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地板上,散落着橘子皮和瓜子壳。电视里春晚重播的声音成了背景杂音。

六岁的肖乐乐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绿色纸币,仰头看妈妈:“奶奶给的……二十块。

薛瑾瑜没接话,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家族群里,弟媳何嫱刚发了一段视频:她儿子坐在一堆红包砌成的“小山”前,小手费力地拆着最厚的那封,粉红色的钞票露出一角。

配文:“宝贝说奶奶最疼他啦!”

黄盼娣秒回三个咧嘴笑的表情。

薛瑾瑜退出群聊,把女儿手里的二十块钱对折,放进门边柜子第三个抽屉。那抽屉里,还有五张同样皱巴、同样面额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

年初一,她没去拜年。

初三上午,门被擂得山响。黄盼娣尖利的声音穿透门板:“反了天了!开门!”

门开,婆婆带着小叔子一家涌进来,寒意和怒气裹挟而入。

黄盼娣指着薛瑾瑜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你个搅家精!挑唆我儿子孙子不认祖宗?我告诉你,女娃……”

一直沉默坐在沙发上的肖翰飞,手里的玻璃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水渍蔓延。

他慢慢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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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除夕夜的凉意,是从婆婆黄盼娣掏出那两个厚度迥异的红包时,开始渗进薛瑾瑜骨头缝里的。

年夜饭在公婆老房子里吃。

六十平的老单元房,挤了两大家子人,空气浑浊,混杂着油烟和孩子跑闹的汗味。

肖斌的儿子肖磊刚满四岁,正是闹腾的年纪,踩着沙发靠背蹦跳,把瓜子皮撒得到处都是。

何嫱娇嗔地喊:“磊磊乖,别闹,等会儿奶奶给大红包!”

黄盼娣立刻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堆成菊花:“哎哟我的大孙子,快来,奶奶给压岁钱,保佑我孙子平平安安,将来有大出息!”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看那厚度,少说塞了几十张。

肖磊抢过去,笨拙地撕开,粉红色的钞票角露出来。

何嫱“哎呀”一声,帮忙抽出来,故意抖了抖:“妈,您也太大方了,两千块呢!磊磊,快谢谢奶奶!”

“谢谢奶奶!”肖磊脆生生地喊,抓着钱就往玩具枪上贴。

满屋子嘈杂的笑语恭维声。

肖斌递给他妈一根烟,黄盼娣就着儿子的手点了,眯着眼吐烟圈。

肖瑞祥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默默剥花生,眼皮都没抬。

薛瑾瑜把女儿乐乐往身边拢了拢。乐乐很安静,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小弟弟手里的红包,又看看奶奶,小手轻轻拽着妈妈的衣角。

黄盼娣似乎这才想起还有个孙女。

她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包,边缘有些磨损。

她隔着饭桌递过来,手臂伸得直直的,脸上笑容淡了些:“乐乐,拿着,买糖吃。”

薛瑾瑜接过。指尖一捻,薄薄一张。

都不用打开。

二十块。和过去五年,一模一样。

乐乐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声音被肖磊的尖叫淹没。

薛瑾瑜把红包放进乐乐羽绒服口袋,拍了拍。

她没看婆婆,也没看坐在斜对面、一直低头刷手机的丈夫肖翰飞。

饭桌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何嫱眼珠子转了转,声音拔高:“嫂子,听说你们公司今年奖金发了不少呀?还是大城市好,赚钱容易。不像我们家肖斌,累死累活也就那么点。”

薛瑾瑜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咽下去,她才开口,声音不高:“还行,够生活。”

“够生活就好,够生活就好。”黄盼娣接话,筷子点点盘子里的鱼,“这鲈鱼贵,今天特意买的。你们在城里,啥好吃的没有,回来就多吃点家里的。”

话里话外,都是他们回来吃了多大的亏。

肖翰飞终于抬起头,端起酒杯:“爸,妈,过年好。”他仰头喝了,喉结滚动。白酒辣,他皱了下眉,又很快松开。

肖瑞祥“”了一声,端起小酒盅抿了一口。

黄盼娣没动酒杯,盯着大儿子:“翰飞啊,上次跟你说那事儿,考虑得咋样了?你张叔他侄子那工程,靠谱不?能接不?”

