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拉各斯郊外的工业区迎来了短暂的宁静,轰鸣了一整天的柴油发电机终于停歇,几十个当地工人从各个厂房涌出,汇成一股黑色的下班人潮。
我站在二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这熟悉的场景,点燃了今天的第十四根烟。桌上的财务报表显示,这个月我的塑料制品厂净利润又超过了十万人民币。
在国内同行的眼里,我无疑是个成功者——四十岁出头,年入几百万,在非洲拥有一座占地广阔的工厂,而且我还入乡随俗,娶了三个当地老婆。
每次回国,饭局上的朋友们总是带着几分调侃和羡慕的语气,拍着我的肩膀叫我“人生赢家”、“非洲土皇帝”。
面对这些吹捧,我总是逢场作戏地笑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把涌到嘴边的苦涩和着酒精一起咽进肚子里。他们不知道,在这个距离故乡一万多公里的赤道国家,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下班,就是回家。
回想十年前,我带着国内创业失败的满身债务,犹如丧家之犬般逃到尼日利亚。那时候的我,满脑子只有生存和赚钱。非洲的原始和粗犷给了我喘息的机会,但也给了我最残酷的下马威。
建厂初期,我吃住在满是蚊虫的铁皮棚里,每天和狡猾的材料商扯皮,和懒散的工人斗智斗勇。在那段最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染上了恶性疟疾。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我的骨头,高烧让我整整三天神志不清。是阿米娜救了我。她当时是我工厂里的一个女工领班,一个身材结实、沉默寡言的当地女人。那几天,她寸步不离地守在我的行军床边,用浸了凉水的毛巾敷在我的额头上,一口一口地喂我喝当地那种带着酸味的木薯粥。在异国他乡,在生死边缘,这种最原始的照顾击穿了我内心最脆弱的防线。
病好之后,我按照当地的风俗,买了几头牛,送了一笔彩礼,娶了阿米娜。那时候的我,与其说是需要一个妻子,不如说是需要一个在异国他乡能够让我感知到温度的伴侣。
她后来给我生了一个肤色微黑的儿子,还帮我管理着家里那些当地佣人。在那两三年里,虽然我们语言沟通仅限于简单的英语单词和手语,虽然她永远吃不惯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但我曾以为,这就是我在非洲的家了。
但是在非洲做生意,很多事情身不由己。随着工厂规模的扩大,利润不断翻番,我开始面临各种意想不到的麻烦。当地的黑帮来收保护费,环保部门隔三差五来找茬罚款,甚至连电力局也会无缘无故地断掉我所在片区的工业用电。我的塑料厂成了一块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
在一次险些导致工厂停工的危机中,我通过中间人认识了当地一位很有势力的部族酋长。为了彻底解决工厂的生存环境问题,在中间人的极力撮合下,我迎娶了酋长的侄女,格蕾丝。在尼日利亚,一夫多妻是受法律和传统认可的。
我的第二次婚姻,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益交换。格蕾丝受过良好的教育,性格张扬,浑身穿金戴银。她嫁给我之后,工厂的那些麻烦确实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但我的噩梦,也从那一刻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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