那个群。

陈浩发了张SUV的图片,问大家哪个颜色气派。

王莉说白色显大。

母亲说儿子开黑色稳重。

我退出微信,打开相册,慢慢往下翻。

翻到很后面,找到一张模糊的老照片。

是很多年前,在老槐树下照的。

我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紧紧牵着刚会走路的陈浩。

母亲站在我们身后,手搭在陈浩肩上,笑得很开心。

父亲还在世,站在旁边,有点拘谨地看着镜头。

那时候,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光斑在我们身上跳跃。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客厅传来周伟轻微的鼾声,晓晓在隔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这个我自己的家,很安静,很踏实。

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被群里那持续不断的、热闹的“滴滴”声,刺了一下。

不疼。但有点空。

02

拆迁款到账的具体日子,母亲没在群里说。

是陈浩发了一张4S店里的照片,方向盘上巨大的车标,配文:“搞定,往后带爸妈出去兜风!”我才知道,钱已经分了。

或者说,已经给了。

母亲是隔了一周,才单独给我打的电话。那天是周三,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写一份棘手的报告。

“静静,忙不?”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

“还行,妈,你说。”

没啥大事,就是跟你说一声,那拆迁款啊,到账了。”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语重心长,“妈想了想,这钱,妈决定都给你弟了。

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有点酸。我握着笔,在空白的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你也知道,你弟那工作,不稳定。莉子娘家那边,一直有点嫌你弟没出息。现在有了这钱,房子车子一买,他们小两口日子就稳当了。莉子也高兴,这一高兴,说不定很快就能怀上,妈就能抱上大孙子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你呢,妈知道你懂事,你能力强,你和周伟工作都好,晓晓也乖,不缺钱。你是姐姐,得多帮衬着弟弟。再说了,你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陈家的东西,终究得留给儿子,这是老理儿。静静,你能理解妈的,对吧?”

我能理解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报告上的字迹开始模糊。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190万,全给陈浩了?一点都没……”

“哎呀,你这孩子!”母亲打断我,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跟你说了,你弟需要!你当姐姐的,跟弟弟争这点钱?传出去像什么话!周伟家知道了,也得笑话咱家没规矩。”

“妈不是不疼你,可你是女儿,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妈得为你弟打算,他是咱老陈家的根。”

根。

这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我心里某个早就麻木、却依然存在的地方。

从小到大,我听过太多次了。

你是姐姐,让着弟弟。

“女孩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嫁人实在。”

“陈浩是男孩,将来要给爸妈养老送终的,得多为他想想。”

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免疫了。

可当190万这个具体的数字,和“全给你弟”这个具体的决定绑在一起,通过电话线砸过来时,我还是感到一阵清晰的、冰凉的钝痛。

不是疼钱。是疼那份理直气壮的、从未改变过的区别对待。

“妈,”我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我知道了。”

“哎,这就对了!”母亲立刻高兴起来,“我就知道我闺女最明事理!回头过年,妈给你腌你最爱吃的腊肠带回去!”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很久没动。报告上一个字也写不进去了。

同事小刘路过,探头问:“静姐,发什么呆呢?脸色不太好。

我勉强笑笑:“没事,有点累。”

下班去接晓晓,幼儿园门口,她像只小鸟一样飞扑过来。我紧紧抱住她,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奶香味,心里那阵冰凉才被驱散一些。

晚上,周伟回来得晚。我把事情简单跟他说了。

他解领带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紧皱起来:“全给了?一分没留?也没跟你商量?”

我点点头,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

周伟把领带扔在一边,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手臂环住我的肩膀。他没说话,只是用力搂了搂我。

“其实我猜到了。”我把头靠在他肩上,“就是……亲耳听到,还是有点……”

“有点难受。”周伟替我说完。

“嗯。”

“凭什么?”周伟的声音压着火气,“老院子你没份?从小到大你为家里做了多少?陈浩上学、找工作、结婚,哪样你没贴钱没出力?现在190万,她一句‘嫁出去的女儿’,就全抹了?”

