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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我们继续往下走。

上两课我们听了孔子的叹息:“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那是第一声叹息,叹的是中庸这么好,却很少有人能做到。接着他又剖析了原因——知者过之,愚者不及,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他打了一个饮食的比喻:“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他看清楚了问题在哪里。

然后,到了第五章。孔子只说了七个字: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

七个字。最短的一章。却可能是整部《中庸》里最沉重的一句话。

一、从语气说起

我们先看这三个字:“矣夫”。

在文言文里,“矣”是陈述语气,表已然、完成。“夫”是感叹语气,表感慨、叹息。两个字叠在一起,就是一句长长的叹息——像一口气,从胸膛深处慢慢吐出来,吐完了,人沉默了很久。

它不是陈述一个事实,是陈述之后,还附带了一句无声的“唉”。

你试着把这七个字读出声来:“道——其不行——矣夫——”

读的时候,声音要放慢。不是慷慨激昂,是低沉地、慢慢地、像一个人在黄昏里独自坐着,忽然自言自语说了这一句,说完就沉默了。

这是孔子面对世事、面对道之不行时,最真实的一声叹息。

二、这一声叹息的份量

“道”——什么是道?不是道路的道,是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的那条道。是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一路传承下来的那个最高的原则:中庸。

“其不行”——大概行不通了吧。这个“其”字,是推测的语气,不是断定的,是带着遗憾的推测。他不是说“道一定不行了”,他是说“道大概是行不通了吧”。这里面有一种不愿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无奈。

“矣夫”——就这样了吧。

你仔细体会:第四章他说“我知之矣”——我知道原因了。那是一种诊断,是有信心的。我知道病在哪,就有可能治好。但到了第五章,他不再说病因了。他说:“道其不行矣夫。”——知道了原因,又能怎样呢?

这是从“知道”到“看到”——他眼睁睁地看到那个他想推行的大道,在现实的泥沼里,一步步陷下去。他用力拉过,喊过,教过,奔走各国十四年,累累如丧家之犬。最后他回到鲁国,弟子问他,他叹了口气,说了这句话。

这不是绝望,是《春秋》里说的“睹麟而泣”——明明知道祥瑞该来,时不我待,但它还是没来。那不是对自己能力的怀疑,是对时运的悲悯。

三、放下《中庸》,看看《论语》里的呼应

这一章只有一句话。但我们把它放在孔子整个的生命轨迹里看,它就不是孤立的一句话了。

论语·公冶长》记载了这样一件事: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

他说:道如果行不通了,我就坐一个小木筏子漂到海上去。能跟着我的,大概只有仲由吧。

这是孔子说过的最“出世”的一句话。但你看,他说完之后,并没有真的去海上。他说过很多次,却从来没走。为什么?

因为他心里还有那个放不下。他说“道不行”的时候,他不是在宣布放弃,他是在对这个世界说:你再不回头,我真的要走了——但他没走。他回来,坐下,继续对弟子们讲学,删述六经,把道留在书里。

这就是孔子的“知其不可而为之”。

他说“道其不行矣夫”,然后呢?他继续整理《诗》《书》,继续跟子路、颜回、子贡聊天,继续对每一个来问的人耐心解答。他没有因为“不行”就不行。他的“行”,不依赖于“道行天下”的结果——他的“行”,就在当下这一刻,就在他叹气之后拿起笔的那只手上。

四、和《诗》《易》《庄》《老》的呼应

我们再把这一声叹息,放到更大的文化视野里看。

《诗经·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周大夫经过旧都,看到宗庙宫室都长满了黍稷,心里摇摇无所依。他发出叹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和孔子“道其不行矣夫”是同一声叹息——文明的光,在那个时代暗淡了。

《易经·未济》卦: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易经》以“未济”结尾,不是偶然。未济,就是还没有完成,就是道还没有行得通。但恰恰是“未济”,才允许了继续的“济”。所以《中庸》以“道不行矣”起叹,但它从来没把“不行”当作最终的审判。

《庄子·人间世》: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

庄子看得更透彻。天下有道,圣人是来成就它的;天下无道,圣人是来保全自己的——然后等。他像一棵大树,在无用中活成了有用。孔子的叹息,也是庄子的沉默——只是庄子说得淡,孔子说得深。

《道德经》第四十章: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老子告诉我们的,是道在最不显眼的地方作用着。可能孔子也知道这一点——道没有真正“不行”,它只是从“显”转入了“隐”。它不在诸侯的朝堂上走了,开始在弟子的心上走。它不在天下推行了,开始在经书里行走。

五、回到《中庸》的深处

现在我们把它放回《中庸》的河流里。第一、二、三章,孔子在赞扬中庸、分析病因、点出知愚贤不肖、说人莫不饮食而鲜能知味。他分析得很清楚。

但他突然在第五章停下来,只说了一声:“道其不行矣夫。”

这像是一个转折点。前面是“认识”——看清楚问题;现在到了“接受”——承认现实。但这个接受,不是躺平,不是认输,是“知命”。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人力能扭转的,但他不因此停止自己的脚步。所以第六章马上举舜——舜怎么做到的?大知、好问、好察迩言、执两用中。那是“行”的榜样。

所以第五章的地位非常微妙。它不是绝望,是“知”。

六、听这声叹息在今天的回响

我们读《中庸》读到这个位置,不要只把这一句当成两千年前的旧话。你想想,今天我们是不是也经常在心里叹这一句?

你觉得好的东西——真诚、踏实、从容、中正——在工作和生活里“行不通”。太正直了,吃亏;太讲规则了,被排挤;太温和了,被认为是软弱。于是你也会在心里叹一句:“道其不行矣夫。”

但孔子的这一声叹息,不是一个结论。它是一个路口——你在这个路口,是转身离开,还是继续行你所信的道?

他选择了后者。他叹完这一口气,继续教学,继续改《春秋》,继续把“中”字刻进弟子的骨血里。他放弃了行道于天下,但从未放弃行道于自己身上。

七、结语

“道其不行矣夫。”

孔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身边都有谁呢?也许是子路坐在门口,也许是曾皙刚从沂水洗澡回来,衣服湿了,笑着。风从窗外吹进来。

他说了这句。弟子们安静了。没有人接话。因为不知道怎么接。但那天晚上,他们照常上课,照常习礼。孔子的叹息没有打断什么,反而加深了什么。

道不走了,他们还在走。

这就是《中庸》第五章——最短的一章,最深的一声叹息。

我们把这个叹息接过来,放在心里。然后明天继续走,不管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