肖翰飞是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有些项目资源。黄盼娣隔三差五就想让他给弟弟肖斌牵线搭桥,弄点“好活儿”。

“妈,那个项目资质要求严,肖斌他们队……可能不合规。”肖翰飞声音有点干。

“规不规的,还不是人说了算?”黄盼娣脸一沉,“你当哥的,拉拔弟弟一把咋了?手指头还不一般齐呢,自家兄弟不帮,帮外人?”

肖斌在一旁帮腔:“哥,你就帮问问呗,成了肯定少不了你那份。

肖翰飞捏着酒杯,指节泛白。薛瑾瑜在桌下,用膝盖轻轻碰了他一下。

“我回头……再问问。”肖翰飞最终说。

黄盼娣脸色稍霁,又给孙子夹了块最大的鱼肉。

回去的路上,乐乐在儿童安全座椅里睡着了。

车里暖气开得足,她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薛瑾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挂着红灯笼的街景,城市璀璨,却照不进心里某个角落。

肖翰飞专注开车,一路无话。

直到进了家门,给乐乐换好睡衣塞进被窝,薛瑾瑜才在客厅坐下。她从乐乐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个红包,打开。

一张旧旧的、边缘起毛的二十元纸币。

她起身,走到门厅柜子前,拉开第三个抽屉。里面没什么杂物,只有一个小铁盒,原是装饼干的。她打开铁盒,把这张二十块放进去。

盒底,已经躺着五张同样的二十元。

年份不同,新旧程度不同。

但面额一模一样。

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某种无声的陈列。

肖翰飞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见她对着铁盒发呆。

他脚步顿了一下,走过来,瞥见盒子里的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妈她,老一辈人,观念旧。”

薛瑾瑜合上铁盒,放回抽屉,关好。

嗯。”她应了一声,转身去浴室,“睡吧。

水流冲刷身体的时候,她闭着眼。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婆婆给孙子红包时,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快笑声,和那句轻飘飘的“买糖吃”。

糖?

她女儿乐乐,从小就不怎么爱吃糖。

02

年初一早上,薛瑾瑜醒来时,肖翰飞已经在阳台讲电话。

“……妈,不是……乐乐真有点不舒服,昨晚回来就说头晕……对,怕传染给磊磊……嗯,你们先吃,不用等……我下午过去看看。”

电话挂了,他捏着手机在阳台站了很久,背影有些僵。

薛瑾瑜起身,去女儿房间。乐乐已经醒了,正自己穿衣服,小脸干干净净,眼神清亮。

“妈妈,我们今天要去奶奶家吗?”乐乐问。

薛瑾瑜给她整理了一下毛衣领子:“乐乐头晕吗?”

乐乐摇摇头:“不晕。

“那今天我们在家玩拼图,好不好?爸爸去奶奶家。”

乐乐眨眨眼,似乎想说什么,又点点头:“好。”

肖翰飞进屋,看见母女俩,搓了搓脸:“我跟妈说了,乐乐不舒服。”

“嗯。”薛瑾瑜去厨房热牛奶,“你几点过去?”

“……吃了午饭吧。”肖翰飞坐到餐桌边,看着她的背影,“你……真不去?”

薛瑾瑜把微波炉门关上,按键。“嗯。”

牛奶在微波炉里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肖翰飞没再说话。

下午一点多,肖翰飞拎着两盒礼品走了。礼盒是薛瑾瑜早备好的,一盒给公婆的保健品,一盒给肖磊的进口玩具车。价格不菲。

家里只剩下母女俩。

乐乐很乖,自己拼了一下午的巨型星空拼图,安静得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薛瑾瑜收拾屋子,把除夕夜穿过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擦干净厨房台面。

然后,她坐在乐乐旁边,看着女儿小小的手,精准地将一块块碎片归位。

手机时不时震动。家族群里消息不断。

何嫱发了好几张照片:丰盛的饭菜,肖磊穿着新衣服拿着玩具枪,黄盼娣抱着孙子笑出一脸褶子。

配文:“还是妈做的饭最香!一家人团团圆圆最开心!”

