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我有个重要决定要宣布。"
宋成峰站起身来,脸上挂着在这个家里从未出现过的笑容——那种胸有成竹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我正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听到这句话时手上的刀叉顿了顿。包厢里的水晶吊灯将暖黄色的光芒洒下来,映在白色的桌布上。这是外滩一家米其林餐厅的包厢,窗外是流光溢彩的黄浦江夜景。
今晚是母亲去世三周年的日子。按照惯例,我和宋成峰、他的儿子宋宇航三个人会在这一天一起吃顿饭,算是对母亲的纪念。
"什么决定?"坐在对面的宋宇航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他26岁,跟我差不多年纪,但从大学毕业到现在一直待业在家,靠着宋成峰给的零花钱度日。
宋成峰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我和宋宇航之间扫过:"苏苏毕竟是女孩子,这几年管理公司太辛苦了。我想了很久,决定把公司的股份转给宇航。他是男孩,应该承担起家族企业的责任。"
我手中的刀叉"啪"的一声落在瓷盘上。
"你说什么?"我抬起头,看着站在那里、表情严肃得像是在主持什么重要仪式的宋成峰。
"我说,我要把股份转给宇航。"宋成峰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些,仿佛怕我没听清楚,"雅文创办的公司不能毁在……"
"打住。"我打断了他的话,慢慢放下餐巾,靠在椅背上,"宋叔叔,你确定你说的是'你的'股份?"
宋成峰的表情僵了僵:"当然是我的股份。"
"哦。"我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感受着冰水滑过喉咙的冰凉感,"那就是说,你要把你那8%的股份,转给宋宇航?"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宋宇航愣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宋成峰:"爸,什么8%?"
"我还以为你要宣布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呢。"我轻笑一声,声音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8%的股份,送给你儿子当零花钱?装什么!"
宋成峰的脸色瞬间变了,那种胸有成竹的表情碎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林苏,你……"
"我什么我?"我站起身,从手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份文件,"需要我给你们普及一下苏晨科技的股权结构吗?我持有92%的股份,宋叔叔你持有8%。这是三年前我妈再婚时,出于对你的信任,分给你的8%。"
"92%?"宋宇航的声音都变调了,"爸,你不是说……"
"闭嘴!"宋成峰厉声打断了儿子的话。
我看着他此刻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在母亲病床前发誓要照顾我一辈子的男人,这个三年来在我面前永远温和有礼的"宋叔叔",此刻眼神里的那种阴鸷和愤怒,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苏苏,你不要太过分。"宋成峰压低声音说,"我好歹是你的长辈,是你母亲选择的……"
"我母亲选择的是丈夫,不是公司的继承人。"我打断他,"股权文件写得清清楚楚,宋叔叔,你要是真想把那8%送给宋宇航,我没意见。但请不要搞得好像你能决定整个公司的归属一样。"
"你……"宋成峰深吸一口气,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林苏,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你很快就会明白了。"宋成峰拿起外套,看了儿子一眼,"宇航,我们走。"
宋宇航站起来,临走前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复杂的情绪:"林姐……"
"别叫我。"我冷冷地说。
包厢的门关上,整个空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黄浦江依旧灯火辉煌,但我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宋成峰最后那个笑容,那句"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公司法务总监江晓薇的电话。
"江姐,帮我查一件事……"
01
三年前,母亲查出胰腺癌晚期的时候,我刚从美国读完MBA回国。
那是个秋天的下午,我记得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记得医生办公室里那份病历上触目惊心的字眼,也记得母亲脸上强撑出来的笑容。
"苏苏,别担心,妈妈身体好着呢。"她握着我的手说,手指冰凉。
但我们都知道,胰腺癌晚期意味着什么。医生说,如果情况好,可能还有一年时间。
母亲叫周雅文,是苏晨科技的创始人。十五年前,她在我13岁的时候,用离婚分到的一百万创办了这家科技公司,从最初的软件外包做起,一步步发展成如今估值五十亿的企业。
我的父亲在我三岁时出轨,后来离婚,再也没见过面。是母亲一手把我拉扯大,一边创业一边照顾我,那些年的艰辛我都看在眼里。
所以当她病倒的时候,我把手里所有的事情都推掉,从美国飞回来,决定接手公司。
"妈,公司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我在病房里说。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担忧:"苏苏,你才25岁,这么大的公司……"
"我可以的。"我握着她的手,"我跟着你学了这么多年,不会让公司出问题。"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公司处理业务,晚上到医院陪护。母亲的病情时好时坏,但公司在我的管理下渐渐稳定下来。陈启明帮了很大的忙——他是母亲创业时的技术合伙人,比母亲小五岁,对公司的技术底子了如指掌。
"小林总,这个项目的技术方案我建议这样调整……"陈启明总是这样耐心地教我。
"陈总,别叫我小林总,叫我苏苏就行。"
