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给古人一部手机，他们会用来做什么？这或许是个玩笑式的提问。但翻开赵运涛的新作《古人的脑洞有多大：中国人想象力简史》，你会发现，古人早已在自己的时代里，用文字搭建过“智能终端”“CT机”和“机器人”。
据说周代的偃师造出了一个能唱歌跳舞、甚至悄悄向妃子抛媚眼的“仿真木偶人”；唐代的“秦淮河古铜镜”据说能照见人的五脏六腑；在元代人的想象里“七宝灵檀几”可以显示文字、指导修行、查询地点、搜索药方——几乎就是古代版的搜索引擎。
这些听起来像科幻小说的桥段，全部出自中国古代的志怪笔记与历史文献。近日，北京联合出版公司推出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央视《百家说故事》主讲人赵运涛的新作《古人的脑洞有多大：中国人想象力简史》，系统梳理了古人如何用想象力解决现实难题，也向当下提出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在人工智能迅速迭代的今天，人类最后的独特性，究竟是什么？
一部“想象中的技术实验室”
这本书的核心命题并不轻松：古人为什么会如此具有想象力？
赵运涛给出了一套“需求—限制—意义”的解释框架。在他看来，古代想象力的高密度生长，往往发生在这三者交叠之处——人们真正想解决什么、现实做不到什么、社会想通过想象证明什么。当需求强、限制硬、意义重时，想象力就会被激发出来。
全书分为五章，从空间拓展、日常生活、技工与艺术、战争与秩序、儒释道思想五个维度，追踪古人想象力的生成机制与演化路径。汉唐时期，通往西域的沿线缺水，于是“净水珠”“青泥珠”在“胡人寻宝”的故事中应运而生；宋明清时期，海上贸易繁荣，淡水与航行安全成为新的焦虑，“海井”“定水带”“照海镜”等一系列与航海相关的“技术物”便在想象中逐渐成形。
赵运涛把这些神话、志怪与小说文本，视为古人以文字搭建的一座座“想象中的技术实验室”。在真实技术尚未出现之前，古人已经在叙事中反复模拟其功能边界、使用条件与失败风险。
从“无柴之火”到“便携之家”：想象力从不脱离日常
如果说战争与远行激发的想象离普通人还稍远，那么书中关于日常生活的章节，则更容易让人会心一笑。
“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件事中，“柴”排在首位。在柴薪匮乏、能源利用率低的现实压力下，古人反复幻想：如果不用燃料，也能煮饭烧水，该有多好。唐代的“常燃鼎”、宋代的黑色古瓦瓶、清代的铁人托钵——不同时代的文献中，都在记录同一种渴望：省柴、省力、省时，又能吃上热饭。
再比如“住”的问题。房屋无法移动，但人总要出行。于是，古人想象出“便携式家居”：一个拳头大的葫芦、一个数寸见方的小石盒、三个五寸长的竹筒，打开之后，桌椅、床帐、饮食、仆从、妻妾、牲畜，一应俱全，随走随收。从费长房的“壶中天地”到《聊斋志异》的“细草楼阁”，这些故事反复讲述着同一个愿望：人在他乡，也能随时调回熟悉而安全的生活。
赵运涛指出，越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衣食住行”这样的基础问题，越可能长期刺激想象力，因为它们就在日常，就在身边，问题每天都在，每天都在刺激人们想办法解决。
一部被现代科技“实现”的想象史
这本书一个引人入胜之处，在于它不断将古人的想象与现代科技进行对照。
古人的“照病镜”一步步演化为晚清小说中的“验病镜”，通过更换镜片看到骨骼、骨髓、血液、五脏六腑——这已经明显借鉴了近代影像技术与解剖知识的思路。而今天，CT、MRI早已成为医院标配。
古人想象中能追踪目标的“长眼睛的箭”、能自动报警的“旃檀鼓”、能照见远方军情的“六鼻镜”——这些功能，在现代的制导武器、雷达系统、侦察卫星中，已然成为现实。
赵运涛强调，这样对比的目的，不是为了说“我们早就有什么发明了”，而是为了说明想象力具有重要的文化创意价值。头脑风暴、脑洞大开并非无用的空想，而是一种极其珍贵的创造能力，是推动文化创新的重要动力。
回应人工智能时代：人何以为人？
这本书的写作，恰逢人工智能技术飞速迭代的节点。这也让它的追问有了更切近的现实意义。
赵运涛在书中写道：人的想象力之所以能被激发，往往源于“限制”。空间有限，人们就幻想出宇宙飞船；时间有限，人们就构想出时空穿梭机。想象力并非在“无所不能”的状态中生长，而是在“有所不能”的现实中爆发。
而AI恰恰缺少这种“被逼迫的创造力”。它的运算世界没有饥饿、没有时间、没有生死、没有失败——没有真正的“界限”。它所生成的“想象”，更多是信息的排列组合，而非在困境与渴望中诞生的创生性思维。
“人类的想象力，是在不完满中追求完满的过程，是对现实压力的心理转化与诗性回应。”赵运涛写道，“当AI以速度与计算超越我们时，唯有想象力让我们仍然独特——它让人类能够在不可能中看见可能，在有限中孕育无限。”
这本书试图回答一个每个人都绕不开的问题：在技术高度发达、人工智能日益强大的今天，我们该如何理解自己？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真的只是“脑洞”而已吗？或许正如赵运涛在序言中所说：古人的想象，像一张张“未来清单”，在等待后来者继续完成。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能力在这张清单上，写下属于自己的那一笔。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韩世容
编辑/汪浩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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