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空气凝固。
投影屏闪着乱码,资料散在桌上,水渍正从桌沿往下滴。
外企代表傅刚洁用德语抛出一串技术参数,随行翻译嘴唇发抖,翻着湿透的文件。
总经理萧健脸色发白,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捻着西装裤缝。
角落,穿灰色保洁服的曹雨萱蹲下身,用抹布吸地上的茶水。
她动作很慢,耳朵微微侧向声源。
傅刚洁换了法语追问,翻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曹雨萱拧干抹布,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翻译惨白的脸上,没人注意她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清晰的法语音节。
萧健猛地转头。
马建民手里的会议纪要本,“啪”一声滑落在地。
01
曹雨萱推开鹏程科技玻璃门时,掌心有汗。
前台女孩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上停了半秒,继续低头刷手机。
空气里有新装修的甲醛味,混着咖啡机的嗡嗡声。
曹雨萱走到标识“人力资源部”的走廊前,深吸口气,右手下意识摸了摸左耳里的黑色耳塞。
马建民办公室门开着。他四十多岁,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马经理,您好。”曹雨萱把简历放在桌上,声音控制得平稳,“我来应聘保洁员。”
马建民“嗯”了一声,视线没离开屏幕。他抓起简历扫了第一页,手指在“工作经验”栏点了点:“以前在培训学校做后勤?怎么不干了?”
“学校搬迁了。”曹雨萱说。这是真话,只是没说全。
马建民翻到第二页,目光落在“特长与技能”那一栏。他眉头突然挑高,身体往后靠进椅背。
“精通五国语言?”他念出声,尾音上扬,像在念一个笑话。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曹雨萱——普通的马尾辫,脸色有些苍白,穿着米色旧衬衫和黑裤子,站在那儿微微低着头。
马建民笑了,是那种从鼻腔里喷出来的短促的笑。
“英语、德语、法语、日语、西班牙语?”他手指弹了弹纸页,“曹小姐,我们招的是保洁,不是翻译。你这简历……”他摇摇头,把简历往桌上一扔,“写错地方了吧?”
曹雨萱手指在身侧蜷了蜷:“没写错。”
“保洁员要求踏实肯干,手脚麻利。”马建民身子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你写这些,什么意思?觉得自己大材小用?还是……”他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简历灌水?”
“没有灌水。”曹雨萱声音很轻,但没避开他的视线。
马建民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这次是那种圆滑的、打发人的笑。
“行吧。”他拉开抽屉,抽出一份表格,“岗位急招,你先填表。不过曹小姐,”他递表格时停顿了一下,“保洁就是保洁,公司有公司的规章制度。别想些有的没的。”
曹雨萱接过表格。那是一份《岗位职责与保密确认书》,字印得很小,最后有一整页的条款。她拿起笔,马建民手机响了。
“喂?萧总……是是,考察团行程确定了?下周二?这么急?”马建民站起来,背过身去,“翻译找好了,德语的,对……资料还在准备,放心……”
曹雨萱低头填表。在“本人确认已了解并完全接受上述岗位职责”那一行,她顿了顿,签下名字。
马建民挂了电话,转回身,扫了眼签好的表格。
“明天早上七点,到十六楼保洁部报到。”他拉开抽屉,把简历和确认书一起扔进去,“工作服当天领。试用期一个月。”
曹雨萱点点头,转身要走。
“对了。”马建民叫住她,似笑非笑,“你那五国语言,以后可别跟同事显摆。保洁部宋阿姨她们,连英语‘你好’都不会说。融入团队,懂吗?”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
曹雨萱走到电梯口,手指按在按钮上,冰凉。
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还有左耳里那枚小小的黑色耳塞。
她把它往里轻轻推了推,直到外面的嘈杂声变成模糊的背景嗡鸣。
手机震动。是母亲吕秀云发来的语音。
曹雨萱把手机贴到右耳。
“萱萱,面试怎么样?妈今天好多了,你别担心。药我按时吃了……”
语音里有细微的喘气声。曹雨萱打字回复:“很顺利,明天上班。您躺着别动,我晚上带菜回来。”
电梯来了。里面空无一人。曹雨萱走进去,靠在角落,闭上眼睛。
简历上那行字在脑海里浮起来:精通五国语言。
马建民的笑声像根细针,扎在耳膜上。
她抬起手,不是摸耳朵,而是按了按左边的太阳穴。
那里有时候会疼,尤其是听到尖锐声音的时候。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前,她调整了一下耳塞,把外界的音量调回能接受的范围。然后挺直背,走了出去。
明天七点。十六楼。保洁部。
她得记住。
02
十六楼走廊尽头是保洁工具间,不到五平米。
宋美玉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灰蓝色工作服,递给曹雨萱:“小曹啊,换这个。尺寸就一个号,你将就穿。”
曹雨萱接过衣服。布料有些硬,领口有反复洗涤留下的浅白痕迹。
“谢谢宋阿姨。”
“别客气。”宋美玉六十出头,头发染成黑色,扎在脑后。
她手脚利索,正把拖把浸入水桶,“咱们这层主要是行政部和几个副总办公室。你刚来,先从公共区域开始。走廊、茶水间、两个卫生间。记住,副总办公室要等他们下班后再进去清洁,敲门没人应才能进,知道不?”