"那不合适。"陈启明摇摇头,认真地说,"现在你是公司的CEO,该有的规矩不能乱。"
正是在那段最艰难的时光里,宋成峰出现了。
他是母亲的大学同学,说是在同学会上重逢,两个人聊得很投机。宋成峰那时刚离婚不久,有个儿子跟着前妻。他在一家投资公司做高管,穿着得体,谈吐优雅,对母亲体贴入微。
"雅文,你这样太辛苦了,让我来照顾你好吗?"在医院的走廊里,我听到宋成峰这样对母亲说。
母亲犹豫了很久。
"妈,如果你喜欢他,就接受吧。"我对母亲说,"我希望你开心。"
那是我说过的最违心的话。不是因为我讨厌宋成峰,而是因为我知道母亲的时间不多了,我不想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还孤单一人。
他们在母亲确诊三个月后结婚,婚礼很简单,就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酒店办的。母亲穿着米色的连衣裙,戴着假发,笑容虚弱但真诚。
"苏苏,成峰以后会照顾你的。"婚礼上,母亲握着我的手说。
婚后一个月,母亲找我谈股权的事。
"苏苏,妈妈想把公司的股份整理一下。"那天晚上,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母亲的声音很轻,"我名下的股份,92%给你,8%给成峰。"
"为什么要给他?"我下意识地问。
"他是我的丈夫,这是我对他的信任。"母亲说,"而且万一将来你遇到什么事,他也能帮你。8%虽然不多,但至少让他有资格参与公司的重大决策。"
"妈……"
"听妈妈的。"母亲打断我,"成峰是个好人,他不会害你。"
我看着母亲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头。
股权变更手续办得很快,律师拟好文件,公证,过户。宋成峰拿到那8%的股份时,对我说:"苏苏,你放心,叔叔会帮你照顾好公司。"
母亲在三个月后去世。弥留之际,她拉着我和宋成峰的手,用最后的力气说:"成峰,你要照顾好苏苏。苏苏,要相信成峰……"
那句话成了她的遗言。
葬礼过后,我正式接任公司CEO。宋成峰以股东的身份参与了几次重要会议,但大多数时候他不怎么过问公司的事,只是偶尔提一些建议。
"苏苏,我觉得这个项目风险太大,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宋叔叔,我心里有数。"
"那好,我相信你。"
前两年相安无事。宋成峰住在母亲留下的房子里,我搬出去单独住。我们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他是母亲的丈夫,我是母亲的女儿,我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怀念那个已经离开的人。
但从半年前开始,一切都变了。
宋成峰突然频繁地出现在公司,开始对各种决策指手画脚。
"苏苏,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我建议换一个。"
"苏苏,财务报表我要拿回去仔细看看。"
"苏苏,我觉得公司的战略方向需要调整。"
最过分的一次,是上个月的高层会议。
"我提议,重新选举公司的CEO。"宋成峰当着所有高管的面说,"林苏太年轻,缺乏经验,我觉得应该聘请职业经理人来管理公司。"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我看着坐在那里、一脸正气凛然的宋成峰,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宋叔叔,请问你是以什么身份提这个议?"我问。
"股东身份。"
"哦,股东。"我点点头,"那请问你持股多少?"
"8%。"宋成峰说这个数字时,声音很大,好像这是个很了不起的比例。
"很好。"我站起来,环视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我持股92%,作为公司的控股股东和创始人的继承人,我不同意这个提议。会议结束。"
那次会议后,宋成峰的脸色阴沉了好几天。
然后就是今晚的聚餐,他当着宋宇航的面,宣布要把股份转给他儿子。
我开车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十点。刚进门,手机就响了,是江晓薇。
"苏总,我查了公司最近三个月的股东会议记录和决策文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宋成峰确实只有8%的股份,而且这三年来没有任何变动。"
"好,我知道了。"我松了口气。
"但是……"江晓薇迟疑了一下,"我有个不太好的预感。宋成峰今晚那句话,可能不是无的放矢。"
"什么意思?"
"我建议你去查一下当年股权变更时的所有文件,包括公证书、律师见证书,所有的原件。"江晓薇的声音很严肃,"明天我陪你去一趟档案室。"
挂了电话,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疏的车流。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02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和江晓薇一起出现在公司档案室。
苏晨科技的档案室在办公楼的地下一层,常年恒温恒湿,存放着公司历年来所有的重要文件。档案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员工,姓王,跟着母亲创业十几年。
"林总,江总监,你们要查什么?"王姐打开档案室的门。
"三年前的股权变更文件。"江晓薇说。
王姐从档案柜里找出一个文件盒,放在桌上。我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文件——股权转让协议、公证书、工商变更登记表、律师见证书。
我一份份地翻看,每一份文件上都有母亲的签名,清秀的字迹,是她惯用的钢笔写的。
"没什么问题啊。"我看完所有文件,对江晓薇说。
江晓薇拿起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林总,你妈妈平时签字有什么习惯吗?"
"习惯?"我愣了一下,"她签'周雅文'三个字的时候,'雅'字的右边草字头,会比一般人写得更开一些。"
江晓薇把文件凑近了看,然后又拿出手机,调出母亲生前签署的其他文件对比。
"你看这里。"她指着"雅"字给我看,"这份文件上的'雅'字,草字头的间距是正常的,但你妈妈其他文件上的签名,这个地方确实更开一些。"
我接过文件,仔细看着那个签名。
确实有细微的差异。
"会不会只是当时签字的时候不太注意?"我说,"妈妈那段时间身体很虚弱,握笔可能不太稳。"
"也有可能。"江晓薇沉默了一会儿,"但保险起见,我建议做个笔迹鉴定。"
"笔迹鉴定?"
