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一个场景:你所在的城市出现了某种致命出血热的病例,而你不巧和确诊者有过近距离接触。防疫人员上门,告诉你可能已经暴露在病毒之下。但问题是——这种病毒没有获批的疫苗,也没有特效药。现在,他们问你愿不愿意参加一项临床试验,吃一种原本为了新冠开发的药丸。

这不是虚构演习。这是最近在中非刚果民主共和国和乌干达部分地区的真实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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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显示,截至五月底,这两个国家已报告了超过一千例确诊或疑似埃博拉病例,其中两百多人死亡。更棘手的是,这次引发疫情的是一种叫本迪布焦的病毒,它属于埃博拉病毒家族里的稀有成员。正因为太少见,此前几乎没有人为它专门研发疫苗或治疗手段。

五月底,世卫组织公布了一份清单。上面列出的,是一系列他们认为值得优先投入临床试验的实验性药物和候选疫苗。这相当于全球公共卫生领域在当前困境下的一次紧急押注。

一颗原本给新冠准备的药丸

这份清单里,有一个名字格外引人注意:奥贝德西韦。这是一种口服药片,由总部在加州的吉利德科学公司最早为新冠研发。不过到目前为止,它在美国并没有获批用于新冠。现在,世卫组织把它列为一种可能的“暴露后预防”手段。意思很直白:在接触到本迪布焦病毒之后、症状还没出现之前,马上吃这种药,看能不能阻止发病。

佛罗里达大学的生物统计学家伊拉·隆吉尼对《科学》杂志的记者说得很直接:“我们现在没有疫苗,但你可以立刻做这件事,它可能有效。”

这里的“可能”,是科学文献中很常见的措辞。它的支撑证据来自动物实验。在针对另外两种埃博拉病毒株——扎伊尔型和苏丹型——的猴子身上,奥贝德西韦表现亮眼。根据《科学》杂志的报道,当猴子被注射病毒二十四小时后服用该药,有百分之八十到百分之百的个体活了下来,没有死于病毒感染。

但这个数字不能直接往人身上套。得克萨斯大学医学分部的病毒学家托马斯·盖斯伯特对路透社提出了两个相当关键的保留意见。第一,目前没有人知道这种药对已经出现埃博拉症状的人是否同样有效。第二,它压根没针对本迪布焦病毒做过评估。

换句话说,猴子实验针对的是另外两种病毒株,而这次正在刚果和乌干达传播的不是那两种,是第三种。猴子身上的数据只能说明这个药的机制值得继续看下去,并不意味着它对本迪布焦病毒一定管用。

那么,为什么仍然把它列为优先选项?

盖斯伯特自己给出了一个相对缓和的理由。他指出,奥贝德西韦在此前一项近两千名轻度新冠患者参与的后期临床试验中,总体上是安全的。于是他的判断是——“我认为,在当前疫情中,它有一定潜在用途。”

请注意措辞。“潜在用途”,不是“确定有效”,也不是“推荐使用”。在目前这种没有获批疗法的紧急局面下,安全性数据过关、动物实验方向对路,就足以让一个药进入备选名单。这是一种基于现有证据的权衡,而非结论。

一个容易在战争中走散的追踪系统

但药能不能起作用,除了药物本身,还取决于另一个更脆弱的环节:人。

世卫组织在公告里专门提了一句,暴露后预防这种策略要想成功,前提是有效的接触者追踪。你得在最短时间内找到所有和确诊者有过接触的人,通知他们,让他们愿意配合用药,然后持续观察。而这件事,在刚果民主共和国的部分地区,做起来很困难。

这个国家几十年来面临持续的冲突、不稳定局势、流行病爆发和气候问题叠加造成的流离失所危机。奥克兰大学的微生物学家苏克西·怀尔斯形容那里拥有“流动性极高的人口”。

人口流动性高意味着什么?