曹雨萱点头。她换好工作服,尺寸确实大了,袖子长出半截。
“手套在这儿,口罩在这儿。”宋美玉指给她看,“清洁剂别混用,玻璃的归玻璃,桌面的归桌面。抹布分颜色,红的擦洗手台,蓝的擦办公桌,白的擦玻璃。可别搞混了。”
工具间很小,两人转身都会碰到。曹雨萱注意到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印着外文,像是设备说明书。箱子上落了一层灰。
“那些啊,”宋美玉顺着她目光看去,“技术部去年搬上来时落下的,一直没人领。放着呗,不占地方。”
曹雨萱收回视线,拿起蓝色抹布和白抹布。
上午清洁走廊。
地毯吸尘,边角要用小刷子仔细扫。
曹雨萱做得很慢,但每个动作都到位。
她擦墙壁装饰画玻璃框时,会先对着光呵口气,再用白抹布转着圈擦,不留指纹。
耳朵里,世界是经过过滤的。
吸尘器的轰鸣变成低沉的嗡嗡声,远处办公室里的电话铃、说话声,都隔着一层毛玻璃。
这让她专注,也让她必须更依赖眼睛。
她看地毯上灰尘聚集的路径,看门把手上的指纹方向,看光线里飞舞的细微尘埃。
十点多,几个年轻人从办公室出来,往茶水间走。他们聊着天。
“……考察团提前了,简直要命。”
“资料翻译完了吗?”
“董高韵在弄呢,昨晚熬到三点。马经理说必须这周搞定……”
声音渐远。曹雨萱继续擦画框。画是印刷的风景油画,阿尔卑斯山,下面一行小字:创新·攀登·卓越。
中午在工具间吃饭。宋美玉带了两份饺子,分给她一盒。
“自家包的,白菜猪肉,你别嫌弃。”
曹雨萱道谢,接过筷子。饺子还温着。
“宋阿姨在这儿做很久了?”
“五年喽。”宋美玉咬了口饺子,“公司刚搬来时我就在。那时候人少,现在三层楼都坐满了。”她压低声音,“听说这次来的外国公司,是个大客户。要是谈成了,年底奖金能多发点。”
曹雨萱安静地吃饺子。
“不过也难。”宋美玉摇头,“马经理这些天脾气躁得很,行政部那几个小姑娘被骂哭好几回。刚才我还听见他训董翻译,说资料再出岔子就滚蛋。”
工具间门开着一条缝。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重,走得急。曹雨萱抬起头,从门缝看见马建民和另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快步走过,两人都皱着眉。
“那个是萧总,总经理。”宋美玉小声说,“很少上这层来,看来是真急了。”
下午清洁茶水间。
曹雨萱把咖啡机、微波炉表面擦干净,清理水槽里的茶渣。
垃圾桶里有不少揉皱的纸团,她倒垃圾时,最上面一张纸展开一角,露出几行打印的德文表格,旁边有手写的中文批注,字迹潦草:“此处数据存疑?”
她动作顿了顿,把垃圾袋扎紧,拎出茶水间。
清洗抹布时,她站在水池前,看窗外。十六楼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在建的高楼塔吊。这座城市每天都在长高,玻璃幕墙映着灰白的天空。
耳朵里忽然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左耳。
是助听器电池快没电了,还是楼上又在敲打什么?
这栋楼的管道震动有时候会传导下来,变成耳朵里尖锐的嗡鸣。
她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小盒子,换了一粒新电池。动作熟练,像每天都要重复几次的仪式。
换好电池,世界重新清晰起来。
能听见走廊那头打印机工作的声音,能听见电梯上下的提示音,也能听见——她转过头——从副总办公室虚掩的门里,传来压抑的、带着怒气的声音。
“……这种低级错误也能犯?附录页码都能装订错?要是让外方看出来,我们成什么了?”