"对。这是原件,如果送到专业机构做鉴定,可以判断出签字时的力度、速度,甚至能分析出是否是本人签署。"江晓薇说,"虽然我可能是多虑了,但涉及到这么大的股权,谨慎一点总没错。"
我看着手里的文件,母亲的签名就在眼前,清清楚楚,但现在却让我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好,那就做鉴定。"我说。
从档案室出来,我直接去了总裁办公室。秘书小陈告诉我,陈启明在等我。
"陈总?"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陈启明坐在会议桌前,桌上摆着厚厚一沓文件。他看到我进来,站起身:"苏总,昨天晚上的事我听说了。"
"谁告诉你的?"
"公司里传开了。"陈启明苦笑,"宋宇航昨晚给公司好几个中层打了电话,说他要接手公司,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我深吸一口气:"他凭什么?"
"就是因为他凭什么,我才要找你。"陈启明把那沓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最近三个月,宋成峰在公司的所有活动记录。我让人整理的。"
我翻开文件,上面记录着宋成峰出入公司的时间、参加的会议、见过的人。
"你看这里。"陈启明指着其中一页,"上个月15号,宋成峰单独约见了财务总监赵欣然。这次见面没有经过公司的会议系统,是私下约的。"
"赵欣然?"我想起那个四十多岁、总是一脸严肃的财务总监。她是一年前宋成峰推荐进公司的,理由是她有丰富的财务管理经验。
"对,赵欣然是宋成峰的人。"陈启明说,"而且我发现,这三个月来,宋成峰频繁接触公司的几个关键部门负责人——财务、人事、行政。他在铺路。"
"铺什么路?"
"架空你的路。"陈启明严肃地说,"苏总,我跟你妈妈一起创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宋成峰虽然只有8%的股份,但如果他能控制住公司的几个关键部门,就能在实际运营上制约你。"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头有点疼。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8%的股份,他撑死了也就是个小股东,有什么好图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陈启明摇摇头,"但我觉得有必要开个股东会,把话说清楚。你是控股股东,有权决定公司的一切重大事项。"
"好,那就明天开会。"我说,"通知所有股东和高管。"
当天下午,公司人事部发出会议通知:明天上午十点,召开股东大会。
晚上七点,我还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秘书小陈敲门进来:"林总,财务总监赵欣然想见你。"
"让她进来。"
赵欣然穿着一身黑色职业装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几秒钟。
"林总,我来是想劝你一句。"她开口说,"明天的股东会,没必要开。"
"为什么?"
"有些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赵欣然说,"宋董事长他……"
"打住。"我打断她,"赵总监,宋成峰不是公司董事长,他只是持股8%的小股东。"
赵欣然的脸色变了变:"林总,你太年轻,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对我说"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了。
"那你说说,到底哪里不简单?"我看着她。
"我不能说。"赵欣然站起来,"但我劝你最好考虑清楚,不要把事情做绝。宋董……宋成峰不是你能惹的人。"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不是我能惹的人?8%的股东,凭什么不是我能惹的人?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顾泽宇的电话。顾泽宇是我闺蜜苏晴的男友,也是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专门处理股权纠纷案件。
"苏苏?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顾泽宇的声音。
"顾律师,能见个面吗?我需要你的帮助。"
一个小时后,我坐在顾泽宇的律师事务所里,把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
顾泽宇听完,沉默了很久。
"苏苏,说实话,从法律角度来讲,你持有92%的股份,是公司的绝对控股股东。宋成峰想做什么都不可能成功。"他说,"但我担心的是……"
"是什么?"
"是他为什么这么有信心。"顾泽宇皱着眉头,"一个理智的人,不会在只有8%股份的情况下,还敢公然挑衅控股股东。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手里有你不知道的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03
第二天上午十点,股东大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我和宋成峰,还有公司的所有高管:技术总监陈启明、法务总监江晓薇、财务总监赵欣然、人力资源总监、运营总监等十几个人。
"今天召开这次会议,是因为最近公司出现了一些不正常的情况。"我坐在主位上,环视会议室里的所有人,"作为公司的控股股东和CEO,我有必要把话说清楚。"
宋成峰坐在我左手边的位置,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脸上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笑容。
"首先,我想重申一下公司的股权结构。"我点开投影仪上的文件,"苏晨科技目前的股东是两位:我,持股92%;宋成峰,持股8%。根据公司章程,重大事项决策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股东同意。"
"所以,我作为控股股东,拥有公司所有重大事项的决策权。"我看向宋成峰,"包括人事任命、财务支出、战略方向等等。"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那你想说什么?"宋成峰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我想说,如果有人试图越权干预公司决策,我会行使控股股东的权利,予以否决。"我顿了顿,"包括之前提出的'更换CEO'提议,我正式否决。"
"苏总说得对。"陈启明第一个表态,"公司的控制权在苏总手里,这是当年周总亲自定下的股权结构。"
"我也同意苏总的决定。"江晓薇说。
运营总监、市场总监等几个人也纷纷点头。
但我注意到,财务总监赵欣然、人力资源总监刘刚,还有行政总监李芳,这三个人没有表态,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
"苏总,92%的股份,听起来确实很多。"宋成峰突然笑了,"但你确定,这92%真的是你的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什么意思?"我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说。"宋成峰慢条斯理地说,"当年你妈妈分配股权的时候,有些细节,你可能不太清楚。"
"我很清楚。"我说,"所有的法律文件都在档案室,我昨天刚看过。"
"哦?你看的是哪些文件?"宋成峰问。
"股权转让协议、公证书、工商变更登记表,所有的原件。"
"那就好。"宋成峰点点头,"既然你都看过了,那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林苏,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我没什么要说的了,会议继续吧。"
然后他就走了,留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什么意思啊?"陈启明看着我,"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心里那种不安感又涌了上来。
会议结束后,我把江晓薇留了下来。
"江姐,宋成峰刚才那些话,你怎么看?"
