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12306购票系统里,杭州开往北京的普速列车仅剩三趟了,最快也要16个多小时才能抵达,票价328元——但这是63岁的负债人林原去北京出差创业唯一的选择。

“机票只要300元出头,2个多小时就到了。”出发前他特意查过。负债8600万元后,法院的“限制高消费”强制措施,让林原永远活在比别人慢十几个小时的行程里。

2025年末,林原和几十位同伴一同坐上了一列驶向“上岸”希望的绿皮火车。这些想从头再来的负债人,纷纷讲述着由一节绿皮火车说开去的相似负债创业经历,发布在各大短视频平台上。

今年4月,记者在杭州和他们相见。这半年里,他们想要还清巨额贷款的决心还在,但他们拼搏的事业不见起色。

今年是国内个人破产制度探索走过的第五年,“个人破产制度实践”被写入最高法工作报告,《民营经济促进法》也明确了信用修复路径。然而现实的瓶颈依然突出。这群曾成功过的创业者,觉得自己仍然被“老赖”的身份卡住了。

绿皮火车上的“体面”

2025年12月10日傍晚,Z282列车两节硬卧车厢里,七八十位从杭州出发赴京考察项目的人鱼贯上车,林原也在其中。

组织者于欣分发车票后,众人开始彼此谦让铺位:有年长者分到上铺、腿脚不便,三四十岁的年轻人主动让出下铺。

“就像生意场上小聚,抢着买单似的热闹。”林原说他能凭衣着举止认出“同类”:当过老板的人,爱穿有领衬衫、系皮带,坐姿端正挺拔。

他腰间也系着LV皮带,这是他为数不多没有变卖的奢侈品。这条皮带,也曾让他在自己的“负债人”直播间遭遇网友质疑,但林原不争辩,怕账号被封。

关停肉鸡生产企业后,一向低调的他,把自己短视频账号昵称改成“鸡王”,只为给自己“打气”。

十多年前,林原在东北小城把企业做到近千人规模,是帮扶下岗职工的标杆,企业获评国家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

如今,他唯一能运筹帷幄的只剩短视频账号。他加入了一个保健品品牌,是门店合伙人,平时线上打造破产人设、吸引更多破产者加入。

“我们输不起了。”林原认定了手头的大健康项目符合国家趋势。一行人结伴赴京,就是为参加品牌年会,实地考察项目可靠度。

四十岁出头的于欣斯文儒雅,是这次出行的组织者。他负债两千多万元,名下银行卡全部冻结、房产车辆被依法拍卖。

于欣翻出旧手机,页面中满是密密麻麻的红色未接来电,全是债主催债的。现在他换了手机号,但又随身携带旧手机,“怕真有债主急事找我。”

2008年,于欣揣着3万元在杭州开办衣架厂,最好时年营业额达七八千万元。后来被朋友拉入餐饮、外贸、养生会所等陌生领域投资,但投资接连失利,资产缩水。但他仍试图靠不断借钱,投资新项目翻盘,越陷越深……那几年,他像四处钻洞的地鼠。