是马建民。
另一个年轻女声,带着哭腔:“马经理,资料太多,我核对了两遍,可能……”
“可能什么?我要的不是可能!是万无一失!”
曹雨萱拎起水桶和拖把,转身走向卫生间。她脚步很轻,灰蓝色工作服在走廊灯光下几乎融进背景。
卫生间镜子擦到第三遍时,她看见自己的脸。
苍白,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
她抬手,把一缕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那枚黑色的、小小的耳塞。
然后她继续擦镜子。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直到镜面光可鉴人,映出天花板上一盏惨白的日光灯。
03
周三下午,曹雨萱被叫去清洁小会议室。
行政主管董婵领她进去,指了指长条会议桌:“仔细点,明天上午这里有内部预演。桌面上不能有水渍,椅子脚擦干净,投影仪屏幕用专用清洁剂。”
会议室不大,能坐十几个人。
桌面上已经摆了几份文件夹,封面印着“德科集团考察项目资料(内部预审版)”。
曹雨萱拿起抹布,从离门最远的椅子开始擦。
董婵没走,她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会议室太静,每个字都清晰。
“……我知道时间紧,但马经理说了,预演必须全真模拟。傅先生中文流利,但考察全程可能用德语和英语交叉提问……对,技术部分尤其要注意……翻译不是背稿子,要能应对突发问题……”
曹雨萱擦到桌子中段,面前是一份摊开的资料。
她目光扫过页面,是中文的技术参数表,但附录有几页是德文原版资料影印件。
她没停手,抹布擦过纸页边缘,带走一点浮灰。
董婵挂了电话,叹了口气,走到桌边翻看资料。她拿起那份德文附录,皱眉看了几秒,摇摇头放回去。
“小曹,”她忽然开口,“你擦桌子时小心点,别弄湿文件。”
曹雨萱点头,把抹布往旁边挪了挪。
董婵又站了一会儿,似乎心神不宁。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步走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曹雨萱一个人。她继续擦桌子,动作规律而缓慢。擦到那份摊开的资料时,她视线垂落,在德文页面上停留了比平时多两秒的时间。
页码标在页脚:A-17,A-18。
但下一页的页眉标题,明显接着的是A-16页的内容。中间断了一页。
她没动资料,抹布绕过文件夹,擦向另一边。
窗外天色暗下来,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曹雨萱擦完所有椅子,开始清洁投影仪屏幕。
白色幕布缓缓降下,她喷了少量清洁剂,用超纤维布画着圈擦拭。
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预演流程再顺一遍。技术展示部分,小王你负责操作,董高韵你站我旁边翻译……”
是马建民的声音,还有几个人跟着。
曹雨萱收起清洁剂,拎起水桶,侧身贴着墙往外走。在门口与马建民擦肩而过时,她低下头。
马建民根本没看她,径直走向会议桌。
曹雨萱走到工具间,把脏抹布泡进水桶。宋美玉正在清点库存,嘴里念叨着:“消毒液快没了,得去领……”
“宋阿姨,”曹雨萱忽然开口,“行政部最近加班很多?”
“可不是嘛。”宋美玉直起腰,捶了捶背,“为那个考察团,天天熬到半夜。听说技术部更惨,几个小伙子在办公室打地铺。”
“翻译只有董高韵一个人?”
“本来有个德语专业的实习生,上周辞职了。”宋美玉压低声音,“压力太大,被马经理骂走的。现在全压在董翻译一个人身上。那姑娘也是可怜,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曹雨萱拧干抹布,挂上架子。
“考察团哪天来?”
“下周二。”宋美玉说,“满打满算还有五天。唉,咱们这层估计也得跟着加班,说不定要提前做深度清洁。”
晚上七点,曹雨萱下班。电梯下到一楼,她走出大厦,晚风带着凉意。公交站不远,她走过去,站在广告牌下等车。
手机震动。是母亲。
“萱萱,下班了吗?吃饭没有?”
“马上回来。”曹雨萱打字,“您呢?”