江晓薇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他是在虚张声势。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加快笔迹鉴定的速度。我已经联系了一家专业机构,后天就能出结果。"
"好。"
"还有一件事。"江晓薇犹豫了一下,"我建议你去查一下,你妈妈当年做股权变更的时候,有没有留下其他文件。比如遗嘱、信件之类的。"
"其他文件?"
"对。你妈妈是个很细心的人,这么重要的股权分配,她可能会留下一些说明或者补充文件。"江晓薇说,"特别是如果当时她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那天下午,我开车去了母亲生前住过的房子。
那是一栋位于市中心的老式花园洋房,母亲在创业成功后买下的。我从小在那里长大,对那里的一砖一瓦都再熟悉不过。
母亲去世后,宋成峰继续住在那里,但我很少回去。
我用钥匙打开门,房子里没人,宋成峰可能在外面。
一楼的布局还是老样子——客厅、餐厅、厨房、书房。我径直走向二楼,母亲的卧室在二楼最里面。
推开门,房间里的摆设一切如旧。床头柜上还放着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张照片——那是我十岁生日时,我和她一起去海边玩,被路人抓拍到的。照片里,母亲抱着我,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我在房间里仔细搜寻,衣柜、书桌、床底,所有母亲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我找到了一个铁盒子,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老照片、我小时候写的信、母亲的日记本。
我翻开日记本,最后一页是母亲去世前一个月写的:
"今天成峰说,宇航下个月会来看我。这孩子其实挺好的,就是被他妈妈惯坏了。如果苏苏能跟他好好相处,将来也算有个兄弟照应……"
"陈启明今天来医院,跟我谈了公司的新项目。他说苏苏很有能力,完全可以独当一面。我很欣慰。这么多年,苏苏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律师今天来了,我签了股权转让的文件。8%给成峰,我想这应该是合适的安排。苏苏还年轻,如果将来遇到什么事,成峰可以帮她。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最后一句话让我停住了。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母亲这样写的时候,是真心相信宋成峰吗?还是说,她只是希望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我继续翻看日记,想找到更多线索,但后面就没有了。
正准备合上日记本,突然发现最后一页纸的边缘有些不平整,好像被撕过。
我仔细看,确实是被撕过,撕痕很工整,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为什么要撕掉最后一页?上面写了什么?
我把日记本收进包里,准备回去仔细研究。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开门声。
"苏苏?你在楼上吗?"是宋成峰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卧室,站在楼梯口看着楼下的宋成峰。
"我来拿点妈妈的东西。"我说。
"哦。"宋成峰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让我不舒服的笑容,"找到你想要的了吗?"
"找到了。"
"那就好。"宋成峰走到楼梯下,仰头看着我,"苏苏,我一直想跟你好好谈谈。你妈妈去世后,我们之间好像一直有些隔阂。"
"宋叔叔,我很忙,先走了。"我不想跟他多说,准备下楼。
"等一下。"宋成峰叫住我,"明天下午三点,来一趟律师事务所。有些事情,我们需要当着律师的面说清楚。"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说完就走进客厅,打开了电视。
我下楼,经过客厅时,看到他坐在沙发上,脸上是那种志得意满的表情。
离开那栋房子,我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却迟迟没有发动车子。
母亲的日记,撕掉的最后一页,宋成峰要我去律师事务所……
这一切都在指向什么?
04
第二天,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
"林总,鉴定报告显示,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上的签名,确实是你妈妈本人所签。"江晓薇把报告递给我,"从笔迹特征、签字力度、行笔速度来看,都符合你妈妈的书写习惯。"
我接过报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数据分析。
"那之前我们发现的那个细微差异呢?"
"鉴定专家说,那可能是因为你妈妈当时身体状况不好,握笔不稳导致的。"江晓薇说,"整体来看,签名是真实的。"
我靠在椅背上,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继续担心。
"但是。"江晓薇顿了顿,"专家还发现了一点奇怪的地方。"
"什么?"
"他说,这个签名的书写时间,可能比文件上标注的日期要早。"江晓薇说,"纸张和墨水的接触方式显示,签名可能是在另一张纸上签的,然后通过某种技术转印到这份文件上。"
"转印?"
"对,这是一种比较高级的伪造手段。先让当事人在空白纸上签名,然后用技术手段把签名转印到事先准备好的文件上。这样的话,签名本身是真的,但签署的文件内容却可能完全不同。"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也就是说,我妈可能签的根本不是股权转让协议?"