夜深时分,43岁的包工头汪达独自坐在车厢过道折叠座椅上。他微胖、留着光头:负债后,他发现头发大把脱落,索性剃光了。

2024年初,汪达承接了多个工程项目,赶上房地产降温,甲方长期拖欠工程款。

当时,他心里只一个念头:不能亏欠工人。他四处借钱,全额结清了工资。

“我只欠了几百万元,只要甲方结清工程款,就能摘掉负债帽子。”汪达每隔两三天就去催款。

近两年过去,他未追回一笔欠款,债务全都逾期了。

此番同行,他又把下铺让给长者,自己蜷在过道座椅上。爱人那句“总是成全别人,连累家人”的埋怨涌上心头,他赶紧和旁人攀谈,避开回忆。

餐车来回推过两趟,二十多元一份的盒饭香气弥漫车厢,但没人抬头看一眼。众人纷纷拿出泡面充饥……

成功的失败者

夜色漫过缓行的绿皮火车,列车频繁停靠小站、减速、滞留……

人们开始聊起破产过往——他们发现,彼此都非因挥霍等不良习惯,而是努力经营时的决策失败,才跌落至此。

“2005年我去北京,还是因在行业内做到了顶尖,要去领奖。”说起荣光处,林原神色骤然沉了下来。

在“汗水能发光”的年代,车厢里多数人都抓住过时代风口。

林原生在东北普通家庭,姊妹六人,挣钱养家是他最大心愿。1991年下岗后,他带头承包冷库,做冷冻肉鸡生意,常年坐绿皮火车奔走东北各地收购货源。

1993年,他揣着两万多元借来的货款赶路,全程站票,但不小心睡着了。醒来他发现货款失窃,失声痛哭。

当地一位业务员体谅他难处,允许赊货经营,赚到钱后林原第一时间还清欠款。

这是林原第一次“负债”。那时候没有征信系统,欠债还钱,是刻在骨子里的底线。

林原也说不清企业何时走下坡的,或许是从他执意要扛起一些责任开始的。

数次禽流感来袭,肉鸡价格暴跌,为保全农户利益,他自掏腰包补贴,以高于市场价近一倍的价格收购。赢得了农户信任,却给企业埋下隐患。

2015年前后,企业每年亏损数百万元。彼时果断关停,他尚能拿回数千万元本金,可他不忍心抛下跟随多年的老员工。

为扭转亏损,他不断向银行亲友借贷,引进新设备、试图以大规模摊薄成本,却忽略市场早已饱和,货品积压加剧。

但按时发放员工工资,始终是他的优先级。2023年,林原再无力支撑。林原夫妻俩耗时三个月,逐一妥善安置所有员工。

如今在直播间,他常委屈叩问:“我之前的那些付出和贡献,能换一碗热汤面吗?”

汪达能理解林原的落差感。生意落败后,汪达闭门居家沉寂许久。缓过来些后,家中已无米下锅。汪达跑网约车补贴家用,做财务的爱人下班后去快餐连锁店打零工,常忙到夜里十点多,还是因年龄偏大被辞退。

汪达回老家探望父母,不少熟人见了面佯装没看到他。

但父母不会背过身,母亲包装袜子,一天挣80元;父亲承包五十亩山地种果树。老两口放向亲友担保借钱,凑了八九十万元帮他还债。

“我睁眼的时候,你最好把债还清。”父亲把银行卡递给他时厉声说。

汪达越来越觉得当时的“牺牲”不值得:“当初做回‘坏人’就好了。”

翻身的“机会”

车厢里的人,越聊情绪越高亢,人们开始熟练地互相拍摄访谈视频。

“看您仪表堂堂,怎么来坐绿皮火车了?” 这是他们设定的固定开场白,方便引出各自的破产故事。

林原也被轮番“采访”。他凭着肌肉记忆讲述,几分真情,几分演绎,对此他早已驾轻就熟。

2024年底企业关停,林原偶然在直播间看到一个低成本保健品创业项目。

博主同样是负债创业者,声称“三年能还清债务上岸”。林原被这句话击中了。

他决定前往这个品牌的杭州直播基地试水。

离家前,他逐一给个人债主打电话说明:“我不是跑路,是去杭州创业,钱我一定会还。”多数债主表示理解。

初到杭州,他常和一众破产创业者相聚,没聊几句便失声痛哭。后来他明白了,能抱团发泄,也算精神上岸。

聚会中众人常围坐在一起,轮番迅速讲述破产原因和破产数字,不少视频收获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播放。

“流量偏爱悲情叙事。”林原慢慢摸到了规律。品牌方给他对接互联网导师,量身打造“老年破产、全国劳模、负债8600万”的人设。

年过花甲,抛头露面做直播、讲落魄经历,每一步他都硬着头皮上。

每晚9点是他固定开播时间。即便尚未找到翻身路径,直播间里仍要以过来人身份开导他人。

“当年我能带上千下岗职工再就业,如今也要做负债人的样本,赢回属于自己的时代……”他习惯表现得亢奋。

破产、贷款、抵押、老赖,是直播间高频词。摸不准平台敏感词规则,他便刻意拆分语句、加入助词规避限流,“负了那个债”“抵了那个押了”……形成怪异的表达节奏。

有粉丝嫌弃他七百多元合租小屋“墙面发黄、难看”,林原就在结束营业后,留在办公室直播,那里墙面雪白、老板座椅体面。

他也曾尝试用AI生成解说文案,却因操作生疏,把指令文字也一并暴露在视频里:“他穿西装,戴了个手表,手里拿手机……”指令出卖了他:他心里想呈现的,仍然曾经西装革履的自己。

总被 “卡住”

这趟绿皮火车没能驶入北京城区,次日上午停靠在昌平区的终点站。

有人感慨:“绿皮车进主城的机会越来越少,就像还债的我们越来越难进入主流。”

下车那时恰逢北京下雪,白茫茫一片,林原兴奋举起相机拍照。这是几年里他难得轻松的一刻。

但现实总会不经意“刺痛人”。在北京时,汪达想坐地铁逛市区,但办理电子公交卡需要实名认证,而“限高”身份,让他无法办理任何实名绑定的线上支付和交通卡。最终,他跟着人群“蹭”了一回地铁。

于欣也曾遭遇窘迫,去年在社区食堂吃饭,23元的餐费,付钱时他发现线上所有支付渠道全部冻结,身上没带现金,只能默默退出队伍。

林原因多起债务被起诉强制执行,银行卡、线上支付渠道全部冻结,每月收入只能走他人账户取现。

更深的重压,是对家人的愧疚。林原儿子、儿媳原本在自家企业帮忙,也受债务牵连,抵押掉了唯一婚房。爱人在外打拼还债,早年操劳落下一身慢性病,如今连医院复查都不敢去,怕无力承担医药费。汪达的女儿也因家庭变故患上抑郁症,中考成绩一落千丈。于欣女儿更是在很长一段时间,不允许在短视频里四处宣告破产的父亲去接,怕被人认出。