我听着他为我打抱不平,心里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算了,伟哥。”我拍拍他的手,“争来争去,无非是撕破脸。妈那个脾气,你越争,她越觉得我不懂事,越觉得陈浩可怜。最后钱拿不到多少,还落一身不是。没意思。”

“我就是替你憋屈。”周伟叹了口气,“你太能忍了。”

不是能忍。是累了。

从小争到大,争父母的关注,争公平的对待,争一个“女孩也不错”的认可。争得筋疲力尽,却发现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争不来。

不如算了。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

至少,我还有周伟,还有晓晓。还有这个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温暖的小家。

只是心里那个窟窿,好像又大了一点。

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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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伟说得对,我太能忍了。

这大概是从小练出来的本事。

记得陈浩五岁那年,看中了我的新铅笔盒,铁皮的,上面印着美少女战士。那是期末考了第一名,父亲奖励我的。

陈浩哭闹着要,母亲哄不好,直接从我书包里拿出来塞给他。“你是姐姐,让着弟弟。一个铅笔盒,妈下次给你买更好的。”

下次,永远没有下次。那个更好的铅笔盒,我一直没等到。

陈浩用那个铅笔盒不到两天,就摔瘪了一个角。他随手扔在一边,又看上了别的玩具。

我偷偷捡回来,用橡皮锤一点点把凹陷敲平,用胶水粘好掉漆的地方。它还是皱巴巴的,像受了委屈的脸。

后来我考上重点高中,需要住校。

母亲一边给我收拾行李,一边念叨:“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心都读野了。早点出来工作,帮衬家里多好。你看你弟,学习不行,将来可怎么办哦。”

学费是父亲咬牙出的。生活费,我得自己省。周末回家,母亲总说:“静静,你弟正在长身体,这肉你少吃两块,留给他。”

“你那双球鞋还能穿,先紧着你弟买新的。”

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饭吃得很快,学会了把想要的东西咽回肚子里。

再后来,我考上大学,去了外地。

父亲病重,家里钱紧。

我一边读书一边打三份工,把省下来的钱寄回去。

母亲在电话里哭:“静静,还是你顶用。你弟那个没出息的,指望不上。”

父亲走的时候,我连夜坐硬座赶回去。

母亲扑在父亲身上哭,陈浩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是我跑前跑后,联系殡仪馆,招待亲戚,守灵,处理所有杂事。

母亲拉着我的手:“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可父亲留下的那点存款,母亲转头就取出来,给陈浩付了新房的首付。

她说:“你弟要结婚,没房子不行。你是姐姐,又读了大学,将来自己能挣。”

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母亲和陈浩高兴地讨论装修方案,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工作后,我每个月按时给母亲打生活费。

陈浩工作不顺,三天两头换,每次开口借钱,我都给。

他结婚,彩礼不够,我拿了五万。

王莉娘家要求高,婚礼酒店、三金,我又贴了不少。

母亲总说:“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你是姐姐,有能力,多担待点。

我担待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我和周伟结婚。

周伟家条件普通,我们自己攒钱付首付,买了现在住的这套两居室。

母亲来参加婚礼,看着不算宽敞的婚房,撇撇嘴:“怎么买这么小的?你弟那新房,一百二十平呢。”

婚礼上,她拉着周伟母亲的手,反复说:“我家静静能干,就是脾气倔,亲家母多包涵。以后啊,你们周家可算捡到宝了。”

好像我是一件终于成功交割出去的货物。

周伟私下里跟我说:“你妈……说话怎么那样。”

我苦笑:“她就那样。习惯了。”

是真的习惯了。习惯她的偏心,习惯她的索取,习惯她把我所有的付出都视为理所当然。

所以当190万拆迁款全给陈浩时,我除了最初那阵冰凉,竟没有太多意外。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只是这次,数额太大了。大到我没办法再像过去那样,轻轻揭过。