“吃了粥。就是有点闷,想等你回来说说话。”
曹雨萱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身后大厦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灰蓝色的工作服在夜色里像一片不起眼的影子。
公交车来了。她投币,走到后排靠窗位置坐下。城市夜景流动,霓虹灯在车窗上拖出斑斓的光带。
她想起会议室里那份页码错乱的德文资料。想起董婵疲惫的声音。想起马建民急躁的脚步。
然后她摇摇头,把这些画面甩开。
这和她无关。她只是保洁员。签了确认书,领了工作服,一个月试用期,三千二百块工资。母亲下个月的药费,房租,生活费,都指望着这份工。
公交车到站。曹雨萱下车,走进老旧小区。楼道灯坏了,她摸黑上到四楼,掏出钥匙。
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透出来,还有电视剧的声音。吕秀云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薄毯。
“回来啦?”母亲转头看她,脸上有笑,“饭在锅里热着,快吃。”
曹雨萱换鞋,洗手,走进厨房。锅里是西红柿鸡蛋面,还冒着热气。她端出来,坐在母亲旁边的小凳子上吃。
“新工作累不累?”吕秀云问。
“不累。”曹雨萱低头吃面。
“同事好相处吗?”
“挺好的。”
吕秀云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萱萱做什么都认真。就是别太累着自己,耳朵最近还好吗?”
“好。”曹雨萱说。其实今天下午有一阵耳鸣,但她没说。
吃完饭,她洗碗,收拾厨房,给母亲的热水袋换水。吕秀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萱萱,妈拖累你了。”
曹雨萱手顿了顿:“别这么说。”
“本来你该做翻译的,坐在办公室里,穿得体的衣服……”吕秀云声音低下去,“都怪我这场病。”
“妈。”曹雨萱转过身,擦干手,走到沙发边蹲下,“我现在挺好。工作稳定,能照顾您。别想以前的事了。”
吕秀云眼睛红了,握住她的手:“我就是……心疼你。”
曹雨萱摇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蜻蜓点水,在嘴角漾开一点涟漪就消失了。
晚上十点,母亲睡了。
曹雨萱坐在自己小房间的书桌前,打开台灯。
桌上摊着几本外语词典,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她随手翻开德汉词典,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单词。
然后她合上词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是本记账本,密密麻麻写满了收支。
她在新的一页写下:3月,工资3200(预计),药费1260,房租900,水电150,生活费……
算下来,能剩不到九百。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朵里很安静。左耳的助听器调到夜间模式,只保留必要的声音提醒。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钟表的滴答,还有隔壁母亲轻微的鼾声。
这些声音让她安心。
但白天会议室里那些碎片——错乱的页码、焦虑的对话、揉皱的德文草稿——却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犹豫了几秒,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输入:德科集团中国考察。
跳出几条新闻,都是商业资讯。德科集团,德国中型技术企业,专注于精密仪器制造,近期寻求亚洲合作伙伴……
她看了几分钟,按熄屏幕。
黑暗中,她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04
周五,保洁部接到通知:周六全天加班,深度清洁十六、十七楼所有会议室及公共区域。
宋美玉抱怨了几句,但还是早早来了。曹雨萱七点到岗时,看见工具间里堆满了新领的清洁用品。
“行政部说了,必须一尘不染。”宋美玉递给她一副新橡胶手套,“特别是十七楼大会议室,考察团主要活动都在那儿。”
十七楼大会议室能容纳五十人。
落地玻璃窗,环形会议桌,顶部是多点投影系统。
曹雨萱和宋美玉分工,宋美玉负责擦玻璃窗和地毯吸尘,曹雨萱负责会议桌椅和设备清洁。
桌椅擦到一半,行政部几个员工搬着纸箱进来,开始布置会场。他们往桌上摆矿泉水、笔记本、笔,调试投影仪和音响。
董婵也在,她指挥着,声音有些沙哑:“名牌按这个顺序摆……水瓶商标朝外……备用投影线呢?谁负责的?”