下面一串亲戚的点赞和恭维。

黄盼娣回复:“就缺翰飞他们仨了。(叹气)”

立刻有亲戚问:“翰飞媳妇和孩子咋没来?”

何嫱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可能嫂子忙吧。(可爱)”

薛瑾瑜划过去,没理会。

傍晚,肖翰飞回来了。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和酒气,脸色有些疲惫,眉头微微蹙着。

“怎么样?”薛瑾瑜递给他一杯温水。

肖翰飞接过,喝了一大口,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响声。“就那样。吃饭,说话。”他顿了顿,“妈不太高兴。”

“嗯。”

“磊磊一直闹,把妈那个玉镯子碰掉地上,磕了个口子。”肖翰飞揉着太阳穴,“妈没说他,还哄。”

薛瑾瑜没接话。那镯子是黄盼娣的宝贝,据说是嫁妆,平时摸都不让人摸。

“爸……”肖翰飞犹豫了一下,“爸好像想跟我说什么,妈一直打断他。我去阳台抽烟,看见爸在楼下垃圾桶旁边转悠,好像扔了什么东西,用黑袋子装着。”

他描述得有些模糊。

薛瑾瑜想起那个瞥见的房产广告,地址是县城新开发区。她没说出来,只是问:“吃饭时,妈又提让你帮肖斌找工程了?”

肖翰飞点点头,苦笑:“这次不是工程,是说肖斌想跟人合伙在县城开个汽修店,差点启动资金,意思是想让我……”

“你应了?”

“我没松口。”肖翰飞把水杯放下,声音低了些,“妈说我翅膀硬了,眼里没兄弟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乐乐在房间看绘本,隐约传来翻页的沙沙声。

你累了吧,早点休息。”薛瑾瑜说。

肖翰飞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点点头:“好。”

夜里,薛瑾瑜醒来一次,身边是空的。她起身,看见阳台一点猩红明灭。

肖翰飞站在那里抽烟,背影融在沉沉的夜色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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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初二上午,薛瑾瑜带着乐乐去市图书馆的儿童阅览区。乐乐很喜欢那里,安静,书多,还有舒服的彩色小沙发。

她自己则在旁边的成人阅览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她没处理工作,而是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有几个文档,名称是简单的年份。她点开最近一年的。

文档里是表格,记录着家庭收支。

其中一项分类是“双方父母赡养及节日支出”。

条目清晰:每月固定转账给肖翰飞父母1500元(备注:肖翰飞工资卡自动划转),春节、中秋、生日等节日红包(金额不等,通常2000-5000),实物折算(如保健品、衣物、年货等,附有购买记录或截图)。

这些记录,她断断续续做了好几年。

起初只是为了理清家庭账目,后来成了习惯。

肖翰飞知道,但从未细看过。

他是个对数字不太敏感的人,尤其涉及家里这些“人情账”,总觉得算太清伤感情。

薛瑾瑜的目光在“修缮老房借款”那一栏停留。

去年七月,黄盼娣打电话,说老房子屋顶漏雨严重,墙面也裂了,要彻底修,张口要两万。

肖翰飞和她商量后打了钱。

当时黄盼娣在电话里唉声叹气,说钱如何不经花,材料如何贵。

她切出文档,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输入那个县城新开发区的名字,加上“楼盘”

“开盘”等关键词。

信息弹出来。那个小区叫“锦泰家园”,去年五月开盘,主打“学区房”

“改善型住宅”。她浏览了几条本地房产中介的信息,户型图,价格区间。最小户型八十多平,按当时均价算,全款大概需要四十多万。

四十多万。对黄盼娣和肖瑞祥来说,是天文数字。他们退休金加起来不到四千,住在老旧单位宿舍,没有其他资产。

钱从哪里来?

薛瑾瑜想起肖翰飞说的,父亲偷偷扔掉的黑袋子。想起茶几下层露出的房产广告。

她关掉网页,合上电脑。玻璃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没什么温度。

下午回到家,肖翰飞在书房对着电脑,似乎在画图,但半天没动一笔。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

手机响了,是黄盼娣。

肖翰飞看了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才接起来,按了免提。

“妈。”

“翰飞啊,”黄盼娣的声音很大,透着一股焦躁,“你媳妇和乐乐今天好点没?好了明天赶紧过来!明天初三,必须来!一大家子就缺你们,像什么话?亲戚问起来我都不好说!”