周伟为我愤愤不平了好几天。他甚至说,要不要他去找我妈谈谈。

我拦住了。“别去。你去说,性质就变了。变成女婿惦记丈母娘家的钱。更难听。”

“那就这么算了?”周伟瞪着眼。

“不算了还能怎样?”我看着他,“去法院告我妈?告我弟?为了一笔本来就不属于我的钱,闹得人尽皆知,晓晓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

周伟不说话了,狠狠捶了一下沙发。

“伟哥,”我靠过去,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有些事,不是争就能争来的。心长偏了,你硬要把它掰正,只会掰碎了,扎得满手血。”

“我有你,有晓晓,有我们自己的家。这就够了。真的。”

我说得诚恳,周伟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眼圈有点红。

“我就是……看不得你受委屈。”

“不委屈。”我摇摇头,对他笑了笑,“想开了,就不委屈了。”

这话有一半是真的。想开了,不为得不到的东西折磨自己。

但另一半是假的。夜深人静时,那190万,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不深,但碰一下,就丝丝拉拉地疼。

提醒着我,在母亲那里,我永远是被权衡、被牺牲、被排在后面的那个选项。

永远。

04

陈浩的新车,是黑色的SUV,很大,很气派。他连着在朋友圈发了九张图,各个角度,配上方向盘的局部特写和夜景内饰。

母亲在下面评论:“我儿子就是有眼光!这车坐着肯定舒服!”后面跟着三个大拇指。

王莉回复母亲:“妈,等周末让陈浩接您过来,咱去新房子看看,顺便开车带您去湖边转转!”

母亲回了一连串的“好”和笑脸。

我刷到这条朋友圈时,正在陪晓晓玩拼图。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快速滑了过去。

晓晓抬起头,小脸认真地看着我:“妈妈,舅舅买大车了吗?”

“嗯。”我帮她找到一块边缘的拼图。

“我们家为什么不买大车呀?”晓晓问,“我们家的车,后面只能坐我一个人。舅舅的车,后面可以坐好多人吧?”

童言无忌,却像一根小针。

我摸摸她的头:“因为我们家暂时不需要那么大的车呀。爸爸妈妈上班,接送晓晓,我们的小车就够了。车大了,停车还麻烦呢。”

晓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去研究拼图了。

周末,周伟加班,我带晓晓去上绘画班。下课出来,在商场门口,远远看到一辆崭新的黑色SUV停在路边。车牌还没上,挂着临牌。

车窗降下一半,我看到陈浩坐在驾驶座,正侧着头跟副驾的王莉说话,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王莉拿着手机在自拍,背景是方向盘上的车标。

我下意识地拉着晓晓,拐进了旁边的甜品店。

妈妈,我想吃那个草莓蛋糕。”晓晓指着橱窗。

“好,今天晓晓表现棒,奖励一块。”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晓晓小口小口吃着蛋糕,嘴角沾上了奶油。我拿纸巾轻轻给她擦掉。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那辆SUV缓缓启动,汇入车流,很快不见了。

心里那点微弱的波澜,也慢慢平息下去。

也好。他们过他们的好日子,我过我的小日子。互不打扰。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的晚上,家庭群里,王莉突然发了一条链接,标题是“震惊!本市学区房格局巨变,这所学校跻身全省前十!”

接着她又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她清脆又带着点夸张的声音:“妈,您看这新闻了吗?实验一小,就姐姐家对口那个,这次评估直接冲上省重点了!哎呀,这学区房价格不得蹭蹭往上涨啊!现在好多家长挤破头都想把孩子送进去呢!”