当一个确诊者出现时,他可能在症状显现之前的潜伏期里已经移动到了另一个镇子、另一个省份,甚至越过边境。当地防疫人员的任务是把这个人的所有密切接触者找出来,一个不漏。但现实中,这条线索往往在战争、道路损毁、通信中断和民众不信任中快速断裂。

这并非危言耸听。埃博拉病毒的潜伏期通常在二到二十一天之间,而发病前并不具备传染性,一旦发病,患者血液和体液里的病毒载量却极高。从暴露到发病的时间窗口,就是利用奥贝德西韦这类药物的关键窗口。窗口期本身就不算宽裕,而追踪系统如果追不上人口流动的速度,这个窗口就会在无形中关闭。

所以,目前的局面像一场多线并行的竞速赛:一边是研究人员在抢时间开展临床试验,验证药物是否真的对本迪布焦病毒有效;另一边是公共卫生系统在抢时间找到每一个可能已经暴露的人。任何一方的延迟,都会把天平推向病毒那一边。

没批过的药,敢吃吗?

这个问题绕回开头那个假设。如果你是密切接触者,在完全没有获批药物可选的前提下,一颗只经过动物实验、对人类本病毒尚未评估的药片,你吃还是不吃?

伦理和风险偏好会让人分裂成不同阵营,但从科学框架里看,这件事的逻辑可以被拆成几个层次。

第一层,是安全性。奥贝德西韦在近两千人的新冠临床试验中没有出现严重安全问题。这是一个基础门槛。虽然它不是为本迪布焦病毒开发的,但人体对药物本身的耐受性已有初步数据。

第二层,是有效性的动物模型证据。药物对同属埃博拉家族的其他两种病毒株有效,且给药时间窗口是接触后二十四小时。这提供了一个机制上合理的推测方向:既然几种埃博拉病毒有相似的复制机制,那么抑制其中两种的药物,有可能也对第三种起作用。注意,是“有可能”,不是“肯定”。

第三层,是风险收益比。如果不吃药,一旦感染本迪布焦病毒,目前的病死率相当高。这次疫情的已有数据显示,确诊和疑似病例中超过两百人死亡。在这种背景下,一颗安全记录尚可的药,即便对本病毒有效性未知,也可能被视为一个值得尝试的选项。

第四层,是现实操作难度。就算你愿意吃,前提是你必须被追踪到。如果追踪系统失效,你根本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这时候,药的有效性讨论甚至来不及上场。

为什么这次没有现成疫苗?

说到这儿,你可能想问:埃博拉不是已经有疫苗了吗?为什么这次疫情不能用?

回答这个问题,得回到病毒本身的分类。埃博拉病毒不是一个单一名字,而是一个家族,里面包含若干不同的“种”。此前最常暴发、研究最多的是扎伊尔型埃博拉病毒。针对扎伊尔型的疫苗已经在疫情中使用,并显示出高保护效力。但本迪布焦型是另一个物种。这就好比你对流感疫苗很熟悉,但禽流感H5N1的疫苗需要单独研发。病毒分型不同,疫苗不能直接通用。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世卫组织列出的候选疫苗仍然处于试验阶段。它们不是已经躺在仓库里的成品,而是需要在这场疫情中一边使用一边研究的产品。

“可能”是一个需要被尊重的词

在这条新闻的原始信息里,“可能”以及类似的不确定词汇反复出现。研究人员说“可能有效”,世界卫生组织说“可能延缓疫情”,病毒学家说“有潜在用途”。

这不是科学界在支支吾吾。恰恰相反,这是一种对信息精确度的自我约束。当一件事确实还没有被验证,如实说出“我们还不知道”,远比信誓旦旦更有价值。

奥贝德西韦的故事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观察样本:一种原本为新冠设计的口服药,因为动物实验数据不错、安全性初步过关,被紧急推到抗击埃博拉的前线。它不是答案,而是一个方向。方向可能对,也可能错。临床试验正在进行或准备启动,结果会在未来几个月逐渐浮现。

在这之前,刚果和乌干达的防疫人员仍在做最基础也最艰难的事:找人、通知、说服、观察。药物研发的速度可能很快,但接触者追踪的速度必须更快。两场竞速,谁先跑赢,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这场疫情的走向。

而我们这些离疫情中心几千公里之外的人,在读到这些信息时,或许可以换位想一想那个假设:如果有一天你也被问到这个问题,你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