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种体验——读完一本科幻小说,合上书页的时候,突然觉得看世界的方式变了?那种感觉不是“我学到了新知识”,而是“哦,原来事情还可以这么想”。现在,有一群研究者正在认真对待这种体验,他们不是文学评论家,而是一群泡在医疗健康领域里的人。他们最近搞了一个听起来有点酷的东西,叫做“健康朋克”。

讲这件事之前,先扔出一个你可能觉得扯但确实发生过的事:有些退役军官,真的把小说当作避免战争灾难的灵感来源。比如《奇爱博士》《核子战争》《在海滩上》《战争游戏》这些作品,被他们拿来当作防止意外战争的思想工具。你没看错,军事决策者从虚构故事里汲取过真实世界的避险思路。那问题来了——如果科幻能帮人避免战争,它能不能帮我们重新想象一下健康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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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是一位挪威的物理治疗学教授,名叫菲利普·马里奇(Filip Maric),一位在奥斯陆大学研究全球文化的未来学家博迪萨特瓦·查托帕迪亚伊(Bodhisattva Chattopadhyay),还有一位加拿大的健康与生态系统研究员詹娜·韦伯(Jenna Webb)。他们三个人凑到一起,开始琢磨怎么用科幻和推测性未来主义来重新构想医疗健康体系。他们管这个思路叫“healthpunk”,并且已经在《柳叶刀·星球健康》上发表了相关论文。

说人话就是:医疗健康这件事,我们一直以来都用同一种方式想问题。做研究、写指南、出政策、搞临床,整个过程是线性的、理性的、基于现有数据的。但马里奇他们觉得,这套工具箱可能不够用了。为什么?因为今天的人类健康,已经和地球的健康死死绑在一起了。气候变化、生态退行、社会不公,这些东西不再是“环境问题”,而是直接写进你血液里的健康变量。地球发烧,你就是那个被烧的人。

他们提出的“健康朋克”到底是什么?用马里奇的说法,这是一套“用不同方法来思考健康”的框架。他们不是让你去读科幻小说解闷,而是把科幻和推测性虚构当成思考工具,让医疗从业者自己动手写故事,用“假如”来撬开那些被现实死死焊住的思维裂缝。在他们的训练项目里,学生和医护专业人员被要求学习科幻创作的工具,然后用这些工具写出属于自己的创意虚构作品。他们已经出版了好几本由参与者写成的作品集。

你可能会想,这不就是写作课吗?区别在于,他们瞄准的不是文学技巧,而是思维模式的切换。我们平时解决健康问题,默认的逻辑是“发现问题→分析数据→制定方案”。但科幻的逻辑是倒过来的:先创造一个极端情境,然后问“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活”。比如,假设未来十年抗生素彻底失效,现在的医疗体系会怎样变形?假设某一天人类能直接感知彼此的疼痛信号,医患关系会变成什么样?这些问题不是靠查询文献能回答的,但它们恰恰可能暴露出我们当下健康观念里的盲区。

那么,“朋克”这个后缀到底是什么意思?马里奇解释说,这个词的核心精神就是“我们需要跟现状截然不同的东西”。这确实是各种“朋克”流派共享的底层态度——蒸汽朋克想象的是另一种技术路径,太阳朋克想象的是另一种能源文明,而健康朋克想象的是另一种照护人类身体和地球的方式。它们都在说同一句话:现在这套玩法,可能得换换了。

有一个很容易被误会的点需要说清楚。马里奇在接受访谈时特别强调,他们不是说“医护人员应该更熟练地运用僵尸末日、外星人接触、时间旅行这些套路”。那些科幻桥段本身不是目的。问题在于,像他这样的医疗从业者,在常规训练里从来没学过怎么用科幻的方式思考,更别说写科幻小说了。有些医护可能碰巧是科幻迷,但那只是个人兴趣,不是专业能力。当研究者把“写科幻”这个任务突然抛给一群习惯了循证医学的大脑时,最初产生的效果不是产出好故事,而是逼着那些大脑走出原来的认知路径。

这里面有个挺微妙的认知转换:当你写一篇论文,你的目标是“说清楚一件事”;当你写一个科幻场景,你的目标是“构建一个让人感觉真实却尚未存在的世界”。后一种思维对于解决复杂健康问题可能特别有用,因为人类健康面临的很多挑战,本身就是“尚未完全到来但正在路上”的东西。气候危机对传染病格局的重塑、老龄化社会里照护体系的崩溃临界点、微塑料在食物链里积累到某一代人的身体阈值——这些事,用纯实证的方式研究是追着问题跑,但用科幻的方式推演,是跑到了问题的前面。

当然,这套方法不是没有风险。马里奇在对话里坦率地谈到了伦理层面的顾虑:当你用推测性的故事来推动问题解决时,你是在跟“可能发生的未来”打交道,而未来叙事是有力量的。它能打开思路,也能误导方向。一个写得足够逼真的末日医疗场景,可能让人恐慌而非行动;一个过度浪漫化的技术解决方案,可能让人忽视真实世界里的结构性障碍。他们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在论文里不是鼓吹“科幻能拯救健康”,而是在探讨一种训练方式的可行性——能不能把这种思维工具系统地教给健康领域的人,让他们既能释放想象力,又不至于滑向玄学式的空想。

还有一个值得展开的点:他们这套方法借鉴了所谓的“共同未来主义”(CoFuturisms),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对西方主流科幻传统的某种偏移。主流的科幻想象往往是欧美的、技术中心主义的,动不动就是硅谷式救世或者火星殖民。但共同未来主义从非西方和原住民传统中汲取养分,关注的是多元文明如何各自想象自己的未来,而不是只有一种“标准未来”。在健康这件事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同的文化对“什么是健康”“什么是好的照护”“人和自然该是什么关系”有着完全不同的底层叙事。你想用科幻重建健康观念,第一步就得承认,不是所有人都活在同一个“未来”里。

马里奇他们和参与者一起写的那些故事,目前还处于实验性阶段,谈不上已经对医疗政策产生了什么实际影响。但他们相信,这套训练项目有可能被用来开发新的健康实践方法,去处理全球健康与社会、生态问题之间的交叉地带。换句话说,这不是一个已经落地的解决方案,而是一个正在被摸索的思维基础设施。

你可能会好奇,这些科幻故事到底是字面意义上的还是比喻意义上的?也就是说,里面讲的“外星人”真的指外星人,还是某种隐喻?马里奇对这个问题的回应很有意思,他没有给出非此即彼的答案。因为在他们看来,科幻最有力的地方恰恰在于它可以同时在两个层面工作:一层是直接的想象场景,一层是映射现实的寓言。一个关于外星病原体入侵的故事,可以同时是对未来大流行的预警和对当下疫苗分配不公的暗指。你不需要选择,两层都能运转,这正是科幻区别于政策白皮书的思维弹性。

所以,这帮研究者做的事,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他们在教一群习惯了“循证”的大脑,学会用“假如”来思考。不是抛弃证据,而是在证据暂时抵达不了的地方,用想象力先探一探路。这件事本身没那么神奇,真正神奇的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类健康问题已经复杂到,必须动用虚构的力量才可能看得见全貌。

读完他们的思路之后,我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问题:如果让你写一个关于自己身体未来的科幻短篇,你第一句会怎么写?那个故事里藏着的,也许就是你现在对自己健康最深的直觉。而直觉这种东西,恰好是医学教科书从来不教、但每一个生病的人都拥有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