“妈,乐乐可能还得休息两天……”

“休息什么休息!”黄盼娣打断他,“小孩子哪有那么娇气?我看就是你媳妇拿乔!是不是她挑唆你不来?我就知道,城里女人心眼多,看不起我们老肖家!”

“妈,跟瑾瑜没关系,是我……”

“你什么你?你是我儿子,我还不知道你?耳根子软!”黄盼娣语气愈发严厉,“我告诉你肖翰飞,明天你们必须来!带上乐乐,给你弟弟弟媳拜个年,这事儿就算过了。不然,别怪我这个当妈的不给你们留脸!”

电话那头传来何嫱隐约的帮腔声:“妈,您别气,大哥可能真有难处……”

“他有什么难处?就是娶了媳妇忘了娘!”黄盼娣的声音尖利起来,“明天上午,我等着!要是再不来,我就去你们家请!”

“啪”一声,电话挂了。

忙音刺耳。

书房里一片死寂。烟灰缸里一缕残烟,细细地、挣扎着往上飘,然后散开。

肖翰飞盯着黑屏的手机,一动不动。他下颌绷得很紧,腮边的肌肉微微抽动。

薛瑾瑜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没进去,只是平静地看着丈夫微微发抖的肩膀。

良久,肖翰飞抹了把脸,声音沙哑:“你都听见了。”

……明天,”肖翰飞艰难地吐出字眼,“要不,还是去一趟?就吃顿饭,很快回来。不然妈她……

“我不去。”薛瑾瑜打断他,声音清晰,没有波澜,“乐乐也不去。”

肖翰飞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丝,看着她:“瑾瑜,妈那脾气……她真能干出上门来闹的事。”

“那就让她来。”薛瑾瑜把果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肖翰飞,六年了。二十块钱的压岁钱,我可以当老人家节俭。但两千和二十,不是节俭,是态度。态度问题,不是吃顿饭就能解决的。”

她顿了顿:“还有,去年七月,妈要的两万修房钱。你有空问问爸,房子修得怎么样了。或者,问问你弟弟,县城‘锦泰家园’的房子住着舒不舒服。”

肖翰飞瞳孔骤然收缩。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薛瑾瑜转身,“我去陪乐乐拼图。”

她离开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内,肖翰飞猛地靠向椅背,椅轮发出“嘎吱”一声刺响。他盯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锦泰家园?肖斌的房子?

修房的两万……

他想起父亲欲言又止的脸,想起那个被匆匆扔进垃圾桶的黑袋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上来。

04

肖翰飞一夜没怎么合眼。

天快亮时才迷糊过去,却陷入混乱的梦境。

一会儿是母亲把厚厚一叠钱塞给弟弟,笑着说“给我大孙子存着”;一会儿是父亲沉默地蹲在角落,背影佝偻;一会儿是女儿乐乐仰着小小的脸,问他:“爸爸,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惊醒过来,额头一层冷汗。

身边空着,薛瑾瑜已经起了。

他坐在床沿,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弟弟的微信。

打字,删除,再打字。

最后只发过去一句:“肖斌,听说你在县城买房了?恭喜。哪个小区?回头我去看看。”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直到中午,肖斌才回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包,然后是一句:“哥你也听说了?就县城东边,锦泰家园,还行。妈非让买的,说以后有面子。”

肖翰飞盯着那句话,“妈非让买的”。

他手指有些僵,又打字:“全款?妈和爸把养老钱都给你了?”