"有这个可能。但这只是专家的推测,目前没有确凿证据。"江晓薇说,"而且即便真是转印的,对方也可以说是因为你妈妈当时身体不好,无法亲自到场签署正式文件,所以用了这种方式。在法律上很难认定为伪造。"
我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要找到我妈妈当时真正签署的那份文件,或者找到任何能证明宋成峰造假的证据。"
"对。"江晓薇看了看表,"还有两个小时,你就要去律师事务所了。我陪你去吧。"
"好。"
下午两点半,我和江晓薇一起来到宋成峰指定的律师事务所。
这是一家位于陆家嘴的大型律师事务所,装修豪华,前台的接待员训练有素。
"您好,请问是林苏小姐吗?宋先生在808会议室等您。"
我们坐电梯到八楼,在会议室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宋成峰坐在会议桌的一端,他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脸上是那种律师特有的严肃表情。
"苏苏,来了。"宋成峰示意我坐下,"这位是张律师,是我的私人法律顾问。"
"宋先生。"江晓薇在我旁边坐下,"我是苏晨科技的法务总监,今天以林总法律顾问的身份参加这次会面。"
"当然可以。"宋成峰笑了笑。
"宋叔叔,你今天找我来,到底想说什么?"我开门见山地问。
宋成峰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会议桌中间。
"苏苏,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谈一个……建议。"他说,"关于公司股权的建议。"
"什么建议?"
"我建议你,把手里的股份卖给我一部分。"宋成峰说,"比如说,60%。这样的话,你还保留32%的股份,作为公司的重要股东,但日常经营由我来负责。"
我差点笑出声:"宋叔叔,你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宋成峰的表情很认真,"我知道这个要求听起来很荒唐,但我是为了公司好。苏苏,你才28岁,管理这么大的公司压力太大了。不如把公司交给我,你可以有更多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想做的事,就是管理好我妈妈留下的公司。"我说,"宋叔叔,我不会卖股份,一股都不会。"
"价格方面我们可以谈。"宋成峰说,"按照现在公司的估值,60%的股份大概是30亿。我可以出35亿,溢价收购。"
35亿?他哪来这么多钱?
"我拒绝。"我站起来,"如果你今天就是为了说这些,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林小姐,请稍等。"一直没说话的张律师开口了,"宋先生提出收购建议,是出于善意。如果你拒绝的话,接下来可能会有一些……不太愉快的程序。"
"什么程序?"江晓薇问。
"法律程序。"张律师说,"关于当年股权分配的合法性问题,我们可能需要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
"你们想起诉?"我看着宋成峰。
"不是起诉,是澄清事实。"宋成峰说,"苏苏,当年你妈妈分配股权的时候,有些情况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今天给你一个机会,我们私下解决。如果你不同意,那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好啊,走法律程序。"我说,"所有的文件都在,我倒要看看你能澄清出什么事实来。"
宋成峰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你确定?"
"我确定。"
"那好。"宋成峰站起来,"既然这样,那我们法庭上见。张律师,准备起诉文件。"
"等一下。"江晓薇突然说,"宋先生,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们到底想澄清什么事实?"
宋成峰和张律师对视了一眼。
"江总监,有些事情,不方便在这里说。"张律师说,"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提示——当年的股权分配,可能存在代持关系。"
"代持?"我和江晓薇同时说出了这个词。
"对,代持。"宋成峰说,"具体的情况,等法院开庭的时候再说吧。"
他说完就拎起公文包走了,张律师跟在他后面,临走前丢下一句:"我们会在一周内提起诉讼。"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江晓薇。
"代持是什么意思?"我问。
江晓薇的脸色很难看:"代持是指,名义上的股权持有人,实际上是替他人持有股份。如果宋成峰能证明你的92%股份是代持他的,那……"
"那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理论上是这样。"江晓薇说,"但这需要非常确凿的证据,比如代持协议、转账记录、证人证言等等。我不相信宋成峰能拿出这些东西。"
我坐回椅子上,感觉脑子一片混乱。
"江姐,你说有没有可能,当年真的存在什么代持协议?"
"不可能。"江晓薇斩钉截铁地说,"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她不可能做这种事。"
"可是宋成峰为什么这么有信心?"
这个问题,江晓薇没能回答。
我们离开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我本来想回公司,但江晓薇建议我回家休息一下。
"林总,你现在需要冷静下来,仔细回忆一下,你妈妈生前有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线索?"
"对,任何可能跟股权有关的线索。她的遗物、日记、信件,甚至她跟你说过的某句话。"江晓薇说,"你妈妈既然预见到了自己的病情,一定会为你留下一些东西。"
回到公寓,我把母亲的日记拿出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日记从我十岁开始,记录了母亲创业的过程、我的成长、她和父亲的离婚、她的再婚……每一页都是她的人生缩影。
在她确诊癌症那一年的日记里,有这样一段:
"今天去律师事务所,办了一些手续。万一有什么意外,至少苏苏不会受到伤害。我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只能相信命运了……"
该做的都做了?做了什么?
我看着这段话,突然想起江晓薇之前说的——"你妈妈可能会留下一些补充文件"。
那些文件在哪里?
我给顾泽宇打了电话:"顾律师,如果我妈当年立了遗嘱或者留了什么法律文件,会放在哪里?"