母亲很快回复:“真的啊?那可了不得!还是静静当初有眼光,买了那的房子。”

王莉又说:“可不是嘛!姐姐就是厉害。不过那房子好像一直空着?多可惜啊。那么好的资源。”

母亲发了个思考的表情。

我没在群里说话。心里却隐隐升起一丝警惕。

王莉这个人,精明外露。她不会无缘无故在群里提我的学区房。

那套房子,是我和周伟结婚前,咬牙买下的。

面积不大,六十平左右的老房子。

当时看中的就是实验一小的学区。

本来打算以后有了孩子自住。

后来我和周伟工作单位都在新区,为了方便,就在新区买了现在住的房子。

那套学区房就一直出租,租金用来还贷。

去年租客到期后,我没急着再租。

一是房子老了,需要简单修缮一下;二是也隐隐有别的打算。

晓晓再过两年要上小学了,新区这边的学校也不错,但比起实验一小这种老牌名校,还是有差距。

我和周伟商量过几次,是让晓晓上新区小学,还是我们搬回老房子住,或者想别的办法。还没最终决定。

王莉现在突然提起,是什么意思?

仅仅是因为学区房升值了,感叹一下?

我不太信。

过了两天,我给母亲打电话,例行问候。聊了几句家常后,母亲状似无意地问:“静静啊,你实验一小那房子,还空着呢?”

“嗯,去年租客走了,还没收拾。”

“哦。”母亲顿了顿,“那房子,现在可值钱了吧?听说学区房涨得厉害。”

“还行吧,老房子了。”

“妈想着,”母亲的声音放慢了些,“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资源浪费。你弟他们现在那新房,学区不行。将来孩子上学是个问题。要是……”

她没说完,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

“妈,”我打断她,语气尽量平和,“那房子我和周伟有打算的。晓晓也快上学了。”

“晓晓还小嘛!”母亲立刻说,“再说了,你们新区学校不也挺好?先紧着你弟他们不行吗?你当姐姐的,弟弟有困难,能不帮?”

又是这句话。

“妈,陈浩有什么困难?”我问,“他们刚拿了190万,买了新房新车,有什么困难需要我腾房子?”

母亲被我噎了一下,语气有些不悦:“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妈不就是跟你商量一下吗?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忙吧。”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初冬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帮衬。

这个词,我听了三十多年。

以前是帮衬家里,帮衬弟弟。现在,还要帮衬弟弟的孩子。

我的晓晓呢?谁来帮衬她?

周伟晚上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脸色沉下来:“你妈这心,偏到太平洋去了。190万刚拿走,又惦记上你的房子?她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王莉吹的风。”我揉着太阳穴,“她怀孕了,肯定第一时间想给孩子铺路。实验一小现在成了香饽饽,她眼热。”

“眼热就自己买去!”周伟难得语气这么冲,“拿了你家190万,还不够?”

“那钱,在我妈和陈浩心里,本来就是他们的。我的房子,在她们看来,或许也是‘老陈家’的资源,应该先紧着儿子孙子。”我说得有些疲惫。

“荒谬!”周伟在客厅里踱了两步,停下来看我,“静静,这次你不能松口。这不是小钱小物,这是房子,是晓晓未来的教育资源。你妈和你弟,就是吃定了你好说话,一次次得寸进尺。”

我知道他说得对。

以前让铅笔盒,让肉,让学费,让存款……让着让着,就成了习惯。习惯一旦养成,别人就会觉得理所应当。

现在,他们想要我的房子。

我还能让吗?

让了,我和周伟、晓晓怎么办?我们未来的规划怎么办?

不让,母亲会怎么闹?亲戚会怎么说?会不会真的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

我陷入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纠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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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几天,我心神不宁。工作时常走神,吃饭也没胃口。

母亲没再直接提房子的事,但电话打得比以前勤了。

每次都要绕到“孩子教育”、“学区重要”、“一家人要团结”这些话题上。

旁敲侧击,意图明显。

王莉在群里也更活跃了,时不时转发一些育儿文章,或者“天才宝宝从小就要规划”之类的鸡汤,配上几句:“为了孩子,父母真的要多付出啊!”

“好的起点太重要了。”

我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周末,带晓晓去儿童乐园。她玩得满头大汗,跑过来喝水。我看着她红扑扑的、无忧无虑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被触动了。

我在纠结什么?害怕什么?

害怕母亲生气?害怕亲戚议论?害怕背上“不孝”、“不顾亲情”的骂名?