这次,肖斌回得很快,语气带着明显的炫耀和一丝不满:“哪能啊,就凑了个首付,贷了点款。爸妈那点钱够干啥?哥,你是不是听嫂子说啥了?咱自家兄弟,有啥话直说呗。”

首付。

肖翰飞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他退出微信,打开手机银行APP,查询转账记录。

很快,他找到了去年七月那笔两万元的转账记录,收款人:黄盼娣。

用途备注:修房。

他又往前翻,每年固定给父母的转账,节日红包……一笔笔,数额清晰。

他从未仔细算过总数。

此刻,那些数字在屏幕上滚动,渐渐连成一片模糊的、沉重的阴影。

他想起薛瑾瑜那个记录收支的文件夹。

书房门没锁。

他走进去,打开薛瑾瑜的笔记本电脑。

她知道密码,是他们结婚纪念日。

电脑桌面很干净,他找到那个加密文件夹,犹豫了一下,输入密码。

文档打开。表格里,分类清晰,条目详尽。不仅是他给的钱,连薛瑾瑜平时给公婆买的东西,都折算成了市价,备注在旁边。时间跨度长达五年。

最后一栏,有个简单的总和。

只看他明确转账和给现金的部分,五年下来,已经超过十五万。这还不包括薛瑾瑜折算的那些实物。

十五万。在县城,足够付一套小户型首付的一大半。

而母亲,还在不断地以各种名目要钱。

修房子……两万。

肖翰飞猛地合上电脑。屏幕黑了,映出他自己苍白失神的脸。

客厅里传来乐乐的笑声,和薛瑾瑜温柔的说话声。她们好像在玩什么游戏。

那笑声听起来很遥远。

他拿出烟,走到阳台,点燃。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空气中扭曲、消散。

手机又响了。还是黄盼娣。

这一次,他没接。

铃声响到自动挂断。

很快,又响起来。锲而不舍。

肖翰飞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指尖的烟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灰烬,终于承受不住,断裂,掉落。

他按下了接听键,但没放到耳边,而是打开了免提,放在冰冷的阳台栏杆上。

“肖翰飞!你反了天了!敢不接我电话?!”黄盼娣的怒吼瞬间冲出来,在空旷的阳台回荡,“我告诉你,我跟你爸,还有你弟弟弟媳,现在就往你们家去!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你那个媳妇,必须给我道歉!不然这事没完!”

声音尖刻,带着不容置疑的愤怒和掌控欲。

肖翰飞没说话。他静静听着,脸上的肌肉一点一点绷紧,又一点一点松开。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电话那头,何嫱细声细气地劝:“妈,您别急,大哥肯定不是故意的……”背景音里,还有肖瑞祥模糊的、试图阻止的声音:“少说两句,大过年的……”

“你闭嘴!”黄盼娣呵斥丈夫,“都是你惯的!今天非得把这事掰扯清楚!”

电话挂了。

忙音再次响起,短促,尖锐。

肖翰飞缓缓抬起手,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留下一个黑色的、丑陋的印子。

他转身,走回屋内,关上阳台门,将寒意隔绝。

薛瑾瑜正从乐乐房间出来,看见他。

“妈要来了。”肖翰飞说,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有点空,“带着肖斌他们。”

薛瑾瑜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她走回主卧,出来时,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铁盒,还有她那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

她把铁盒放在客厅茶几的正中央。

笔记本放在旁边。

然后,她去厨房,用玻璃壶泡了一壶茶,拿出几个干净的杯子,一字排开。

动作有条不紊,像在准备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客人来访。

乐乐扒着门框,露出小半张脸,有些不安地看着爸爸妈妈。

肖翰飞走过去,蹲下身,摸摸女儿的头:“乐乐,等会儿奶奶和叔叔婶婶来,不管听到什么,你去房间玩拼图,好不好?把门关上。”

乐乐看着他,黑眼睛清澈:“爸爸,你会和奶奶吵架吗?”

肖翰飞喉结滚动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不会。爸爸……只是要和奶奶,说清楚一些事。”

“哦。”乐乐似懂非懂,点点头,“那我说‘奶奶新年好’吗?”

肖翰飞鼻子忽然一酸。他用力抱了女儿一下,很快松开:“好。乐乐真乖。”

门铃,在下一刻,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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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砰!砰!砰!”