一个年轻女孩怯生生地说:“董姐,备用线上周被十五楼市场部借走了,还没还……”
“现在去要回来!”董婵揉着太阳穴,“马经理昨天特地交代过,设备必须有冗余。”
女孩匆匆跑出去。
曹雨萱蹲在会议桌下面,擦拭桌腿和电线收纳槽。
这个角度很隐蔽,她能看见桌面上那些名牌:萧健、马建民、董高韵、王蕴和……还有几个德文名字,应该是外方代表。
桌下的电线很乱。
投影仪、音响、网络接口,好几根线缠在一起。
曹雨萱一根根理顺,用扎带固定。
她发现投影仪的主电源线外皮有轻微破损,里面的铜丝隐约可见。
她手指在那处破损上摸了摸,没出声,继续固定其他线缆。
下午三点,会议室基本布置完毕。董婵带着人又检查一遍,才放保洁员继续收尾工作。
宋美玉累得直捶腰:“可算弄完了。小曹,你先下去吧,我把这点垃圾收了就走。”
曹雨萱点头,收拾自己的工具。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大会议室灯火通明,长条会议桌光洁如镜,每张椅子都摆得笔直,矿泉水瓶列队般整齐。投影幕布降下半截,白色的,空无一物。
像舞台搭好了,只等演员登场。
她转身下楼。
十六楼走廊安静得反常。大部分员工都下班了,只有副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曹雨萱放轻脚步,准备去工具间放东西,然后下班。
经过副总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这不是翻译水平问题,是资料本身就有漏洞!”是个年轻男声,激动得有些发抖,“王工昨晚核对到半夜,发现三处关键数据对不上。德方原始资料和咱们翻译过来的版本,有出入!”
“王蕴和他懂什么?”马建民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技术问题技术部自己解决,翻译只负责语言转换。董高韵,我告诉你,现在换人来不及了。预演你没出岔子,正式考察你也必须给我顶住!”
“可是我……”是董高韵,声音带着哭腔,“马经理,那些专业术语我查了好多资料,但如果是原始数据错了,我翻译得再准也没用啊……”
“那你想怎么样?现在就撂挑子?”马建民拔高声音,“合同签了,机票定了,德科的人下周二就到!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行?”
沉默。
曹雨萱站在门外阴影里,手里拎着水桶。水桶很轻,但她觉得手臂有些沉。
办公室里,董高韵吸了吸鼻子:“那我……我再看看资料。”
“不是看看,是吃透!”马建民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强硬,“周末加班。我会让技术部派个人协助你。但是小董,话我说在前头——这次考察关系到公司明年三分之一业绩。搞砸了,别说你,我都得滚蛋。”
门内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曹雨萱往后退了一步,闪进隔壁茶水间。
几秒后,董高韵红着眼睛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大摞文件,脚步踉跄。她没注意茶水间里的人,径直走向电梯。
马建民也出来了,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萧总,问题不大,翻译这边我会盯紧……技术数据?王蕴和那边我再沟通……放心,不会出纰漏……”
脚步声远去。
茶水间里,曹雨萱站在饮水机旁。她接了杯水,慢慢喝。水是温的,带着一点塑料管道的味道。
窗外天色将晚,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暖光,有些刺眼。
她放下纸杯,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楼下小广场。董高韵正坐在花坛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那摞文件放在旁边,被风吹起几页纸角。
曹雨萱看了几秒,转身走回工具间。
放好工具,换下工作服。她自己的衣服叠得整齐,放在柜子里。帆布包,钥匙,手机。检查一遍,然后锁柜门。
电梯下行时,她靠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十六楼。十五楼。十四楼。
数字一层层减少,像倒计时。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翻译公司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抱着厚厚一沓待校对的稿子,坐在会议室里,对着电脑屏幕逐字斟酌。
那时候耳朵还好,能听见同事敲键盘的嗒嗒声,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然后某一天,耳朵里忽然响起尖锐的鸣叫。像一根针扎进鼓膜,从此世界缺了一角。
电梯到一楼。门开。
曹雨萱走出去,穿过大堂。保安在玩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走出旋转门,晚风扑面。她紧了紧外套,走向公交站。
等车时,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打开通讯录。滑到一个名字:李老师。那是她以前翻译学院的导师。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又锁屏。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投币,坐下。车子启动,城市夜景向后流淌。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那几页错乱页码的德文资料。
A-17后面接着A-16。
中间缺了一页。
缺的那页是什么?
会不会正是王蕴和说的“对不上的关键数据”?
还有董高韵红着眼睛的样子。还有马建民那句“搞砸了,我都得滚蛋”。
还有自己签的那份《岗位职责与保密确认书》。
曹雨萱睁开眼,看向窗外。
夜色渐浓,灯火如河。公交车晃晃悠悠,载着她驶向那个老旧的、灯光温暖的小区。
那里有母亲,有热饭,有窄小但安稳的房间。
那里是她必须牢牢抓住的、现实的世界。
至于鹏程科技十六楼的页码错误、数据漏洞、翻译的眼泪、经理的焦躁……那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与她无关。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一个节奏。那是以前做同声传译练习时,用来记忆数字和术语的节拍。
05
周一早晨,曹雨萱提前二十分钟到岗。
十六楼气氛明显不同。走廊里人来人往,抱着文件夹的,调试设备的,低声交谈的。空气里有种绷紧的弦即将断裂前的寂静。
宋美玉在工具间清点物品,见她来了,压低声音:“今天可别乱走。考察团下午到,上午是最后准备。马经理说了,保洁员尽量待在工具间或楼梯间,别在办公区晃悠。”
曹雨萱点头,换上工作服。
“对了,”宋美玉想起什么,“行政部让咱们十点后去清洁十七楼大会议室旁边的备品间。说是万一会议中需要什么,能随时取用。”
“好。”
上午九点半,曹雨萱正在清洁女卫生间,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人匆匆走过,有人在说:“投影仪备用线还是没找到?十五楼说上周就还回来了!”