可如果我让步了,牺牲的是我女儿可能更好的未来,是我和周伟辛苦多年攒下的资产,是我们小家庭的规划和安稳。

用我小家庭的利益,去填补母亲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偏向儿子的无底洞。

值得吗?

晓晓喝完水,靠在我怀里,仰着脸问:“妈妈,你不高兴吗?

我亲亲她的额头:“没有,妈妈在想事情。”

“想舅舅和外婆吗?”晓晓眨眨眼,“外婆好久没来看我了。”

我心里一酸。母亲确实很久没来看晓晓了。她的心思,全在即将到来的“大孙子”身上。

“外婆忙。”我轻声说。

“哦。”晓晓似懂非懂,又跑开去玩滑梯了。

看着她小小的、勇敢地爬上爬下的身影,我下定了决心。

晚上,周伟哄睡晓晓后,来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伟哥,我们聊聊那套学区房。”

周伟坐下,看着我:“你想好了?”

嗯。”我点点头,“我想好了。房子,我们不腾,也不留。

周伟愣了一下:“不留?你的意思是……”

“卖掉。”我吐出这两个字,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趁现在学区房行情好,卖掉。卖房的钱,我们重新规划。”

周伟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有些顾虑:“卖了你妈那边……”

“卖了我妈那边,无非是闹一场。”我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但如果我们不卖,留着,就是永远的麻烦。这次是‘借住’,下次可能就是‘过户’,再下次呢?那是我们的财产,我们有权处置。”

“而且,”我顿了顿,“晓晓马上要上学了。实验一小是好,但竞争也激烈,压力大。我打听过,新区这边新开的国际双语小学,理念更先进,更适合晓晓的性格。就是学费贵。卖房的钱,正好可以作为晓晓的教育基金,给她更多选择。”

周伟握住我的手:“你想得比我远。我支持你。”

“还有,”我反握住他的手,看着他,“我们是不是也该考虑换个大点的房子?晓晓渐渐大了,需要自己的空间。爸妈偶尔来住(我说的是周伟父母),也方便些。卖房的钱,加上我们这些年的积蓄,可以换一套新区这边品质好点的三居或四居。”

周伟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好!就这么办!我们自己的日子,自己规划!”

决定一旦做出,行动就很快。

我联系了相熟的中介,把学区房的信息挂了出去。房子地段好,学区硬,虽然老旧,但看房的人络绎不绝。价格比我们当初买时,翻了两倍还多。

我和周伟仔细筛选了几个诚意买家,最终选择了一个全款支付的年轻夫妇。

他们孩子刚两岁,买这房纯粹是为了占学位,近几年不会住,也同意我们交割后一段时间内再交房(方便我们处理屋内旧物)。

签合同那天,我和周伟一起去的。看着买方夫妇兴奋又憧憬地在合同上签字,我心里有些感慨,但更多的是轻松。

这套承载过我们最初安家梦想、也带来无数烦恼的老房子,终于要以一种体面的方式,告别了。

拿到首付款后,我和周伟就开始着手看新楼盘。目标明确:新区,环境好,配套成熟,适合家庭居住。

很快,我们看中了一个准现房小区。户型方正,采光极好,小区里有儿童乐园和慢跑道。最关键的是,离那所国际双语小学很近。

我们订了一套四居室。付定金的时候,周伟握着笔,笑着对我说:“这次,完完全全是我们自己的家。”

我也笑了。是啊,完全属于我们三个人的家。

卖房的事,我没有主动告诉母亲。潜意识里,我知道这会是一场风暴。能晚一点面对,就晚一点。

但我没想到,风暴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就在我们办完卖房手续,拿到全部尾款,甚至已经联系好装修公司,准备给新房量尺的时候。

腊月二十八,母亲的电话来了。

带着她自以为是的“喜讯”,和理直气壮的索求。

06

鸡汤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电话那头,母亲在短暂的死寂后,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卖了?!陈静你再说一遍?!你把房子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