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8年夏,双柳村穷得叮当响的光棍周建军相亲又黄了。
女方嫌他家徒四壁,连间能遮风挡雨的瓦房都没有。
大毒日头下插秧,别人午歇吃着婆娘送来的热饭凉菜,他只能躲在树荫最边缘死啃三天前的干冷馍,被全村汉子拿话往死里戗。
他刚被干馍噎得直翻白眼,田埂那头竟远远走来个穿红碎花的确良的俊俏身影……
1988年6月的江淮双柳村,天热得像个倒扣在灶台上的大铁锅。
一丝风都没有。
连片的水田被毒太阳烤出了一层白气,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浮萍和烂掉的水稻叶子。泥水里时不时冒出咕噜咕噜的浑浊气泡,那是底下腐烂的水草在发酵。
周建军弯着腰,两条粗壮的泥腿深陷在黑泥里。
他没戴草帽,粗糙的黑头发上挂满了一块块干掉的泥巴点子。粗布对襟褂子早就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宽阔的后背上,结出了一层白花花的盐碱。
他两只手像捣蒜的棒槌,飞快地动作。左手大把攥着翠绿的秧苗,右手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利索地捻出三四根,手腕一翻,直直地插进烂泥里。
“噗嗤。噗嗤。”
秧苗扎进泥水里的声音,又沉又闷。
水底下的水蚂蟥顺着泥水往上翻腾。一条半截小拇指长的黑蚂蟥,扭动着软腻腻的身子,无声无息地吸在建军的小腿肚上。
建军眼皮都没抬。他盯着水面上的倒影,左手分秧,右手插秧,一排插完,往后退一小步。
泥水漫过了他的膝盖骨。
等退到第三步,他才直起腰。他抬起满是黑泥的右手,照着自己小腿肚子“啪”就是一巴掌。
泥水夹着血水四下飞溅。
那巴掌力道极大,吸饱了血的蚂蟥被打扁了,吧嗒一声掉进浑水里。小腿肚上留下一个黄豆大的血窟窿,殷红的血丝顺着泥水往下淌。
建军顺手从田底捞起一把烂糊泥,往伤口上狠狠一糊,堵住血眼。
他重新弯下腰,继续往后退。
不远处的水田里,十几个汉子排成一条横线,都在低头插秧。这是给村东头大户老李家“换工”。
大户人家田多,一家人干不完,就管几顿饱饭,叫上村里的壮劳力一起干。
日头越来越毒,水面上的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旁边的刘二狗直起干瘦的身子,双手反背在身后,用力捶了捶后腰。
刘二狗扯下头顶的破麦秸秆草帽,拿在手里拼命扇着风,朝建军这边扯开破锣嗓子喊。
“建军!你小子插得这么猛,赶着去投胎啊!老李头又不多给你算半天的工分!”
建军没理他。泥水里传来建军退步时沉闷的拔腿声。
田把式老赵头站在田埂上,一脚踩着铁锹把子,手里敲了敲黑黢黢的旱烟袋锅子。
“二狗,你那张破嘴少咧咧。建军这是身上憋着邪火呢。”老赵头往水沟里啐了一口浓痰。
刘二狗把草帽重新扣在脑袋上,嘿嘿贼笑起来,露出一嘴被旱烟熏黄的牙齿。
“憋着邪火?老赵叔,前天王媒婆带到建军家那个张寡妇,不又吹灯拔蜡了吗!”
周围插秧的几个汉子听到这话,全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轰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烫人的水田上方飘来飘去。
刘二狗淌着泥水,往前走了两步,离建军近了点。
“建军,哥哥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张寡妇左眼有点斜,还带个拖油瓶,本来也配不上你这身板。可谁让你小子穷呢!你家那两间破土坯房,一到下大雨,屋里能养泥鳅。人家寡妇说了,没三间大砖瓦房,这事儿免谈!”
建军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攥着秧苗的左手握紧了,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
但他还是没吭声,只是把手里的秧苗重重地按进泥里。泥水溅到了他的下巴上。他用长满老茧的手背随便一抹,抹出一道长长的黑泥印子。
旁边一个光膀子的胖汉子接了腔。
“建军,你也二十四了,咱们村像你这岁数的,娃娃都能打酱油了。要我说,你干脆别种地了,跟着老王头去镇上杀猪得了。杀猪来钱快,天天还能落两块大肥肉吃。”
刘二狗立刻翻了个白眼,手里分着秧苗,嘴上不停。
“杀猪?镇上八里村那个赵屠户,杀了一辈子猪,盖了五间大瓦房,有屁用?生个闺女叫赵玉兰,漂亮是漂亮,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水灵。那脾气,比炮仗还爆!镇上拖拉机站站长的儿子去说媒,连人带东西被她拿扫帚打出院子!这种婆娘,给你建军,你敢要?”
胖汉子往水里吐了口唾沫。
“赵玉兰那是眼眶子高,瞧不上泥腿子。建军连个寡妇都搞不定,还提什么赵玉兰,做梦娶媳妇呢你!”