“找遍了,没有。要不现在去买一根?”
“来得及吗?十点预演最后一次!”
声音远去。曹雨萱拧干抹布,继续擦洗手台镜面。镜子里,她脸色平静,只有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一点。
十点,她和宋美玉上到十七楼。备品间就在大会议室隔壁,是个小储藏室,放着多余的椅子、矿泉水、纸杯、文具。
两人开始打扫。宋美玉擦柜子,曹雨萱拖地。储藏室门没关严,能听见隔壁会议室里的声音。
是预演。马建民在说话,语气刻意放得平稳:“……那么接下来,请我方技术代表介绍核心模块参数。董翻译准备。”
短暂的停顿。然后是董高韵的声音,中文,有点紧绷:“德科集团的各位代表,现在由我司技术主管王蕴和先生,为您介绍……”
切换成德语。流利,但语速偏快,像背熟的稿子。
曹雨萱拖地的动作慢下来。她垂着眼,耳朵微微侧向声源方向。
董高韵的德语发音标准,用词也准确。但她说到一组参数时,有个细微的迟疑——可能是数字转换时的停顿,也可能是对某个专业术语不够确定。
接着是王蕴和的中文讲解,配合幻灯片点击声。
预演似乎顺利进行。
曹雨萱拖完地,开始整理柜子里的杂物。
这时,隔壁传来马建民的声音:“好,技术部分到此。下面进入问答模拟。小董,假设德方代表现在用德语提问:贵方提供的耐疲劳测试数据,与德标DIN50100的对应关系是如何验证的?”
长达五六秒的沉默。
然后董高韵的声音,有点发虚:“这个……我方数据是基于等效实验……”
“停!”马建民打断,声音里压着火,“答非所问!这个问题技术资料附录里有详细对照表,你为什么不敢直接回答?”
“我……我昨晚看到那份对照表了,但其中有个换算系数,我不太确定……”
“不确定?不确定你不会问技术部吗?”马建民的声音提高,“王蕴和!王蕴和人呢?”
“王工去车间取样机了……”
“胡闹!预演他也敢缺席?”马建民显然在踱步,脚步声很重,“小董,我告诉你,下午正式考察,这种问题必须对答如流。你现在就去技术部,找王蕴和把那个换算系数搞明白!午饭前我要听你复述一遍!”
“可是马经理,技术部在二楼,我这一来一回……”
“跑着去!”
隔壁传来椅子拖动声、急促的脚步声、门开合的声音。
然后是一段压抑的安静。
备品间里,宋美玉对曹雨萱使了个眼色,摇摇头,用口型说:“可怜哦。”
曹雨萱没说话。
她把一摞散乱的A4纸整理齐,放回柜子。
最上面一张是会议用纸,页眉印着鹏程科技的logo,下面有几行随手记的笔记,字迹潦草,像是技术参数和德文单词的对应。
她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关上柜门。
十一点,两人打扫完备品间,下楼回十六楼。电梯里,宋美玉叹气:“也不知道下午能不能顺利。我看董翻译那状态,悬。”
曹雨萱看着电梯楼层数字:“技术部那个王工,很厉害吗?”
“王蕴和啊,听说是个技术痴,不太会说话,但专业上是一把好手。”宋美玉说,“就是脾气直,跟上头处不好。不然以他的能力,早该升主管了。”
回到十六楼工具间,曹雨萱去茶水间洗抹布。
茶水间空着,垃圾桶又满了。
她换垃圾袋时,看见最上面扔着一个揉皱的纸杯,杯身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几行字,字迹力透纸背,几乎把纸杯划破:
数据对不上!原始资料第23页疲劳系数是1.8,翻译稿写成2.1!谁改的?!