"如果是正式的法律文件,一般会存放在律师事务所或者公证处。"顾泽宇说,"你妈妈当年是哪个律师事务所处理的股权变更?"
"好像是……万信律师事务所。"
"那你明天去一趟万信,调取你妈妈的所有档案。"顾泽宇说,"如果她留了什么东西,应该在那里。"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强烈的预感——母亲一定给我留了什么,一定有什么我还没发现的东西,就藏在某个我忽略的地方。
我必须找到它。
那天晚上,财务总监赵欣然的辞职信发到了我的邮箱。
"林总,由于个人原因,我决定辞去财务总监一职,即日生效。感谢公司这一年来的培养。"
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没有交接,没有说明,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有。
陈启明看到辞职信后,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苏总,赵欣然跑了。"
"跑了?"
"对,她今天下午就离开公司了,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所有的文件都带走了。"陈启明的声音很凝重,"我怀疑她拿走的不只是个人物品,可能还有公司的机密文件。"
"你能查到她拿走了什么吗?"
"我让技术部调监控,但她很小心,都是用纸箱打包带走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陈启明说,"不过我有一种预感,她走得这么突然,肯定是收到了什么指示。"
"宋成峰的指示?"
"八成是。"
我挂了电话,正准备联系江晓薇,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地下室,红色保险箱,密码是你的生日。——赵欣然"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地下室?哪个地下室?公司的?还是母亲家里的?
红色保险箱?我从来没见过什么红色保险箱。
这是陷阱,还是赵欣然良心发现?
但不管怎样,我必须去看看。
05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母亲的房子。
宋成峰不在家,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我用钥匙打开门,径直走向地下室。
这栋花园洋房有个很大的地下室,以前是母亲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我小时候很怕下去,因为那里光线昏暗,堆满了旧家具和纸箱。
打开地下室的门,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我打开灯,借着微弱的灯光往里走。
地下室比我记忆中的更乱了,到处都是纸箱和旧家具。我在这些杂物中寻找,找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在最里面的角落,一个被旧衣柜挡住的地方,看到了一个红色的保险箱。
保险箱不大,大概四十厘米高,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我蹲下来,输入我的生日:0328。
保险箱"咔哒"一声,打开了。
里面的东西让我愣住了。
一个录音笔、一本日记、一沓文件,还有一个U盘。
我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扬声器里传出母亲虚弱的声音:
"苏苏,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我的担心成真了……"
母亲的声音让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妈……"我颤抖着握住录音笔。
"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有些话必须留给你。成峰这个人,我原本以为可以信任,但最近我发现他接近我的目的,可能不那么单纯……"
录音里,母亲咳嗽了几声,然后继续说:
"我在他的书房里,看到了他和一个叫许东海的人的通话记录。许东海是我的老对手,十年前的商业竞争中,我赢了他一个项目,他一直怀恨在心。我怀疑成峰接近我,是受了许东海的指使……"
"但我没有证据,我也不确定我的怀疑是不是真的。所以我决定试探他。我找律师办了股权转让手续,给了他8%的股份。这8%既是我对他的信任,也是我的试探。如果他是真心对我好,那这8%就是我的一片心意。但如果他真的有什么图谋,那这8%也不足以让他伤害你……"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弱:
"保险箱里的文件,是我真正的安排。我在公证处存了另一份文件,那才是我的真实意愿。还有U盘里,是我这段时间收集到的一些证据,虽然不多,但也许能帮到你……"
"苏苏,如果成峰真的对你不利,不要心软,不要因为他曾经是我的丈夫就手下留情。记住,公司是你的,是我留给你的,谁也夺不走……"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沙沙的电流声。
我跪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有说。
她用8%的股份试探宋成峰,用92%的股份保护我。
我擦干眼泪,拿起保险箱里的文件。
第一份文件是公证处的存档证明,上面写着:"周雅文女士于2021年6月15日在本处办理遗嘱公证,公证书编号(2021)沪证字第45678号,文件存于本处保密档案室。"
第二份文件是一张手写的便签:"苏苏,如果你看到这个,去公证处,报这个编号,他们会把我的遗嘱给你。密码是你出生的那一天。——妈妈"
第三份文件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显示许东海在2020年12月,向宋成峰的账户转了五百万。
我打开U盘,里面是一些照片和录音文件。照片是宋成峰和许东海在一起吃饭、谈话的场景,录音是一些通话记录,虽然不太清晰,但能听出他们在商量什么"计划"。
原来这一切,母亲都知道。
我把所有东西装进包里,离开了地下室。
上楼的时候,我给顾泽宇打电话:"顾律师,我找到我妈留下的东西了。"
"太好了!是什么?"
"一份公证处的存档证明,还有一些证据材料。"我说,"你能陪我去一趟公证处吗?"