不是按,是砸。拳头捶在门板上的闷响,带着火气,震得门框似乎都在颤。

肖翰飞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拧开了门锁。

门刚开一条缝,外面的人就用力推了进来。

冷风先灌入,紧接着是黄盼娣裹着深紫色棉袄的、怒气冲冲的身影。

她身后,跟着脸色尴尬的肖瑞祥,一脸事不关己的肖斌,以及眼睛滴溜溜转、迅速打量屋内的何嫱。

“妈,爸,进来吧。”肖翰飞侧身让开。

黄盼娣却站在玄关不动,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屋里扫视,最终钉在站在客厅中央的薛瑾瑜身上。

薛瑾瑜穿着居家的米色毛衣和灰色长裤,手里还拿着那块擦桌子的软布,平静地回视。

“妈,新年好。”薛瑾瑜开口,语气寻常。

“少来这套!”黄盼娣一步跨进来,鞋也没换,在地板上留下几个湿漉漉的鞋印,“薛瑾瑜,你什么意思?初一不来拜年,初二也不露面!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规矩?!”

她的声音又尖又高,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乐乐从房间门缝里探出头,小声说:“奶奶新年好,叔叔婶婶新年好。”

黄盼娣瞥了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没理会,继续盯着薛瑾瑜:“我让翰飞叫你来,你还不来?摆谱给谁看?是不是觉得我们老肖家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肖瑞祥在后面扯了扯她袖子,低声道:“少说两句,孩子看着呢……

“看着怎么了?我就是要让她看着!看看她妈是个什么德行!”黄盼娣甩开他的手。

何嫱这时走上前,脸上堆起笑,打圆场:“嫂子,妈也是太想你们了,大过年的,一家人就该团团圆圆嘛。你看妈气的,快给妈道个歉,这事儿就过了。”她语气亲昵,话里却把责任全推了过来。

薛瑾瑜把软布折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没看何嫱,目光落在黄盼娣脸上。

“妈,您想问什么规矩?”薛瑾瑜声音不高,但清晰,“是初一必须给公婆磕头拜年的规矩?还是……给孙女二十块压岁钱,给孙子两千块的规矩?”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

黄盼娣脸涨红了,手指头几乎戳到薛瑾瑜鼻尖:“你……你果然是因为这个!我就知道!你这个女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二十块怎么了?二十块不是钱?小孩子拿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就是在计较!挑唆我儿子跟我离了心!

肖斌皱起眉:“嫂子,这话说的,妈给多给少都是心意。

“心意?”薛瑾瑜终于转向他,眼神平静无波,“连续六年,一模一样的心意?肖斌,你儿子每年收到的‘心意’,是我女儿的一百倍。这心意,是不是太偏了些?”

肖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那……那能一样吗?磊磊是男孩……”

“男孩女孩,都是您肖家的孙子孙女。”薛瑾瑜截断他,重新看向黄盼娣,“妈,我不是计较这二十块钱。我是想知道,在您心里,乐乐是不是就不配和磊磊一样,得到您同样的喜欢?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公平?”

黄盼娣被她一句接一句,问得一时语塞,随即怒火更炽:“我喜欢哪个孙子,还要你教?乐乐是个女娃,将来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我给那么多有什么用?磊磊是男孩,是要给老肖家传宗接代的!能一样吗?

“妈!”肖翰飞猛地出声,声音发颤。

黄盼娣正在气头上,根本不理他,对着薛瑾瑜继续输出:“我告诉你薛瑾瑜,你别以为你挣两个钱就了不起!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翰飞是我儿子,就得听我的!你今天必须给我道歉,保证以后安安分分,不然……”

“不然怎样?”薛瑾瑜问,甚至往前走了半步。

她这个动作,让黄盼娣愣了一下。

薛瑾瑜不再看她,转身走到茶几旁,拿起了那个铁盒,打开。里面六张二十元纸币,安静地躺着。

“这是乐乐六年来的压岁钱。奶奶给的。”她把盒子转向黄盼娣的方向,“妈,您看清楚了。每一张,我都留着。”

她又拿起旁边那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摊在茶几上。

“这是家里的账本。这一页,是给双方父母的赡养和节日支出。”她的指尖点在上面,一行行划过去,“从我和翰飞结婚第二年开始,每月给您和爸1500,雷打不动。春节、中秋、生日、重阳……每次红包不低于2000。去年七月,您说老房要修,急需两万,我们也给了。”

她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工作报表,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黄盼娣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闪烁:“你……你记账?你居然记账?!好啊肖翰飞,你娶的好媳妇!防贼一样防着你爹妈!”