后面跟着三个巨大的问号。
曹雨萱动作顿了顿。她把垃圾袋扎紧,拎出茶水间。
中午,她在工具间吃自己带的饭盒。宋美玉回家吃饭去了,十六楼很安静。偶尔有行政部的人匆匆跑过,脚步声在走廊回荡。
曹雨萱吃完饭,洗好饭盒,坐在小凳子上休息。
工具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光线冷白。
墙上挂着保洁排班表,值日记录,还有一张泛黄的《消防安全须知》。
她看着那张排班表。今天,周二,她的名字后面写着:7:00-16:00,区域:16F公共区、17F备品间(临时)。
十六点下班。考察团下午两点到,会议大概开到四五点。
她可以按时下班,回家,做饭,陪母亲。
耳朵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有根针在深处轻轻扎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手指按住左耳下方。是助听器有些接触不良,还是今天精神太紧张?
她深吸口气,慢慢吐出。
下午一点半,宋美玉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小曹,坏了。”她一进门就说,“刚听行政部小姑娘说,考察团提前到了!正在来公司的路上,估计两点就到!”
曹雨萱抬起头。
“不是说三点吗?”
“谁知道,外方改行程了呗。”宋美玉摇头,“这下可好,马经理正跳脚呢,催着所有人就位。咱们也得准备着,万一会议中要我们送东西或者清洁什么……”
话音未落,工具间墙上的内部电话响了。宋美玉接起来:“喂?保洁部……啊,董主管……现在?好好,马上。”
她挂断电话,对曹雨萱说:“董婵让咱们现在去十七楼大会议室门外待命。说可能需要随时补充矿泉水或处理突发状况。”
曹雨萱站起身。
两人上到十七楼时,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行政部员工,都穿着正装,神色紧张。大会议室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最后调试设备的声音。
董婵看见她们,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宋阿姨,小曹,你们就站在备品间门口。会议开始后,保持安静。如果需要你们,我会出来叫。”
宋美玉点头:“董主管放心。”
董婵又看了曹雨萱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回了会议室。
走廊陷入一种紧绷的等待。墙上的钟,指针走向下午一点五十分。
曹雨萱站在备品间门边,背靠着墙。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但比平时快一点点。
左耳的助听器里,传来走廊里各种细微的声音:远处电梯运行声,会议室里拖动椅子的声音,旁边行政部女孩紧张的深呼吸。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天空灰白,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
然后,电梯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一群人从电梯厅走出来。
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外国男性,身材挺拔,穿深灰色西装,表情严谨。
旁边是萧健和马建民,两人脸上堆着笑,正用英语说着欢迎词。
曹雨萱垂下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
灰蓝色保洁服,黑色胶底鞋,鞋面上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污渍。
人群从她面前走过。
她能闻到淡淡的男士香水味,能听见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能感觉到那种由权力和专业凝聚而成的气场,像一层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里。
大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美玉碰了碰她胳膊,用气声说:“进去了。”
曹雨萱点点头。
她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会议室门。
门后,此刻正在发生什么?董高韵的声音会不会发抖?王蕴和的技术演示会不会顺利?那根外皮破损的投影仪电源线,会不会突然罢工?
还有那份页码错乱的资料,那个被改动的疲劳系数,纸杯上那三个巨大的问号——
这些碎片,此刻正在门后碰撞、发酵、等待着某个时刻,轰然炸开。
而她就站在门外。
穿着灰蓝色工作服,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安静地站着。
像戏台下的观众。
又或者——
像站在悬崖边,看着一场注定要发生的雪崩。
而她手里,其实握着一颗能改变轨迹的小石子。
只是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扔出去。
06
会议室的门隔音很好。
但偶尔,当里面有人提高音量,或者靠近门边说话时,零碎的词句还是会漏出来。
“……荣幸……合作前景……”是萧健的中文致辞,透过门缝,变得模糊。
然后是德语。傅刚洁的声音,沉稳,语速适中。曹雨萱垂着眼,耳朵微微调整角度,捕捉那些音节。是惯例的客套话,感谢邀请,期待深入了解。
接着是技术展示环节。王蕴和的中文讲解,配合幻灯片切换的轻微“咔哒”声。他讲得很细,偶尔停顿,像是在看稿子或回忆数据。
曹雨萱背靠着墙,手指在身侧轻轻蜷起又松开。
走廊灯光白得刺眼,照得她脸色有些发青。
宋美玉站在旁边,踮脚从备品间门上的小窗往走廊尽头张望,又低头看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会议似乎进行得还算顺利。能听见里面偶尔有德语提问,董高韵的翻译声紧接着响起,虽然有些紧绷,但还算流畅。
曹雨萱的目光落在会议室门把手上。那是个亮铜色的球形把手,擦得很亮,映出走廊灯光的倒影。
然后,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先是“啪”一声轻响,像是电路跳闸。紧接着,会议室里传出一阵短暂的骚动——椅子拖动声,低低的惊呼,有人用德语快速说了句什么。
曹雨萱站直了身体。
备品间的门被猛地拉开,董婵探出头,脸色发白:“投影仪黑了!快,去看看配电箱是不是跳闸了!”