"当然。我现在就过去接你。"
一个小时后,我和顾泽宇站在公证处的档案室里。
"您好,我想调取这份公证文件。"我把存档证明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电脑:"周雅文女士的遗嘱公证?请出示您的身份证明和密码。"
我报了密码,递上身份证。
工作人员核实后,从档案柜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这是周雅文女士生前公证的遗嘱,根据她的要求,只有在她去世后,她的女儿林苏才能调取。"
我接过文件袋,手指在颤抖。
回到顾泽宇的车上,我拆开密封条,取出里面的文件。
遗嘱是母亲亲笔写的,字迹清晰,一共三页纸。
"本人周雅文,在身体和精神状况均正常的情况下,立此遗嘱:
一、本人名下的苏晨科技92%的股权,全部由女儿林苏继承,不得以任何理由转让、赠与或以其他方式处置。
二、本人名下的所有房产、存款、投资等其他资产,均由女儿林苏继承。
三、本人再婚配偶宋成峰,作为本人生前的伴侣,本人已给予其苏晨科技8%的股份作为心意。除此之外,宋成峰对本人遗产不享有任何继承权。
四、特此声明:本人从未签署过任何股权代持协议,也从未授权任何人代持本人的股权。如有人持相关文件主张权利,均属伪造,特此说明。
我看到第四条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如有人持相关文件主张权利,均属伪造"——母亲早就预见到了宋成峰会伪造代持协议!
"这份遗嘱太关键了。"顾泽宇看完文件,"有了这个,宋成峰的任何主张都站不住脚。"
"可是他为什么敢拿出代持协议?"我不解,"他不知道我妈留了遗嘱吗?"
"可能他以为你永远不会找到。"顾泽宇说,"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这份遗嘱的存在。"
"那现在怎么办?"
"明天他们会提起诉讼,到时候我们直接拿出遗嘱和这些证据。"顾泽宇说,"不过在此之前,我建议你先稳住他,不要打草惊蛇。"
当天下午,我回到公司,把陈启明和江晓薇叫到办公室,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们。
"周总果然早有准备。"陈启明感慨道,"她就是这样的人,看起来温柔,但做事永远留有后手。"
"现在最重要的是,等宋成峰出招。"江晓薇说,"他既然说要起诉,就一定会拿出他的'证据'。我们看看他到底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晚上七点,宋成峰给我打电话。
"苏苏,明天下午两点,我的律师会向法院递交诉讼材料。"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现在同意我的收购方案,一切都好说。"
"宋叔叔,我拒绝。"我说,"我们法庭上见。"
"你会后悔的。"宋成峰说完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张律师带着一份厚厚的起诉状来到公司。
"林小姐,这是我们的起诉材料。"张律师把文件放在我办公桌上,"宋先生要求确认,你名下的92%股权,实际上是代持他的股份。"
我翻开起诉状,里面附了一份"股权代持协议",日期是三年前,母亲确诊后一个月。
协议上写着:"甲方周雅文,乙方宋成峰。甲方同意代乙方持有苏晨科技92%的股权,待乙方要求时,甲方应无条件将股权转移给乙方或其指定的人……"
协议上有母亲的签名,还有公证处的钢印。
"这不可能。"我看着那份协议,"这绝对是伪造的。"
"林小姐,这份协议有公证处的公证书,是合法有效的。"张律师说,"而且上面的签名,经过鉴定,确实是周女士本人所签。"
"我不信。"我把协议扔回桌上。
"信不信由你。"张律师说,"法院会在一周内开庭审理此案。到时候,一切自有公断。"
他说完就走了。
江晓薇拿起那份协议仔细看:"林总,这份协议的公证日期,是2021年7月3日。"
"怎么了?"
"你妈妈的遗嘱公证日期是6月15日,比这份代持协议早了将近二十天。"江晓薇说,"按照法律效力,遗嘱的效力高于代持协议。而且你妈妈在遗嘱里明确说明,她从未签署过代持协议。"
"也就是说,这份协议一定是伪造的?"
"对。"江晓薇说,"而且我怀疑,这份协议的公证流程也有问题。我会去公证处核实。"
当天晚上,宋成峰上门了。
他站在我公寓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公文包,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苏苏,看到协议了吧?"他直接开门见山。
"看到了。"我站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
"那你应该明白了,这92%的股份,从来都不是你的。"宋成峰说,"当年你妈妈同意代持我的股份,是因为我帮她处理了一些麻烦。现在我要收回属于我的东西,合情合理。"
"我不信。"
"不信?"宋成峰笑了,"那你看看这个。"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是公证处的公证书原件。
"这是公证处出具的证明,证实你妈妈确实在那天签署了代持协议。"宋成峰把文件递给我,"苏苏,你再不接受现实,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难看。"
我接过那份公证书,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公证日期、公证员签名、公证处钢印,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
但我知道,这一定是假的。
"宋成峰,你伪造文件,是要坐牢的。"我看着他。
"伪造?"宋成峰的笑容更深了,"苏苏,你太天真了。这份文件经得起任何调查。"
"那我们就等法院的判决吧。"
"好啊。"宋成峰收起文件,"不过我要提醒你,一旦法院判决生效,你就什么都没有了。到那时候,你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门口。
我关上门,靠在墙上,深呼吸。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顾泽宇发了条消息:"明天一早,我们去趟公证处。"
那天晚上,我又拿出母亲的录音听了一遍。
听到她虚弱的声音,听到她对我的叮嘱,我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妈,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第二天,我和顾泽宇、江晓薇一起去了公证处。
我们找到了当年负责母亲公证业务的那个公证员,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
"你们是来问周雅文女士的公证事宜?"她看了我们的材料,"我记得这个案子,她当时身体很虚弱,来办理遗嘱公证。"
"除了遗嘱,她还办理过其他公证吗?"顾泽宇问。
公证员查了一下档案:"没有,只有那一份遗嘱公证。"
"那这个呢?"江晓薇把宋成峰的代持协议公证书拿出来,"这上面显示,是你办理的公证。"
公证员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不是我办的。"
"什么?"