肖翰飞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本笔记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数字,此刻像有了生命,变成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眼里。

薛瑾瑜没理会婆婆的叫嚷,她的指尖停在那“两万修房款”的条目上。

“妈,”她抬起头,直视黄盼娣,“老家的房子,修好了吗?修了哪些地方?用了什么材料?工钱多少?有没有票据?”

黄盼娣被她问得噎住,脸上闪过一抹慌乱,随即强撑着:“修……修好了!怎么,我花钱还要跟你报账?你是我什么人?”

“我是您儿媳妇,是这笔钱的共同出资人之一。”薛瑾瑜寸步不让,“我有权知道,我丈夫辛苦工作赚来的钱,用在了什么地方。尤其是,当这笔钱和我们已知的其他信息对不上的时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比如,县城‘锦泰家园’,肖斌名下那套房子,首付款里,有没有这两万块钱?或者说,有没有这几年,我们给您的任何一笔钱?

死寂。

连一直装鹌鹑的肖瑞祥都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大儿媳,又慌乱地看向老伴。

何嫱脸色一白,尖声道:“嫂子!你胡说什么呢!我们买房是我们自己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别血口喷人!”

肖斌也急了:“哥!你就这么看着嫂子诬蔑妈?诬蔑我们?”

黄盼娣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薛瑾瑜,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那是一种被彻底戳穿、又羞又恼、还要强撑威仪的极致愤怒。

薛瑾瑜合上笔记本,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她看向脸色惨白、僵立在那里的肖翰飞。

“翰飞,”她说,“账,我记在这里了。话,我也问到这里了。”

她的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众人。

“剩下的,你们自己家的事,自己说清楚。”

06

薛瑾瑜的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黄盼娣终于从极度的惊怒中反应过来,那反应是变本加厉的爆发。她猛地一拍茶几,铁盒跳了一下,那几张二十元纸币飘落出来。

“反了!反了天了!”她声音撕裂般尖利,转向肖翰飞,眼泪说下就下,“肖翰飞!你听见没有!你媳妇这是要逼死我啊!记账!查账!还污蔑我拿你们的钱贴补你弟弟!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你就娶这么个玩意儿回来算计你爹妈!”

她哭喊着,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作势要往地上坐。

何嫱赶紧上前扶住她,也跟着红了眼圈:“妈,您别这样,身体要紧……大哥,你快劝劝妈啊!你看把妈气的!”

肖斌则怒气冲冲地瞪着肖翰飞:“哥!你就由着嫂子这么欺负妈?你还是不是妈的儿子!”

肖瑞祥手足无措地站着,想去拉黄盼娣,又不敢,嘴唇哆嗦着,只能反复低声说:“别吵了……别吵了……大过年的……

客厅里乱成一团。哭喊声,指责声,劝慰声,混杂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零星鞭炮声,构成一幅荒诞又压抑的画面。

肖翰飞一直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母亲表演般的哭嚎,看着弟弟弟媳一唱一和的指责,看着父亲懦弱无助的样子。视线最后,落在地上那几张绿色的纸币上。

二十块。轻飘飘的,却能压垮很多东西。

他想起乐乐每次接过红包时,那双安静的眼睛。

想起母亲给孙子红包时,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笑容。

想起父亲偷偷扔掉的黑袋子。

想起弟弟微信里那句“妈非让买的”。

想起笔记本上,那长达五年的、累计超过十五万的数字。

还有那笔两万块的“修房款”。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愤怒、委屈、悲哀和彻底失望的情绪,终于冲垮了他心里那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黄盼娣的哭喊戛然而止,抽噎着,红着眼睛看他。

何嫱和肖斌也停下了话头,看了过来。

肖翰飞慢慢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几张二十元纸币。

他仔细地,将它们一张张抚平,叠好。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薛瑾瑜身边,把那叠钱,轻轻放回了打开的铁盒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自己的母亲。

他的眼神,是黄盼娣从未见过的。没有往日的顺从、闪躲或无奈,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