一个行政部男孩应声跑向走廊另一头的配电间。
会议室里,萧健的声音提高,带着强作镇定的笑意:“不好意思,一点小故障,我们马上处理……”
但傅刚洁的德语提问已经跟了过来,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贵方的设备可靠性,也是我们评估的一部分。请问备用方案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
然后马建民的声音,急促地中文:“备用投影线!快接备用投影线!”
会议室门开了。一个技术部员工冲出来,直奔备品间,在里面翻找,嘴里念叨:“没有……这里也没有……行政部说放这儿的……”
“上周被借走了!”董婵急得跺脚,“不是早让你们追回来吗?”
“追了,十五楼说还了,可仓库里没有记录……”
会议室里,气氛明显僵住了。即使隔着门,也能感受到那种冰冷的尴尬在蔓延。
傅刚洁又说了句什么,这次语速快了些。
董高韵的翻译声响起,但中间卡住了,她重复了一个德语单词,似乎在确认:“您是说……同时观看……纸质版资料?”
“不。”傅刚洁切换成英语,但带着明显的德语音调,“我是说,如果设备无法在五分钟内恢复,我希望贵方技术代表可以脱离幻灯片,直接口述核心参数。并且——”他顿了顿,“请用德语。我的团队中有两位不精通英语。”
死一般的寂静。
曹雨萱能想象里面的画面:萧健和马建民额头冒汗,董高韵脸色惨白,王蕴和攥着资料纸页边缘发皱。
而傅刚洁,那位德国代表,此刻一定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中方人员的脸。
他在测试。测试的不仅是设备冗余,更是应变能力、专业功底、以及——在突发状况下,这个团队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
备品间门口,董婵已经快哭出来了。她对着手机压低声音:“王工呢?让他赶紧用德语说啊!他不是懂德语吗?”
手机那头隐约传来王蕴和的声音,急促而慌乱:“我……我能看懂,但口语……我发音不行,而且那些参数转换……”
“那就让董高韵翻译!”
“可她……她好像没完全听懂傅先生刚才的问题……”王蕴和的声音带着绝望,“她说傅先生问的是‘参数的口述要求’,但我觉得他问的是‘参数的口述顺序和验证逻辑’,这两个意思完全不一样……”
董婵捂住额头。
走廊里,时间像凝固的胶体。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沉重得让人窒息。
曹雨萱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有力。
左耳里,助听器传来轻微的电流底噪,但此刻,那噪音反而让她更清醒。
她想起那份页码错乱的德文资料。A-17后面是A-16。缺的那一页,也许正是疲劳系数对照表。
想起纸杯上那三个问号:谁改的?!
想起会议室桌下那根外皮破损的电源线。
想起董高韵红着眼睛抱着文件的样子。
想起马建民那句“搞砸了,我都得滚蛋”。
然后她想起母亲。想起药费。想起房租。想起那份《岗位职责确认书》。
想起自己站在这儿,穿着灰蓝色工作服,手里空空如也。
但——
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德语。法语。英语。日语。西班牙语。
那些曾经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语言,那些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录音机反复练习的发音,那些印在脑海里、几乎成为本能反应的术语库。
它们还在。
就在她的耳朵后面,大脑深处,舌尖上。
像一把生锈的刀,锁在鞘里很久了。
但刀,毕竟还是刀。
会议室里,傅刚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换成了法语,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技术沟通存在如此基础的语言障碍,我认为我们有必要重新评估合作的可行性。”
这句话,董高韵没有立刻翻译。
因为她可能没完全听懂。
或者听懂了,但不敢翻译。
走廊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曹雨萱抬起了头。
她看向董婵。董婵正死死咬着下唇,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又看向那扇门。门把手上的倒影里,她看见自己的脸,苍白,平静,眼神像深潭。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抬起手,不是摸耳朵,而是轻轻摘下了左耳的黑色耳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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