"我从来没有办理过这份文件的公证。"公证员说,"而且你看这个公证书编号,它的格式不对。我们的公证书编号是六位数,但这个是五位数。"
"也就是说,这份公证书是假的?"
"毫无疑问。"公证员说,"这是伪造的公证文件。"
江晓薇和顾泽宇对视一眼,然后看向我。
"林总,我们有证据了。"江晓薇说。
我握紧了手里的文件,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陈启明。
"苏总,大事不好了!"他的声音很急促,"宋成峰刚刚召开新闻发布会,说你侵占了他的股份,他要起诉你!"
新闻发布会?
我打开手机,各大新闻网站的头条都是:"苏晨科技股权争夺战:继父控诉继女侵占92%股份"
宋成峰这是要把事情闹大,逼我就范。
"我马上回公司。"我挂了电话。
回到公司,公关部已经被各路媒体的电话打爆了。
"林总,要不要召开新闻发布会回应?"公关经理问。
"暂时不要。"我说,"等法院开庭,一次性把所有证据公开。"
"可是现在舆论对我们很不利。"公关经理说,"网上都在说你忘恩负义,赶走继父。"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新闻评论,一条条刺眼的文字跳入眼帘。
"这个林苏真不是东西,人家继父养了她三年,现在翻脸不认人。"
"92%的股份本来就是代持的,现在不肯还,还有没有良心?"
"有钱人都这么黑心吗?"
我关掉网页,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让他们说。"我对公关经理说,"真相很快就会揭晓。"
当天下午,法院通知,三天后开庭审理此案。
这三天里,我每天都要面对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面对公司员工异样的眼光,面对合作伙伴的质疑。
但我都忍了下来。
因为我知道,母亲给我留下了最强大的武器。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身黑色正装,带着江晓薇和顾泽宇走进法庭。
宋成峰坐在原告席上,旁边是张律师,他看到我时,脸上带着那种胸有成竹的笑容。
"现在开庭。"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张律师站起来,开始陈述:"尊敬的审判长,我的当事人宋成峰先生,在三年前将其名下的92%股权委托周雅文女士代持。现在周女士已经去世,根据代持协议,股权应该归还给宋先生……"
他说了很长时间,把代持协议、公证书,所有的"证据"都提交给了法庭。
"被告方有什么要说的?"法官看向我。
顾泽宇站起来:"审判长,我方认为原告提供的所有证据都是伪造的。"
"伪造?"法官皱起眉头。
"对,伪造。"顾泽宇说,"首先,我方有周雅文女士生前立下的遗嘱,明确说明她从未签署过任何代持协议。"
他把母亲的遗嘱提交给法庭。
"其次,原告提供的公证书是假的。我们已经向公证处核实,当时的公证员明确表示,她从未办理过这份文件的公证。"
江晓薇站起来,提交了公证处的证明文件。
"第三,我们有证据显示,原告接近周雅文女士是有预谋的。"顾泽宇拿出母亲保险箱里的那些照片和录音,"这些是周雅文女士生前收集的证据,显示原告与许东海先生之间存在不正当的商业往来。"
法庭上一片哗然。
宋成峰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些证据从哪里来的?"他站起来,"这都是伪造的!"
"伪造?"我终于开口了,"宋成峰,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最清楚。"
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方,对被告提交的证据有什么要说的?"
张律师的脸色很难看:"审判长,我们需要时间核实这些证据的真实性。"
"那就休庭,择日再审。"法官说,"但在此之前,我宣布冻结苏晨科技的所有股权变动。"
走出法庭,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林总,我们赢定了。"江晓薇说。
"还没赢。"顾泽宇说,"宋成峰可能还有后手。"
他说得没错。
当天晚上,我回到公寓,打开门,看到宋成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你怎么进来的?"我警觉地后退一步。
"你忘了,我有这里的钥匙。"宋成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可怕,"林苏,你真以为你赢了?"
"你非法侵入,我可以报警。"
"报警?"宋成峰冷笑,"那你就报吧。不过在报警之前,我想让你看个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扔在茶几上。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新的协议,时间标注是今天。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今天下午,刚从银行保险箱里取出来的。"宋成峰说,"你妈妈在去世前,把这份文件存在了银行。"
我看着手里的文件,上面赫然写着:"股权代持协议"。
日期是三年前,就在母亲去世前一周。
协议上有母亲的签名,有公证处的钢印,有银行的存管证明。
我死死盯着那份协议上母亲的签名,指尖在微微发抖。笔迹是她的,公证日期是她病重期间,甚至连公证处的钢印都那么真实。宋成峰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表情——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网的得意。"苏苏,现在你明白了吗?这92%的股份,从来都不是你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口一寸一寸地割开。我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母亲临终前那句话:"相信成峰会照顾你"——可如果这份协议是真的,那她说的"照顾",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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