林原开始更苛刻对待自己。北京参会期间,几人坚持拼房住宿,两人间挤进四五个人,人均一晚花销不足百元。

“当年禽流感,我给农户每只鸡补贴10元,如今这笔钱够我一天生活费。”对金钱,林原变得格外敏感。

可面对千万元级债务,这些终究是杯水车薪。

记者走访杭州保健品门店时,一位老人服用保健品肠胃不适,想退货退款。放在从前,林原定会爽快退款,如今却只能委婉劝说老人再试用,生怕退货率影响自己提成。

但于欣始终认为,能走到台前创业的负债人,已是状态最好的。还有不少人,因失信、限高被困住后,索性常年闭门不出。

法律界将可豁免债务的人定义为 “诚实而不幸”,于欣觉得身边很多人都符合标准,可制度的共情,很难落到个体身上。

林原一直关注个人破产制度的进展,他知道深圳、厦门已有个人破产地方立法,但目前真的被免除债务的申请人是个位数;他所在的杭州有类个人破产制度,缓解了不少破产者生活压力,可他经营地在东北,无法被惠及。

“起码要把本金还清,守住底线。”他期盼个人破产制度完善后,能给自己一些松绑的可能。

他最迫切的诉求,是恢复一张法院和银行都可以完全监管的银行卡,用于存放收入、按时还债。

林原曾连任两届省人大代表,多次提交提案助力民营企业破解融资难题。如今自己跌落低谷,也渴望一份对等的托举。

“我只是不想沦为时代的边缘人。”林原说着眼圈泛红。

试错的代价

绿皮火车赴京创业的视频,是在之后数月里,被负债博主们陆续发布的。

还债日子窘迫单调,这场集体出门创业,成了制造网络热度的难得契机。

林原也隔许久才发布视频,他并不喜欢镜头里疲惫落寞的自己。

“63岁的年纪,拿不到上岸结果,没有说服力。”一年了,林原依旧没有找到真正的翻身路径。

直播间热度日从曾经上千人观看,跌到如今不过一二百人。他只能反复追忆过往创业荣光,讲诚信经商理念,却发现早已无人热衷。

最终汪达没有发布坐绿皮火车的视频。他还隐藏了不少卖惨内容,转型打造“人间清醒”人设,劝解浑噩度日的负债者。

有一条视频里,他坐在街边小店,敲击桌面、嘶吼着AI生成的文案,骂醒一蹶不振的负债人……这条视频斩获五百多万播放,但没能带来实际收入。

因为负债人设吸引的粉丝多是同类困境人群,很难有能力彼此帮扶;直播带货等变现路径,又因支付账户冻结被彻底堵死。

“打造破产人设,还等于斩断原有社交资源。”现在汪达结识新的人脉,仍要穿上旧时体面行头,不暴露负债身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汪达在保健品店帮助老人体验项目。

半年间,和林原合租的四位负债舍友,已有两人黯然离开。他们被线上低成本高回报的创业噱头吸引,蹲守杭州数月,最终一无所获。

“我们本就信息滞后才落败,急于翻身,最容易被割韭菜。”林原看得通透。他来杭州后,已经从原本那个被验证“死局”的保健品品牌,跳到后来去北京参观的这个品牌。

于欣的短视频账号积累了上万负债人,仅有少数人加入保健品项目,其余人各自流向物流、中介等行业。

汪达心里仍惦记着重回建筑行业。“看着自己做的楼盘写字楼整片亮灯,那种震撼无可替代。”只是眼下他还没有勇气把这份心事告诉家人。

4月末的一天,林原向伙伴们告别,说要去辽宁看望独自打拼的爱人。一阵沉默后,没人追问归期。

“这里每天都有人满怀希望而来,也有人带着遗憾离去,寻找下一条上岸的路。”汪达清楚,林原这一走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负债人均为化名)

【编者按】

负债人被“限高”卡住的困境,只是这个故事的一面。

负债人是如何一步步深陷流量误区,其背后有更隐秘的商业逻辑;法院试图甄别“诚实而不幸”的债务人,给予其重启机会时,另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始终横亘其中: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如何保障?那些借出去的真金白银,又该由谁来买单?

带着这些问题,我们将在之后的两篇报道中,深入破产人“流量生产工厂”背后的秘密,以及推动个人破产制度往前一步的司法实践现场,抽丝剥茧寻找答案。

原标题:《坐“绿皮火车”去创业的负债企业家,被什么“卡住”》

栏目主编:王潇 文字编辑:王潇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杨书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