众人又是一阵粗声粗气的哄笑。
建军把最后一把秧苗插完,扔掉手里绑秧苗的稻草绳子。
他直起腰,走到田头,把手插在田埂边的清水沟里胡乱搓了搓。粗糙的泥垢顺着水流冲走,露出长满厚厚老茧的手掌。
他摸了摸裤兜,掏出一个干瘪的烟荷包,捏出一点碎烟叶子,拿废报纸卷成一个细长的烟卷。
划火柴。风不大,火苗一下就燃了。
建军猛吸了一口,劣质旱烟冲进肺里,呛得他直咳嗽。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混着田野里的热气,消散在头顶。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白花花的土路。土路两边全是高高的野草。
谁也没注意他捏烟卷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太阳渐渐爬到了正头顶上。
知了在远处的大榆树上叫得撕心裂肺。
水田里的水被晒得发烫,手指头伸进去都觉得热乎乎的。泥里的水蛇受不住这热,全钻到了最深处的稀泥底下。
老赵头用沾满泥巴的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大汗,抬头看了看天色。
他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歇晌!”
汉子们就像是听到了大赦的号令,瞬间像卸了套的牲口一样松垮下来。
“拔腿拔腿!腰都要断了!”刘二狗叫唤得最大声。
大家纷纷把手里没插完的秧苗扔在水里,费力地把腿从深泥里拔出来,一步一晃地往田埂上走。
泥巴死死裹着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带起一大块黑泥。
走到田头的水沟边,大家三三两两地蹲下来,用手撩着沟里的浑水,洗去腿上和胳膊上的大块泥垢。
大榆树底下有一片浓密的荫凉地。
树根周围的干土被前人踩得溜平。几个村里的婆娘已经提着竹篮子,站在树底下的阴凉处等着了。
篮子上盖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微风一吹,粗布掀起一角,饭菜的咸香味混着大葱的大酱味,顺着热风直直地飘了过来。
刚才还累得直哼哼的汉子们,闻到味儿,步子都变快了。
“狗日的,今天晌午吃啥!”刘二狗甩着腿上的水珠,大步流星地朝榆树底下走去。
刘二狗媳妇是个胖女人,穿着碎花短袖,胸脯鼓鼓的。她白了刘二狗一眼,把篮子重重放在树根上。
“吃啥?吃你的狗肉!老李家给换工的补了点菜钱,我给你拌了一盆黄瓜,还有两个下酒的咸鸭蛋。”
女人掀开粗布。
一海碗用井水拔过的凉拌黄瓜露了出来。蒜泥、酱油、还有几滴香油,黄瓜块绿油油的,看着就渗口水。
旁边还放着两个切开的冒着红油的咸鸭蛋,外加两大碗实打实的高粱面掺白面的两合面馒头。
刘二狗眼睛放光,直接用没洗干净的手捏起一块黄瓜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响。
“舒坦!”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其他有婆娘的汉子也都找到了自己的饭碗。
胖汉子的媳妇端来了一碗炒青椒和几条炸得焦黄的小穿条鱼。老赵头的儿媳妇给送来了一大壶凉茶和一盆酸豆角。
大树下顿时响起了稀里呼噜的吃饭声、吧嗒嘴的声音,还有男女之间荤素不忌的笑骂声。
周建军最后一个人走上田埂。
他站在阳光最毒的地方,看着大榆树下热闹的人群。
他没有走过去凑热闹,也没有人招呼他过去。
他光着脚,踩在烫脚的干土块上,慢慢绕开人群,走到了大榆树阴影最边缘的一个烂土沟旁边。这里地势不平,但好歹晒不到太阳。
建军一屁股坐在土坡上,两条满是伤痕的腿大喇喇地敞开着。
他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灰布口袋。
口袋是用旧面口袋缝的,边角早就磨出了毛边,上面沾着一层灰土。
建军把双手在两腿之间的干草上使劲蹭了蹭,蹭掉掌心未干的泥星子。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馍。
这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面团。不是白面,是不知道掺了什么杂粮的死面馍馍。
颜色发黑,因为放了整整三天,表面已经风干得像一块圆溜溜的鹅卵石。面上甚至裂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建军把布口袋放在身边,又从身后摸出一个掉漆的军绿色铁皮水壶。
他用牙咬住水壶上的木塞子,用力一拔。
“啵”的一声,塞子开了。
一股混着胶皮味和微微发馊的温水味飘了出来。大夏天,这水壶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里面的水早就成了温吞吞的死水。
建军仰起脖子,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水。
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划过脖子上的泥垢,在锁骨窝里聚成一摊浑水。
他放下水壶,拿起那个死面冷馍,放在嘴边。
他没有掰,因为掰不动。
建军张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对准馍的边缘,狠狠咬了下去。
“咯吱。”
不是松软的咀嚼声,而是牙齿摩擦硬块发出的闷响。
建军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绷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用力往外一撕,终于硬生生撕下了一块干巴巴的馍块。
馍屑顺着他的嘴角扑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满是黑泥的腿上,掉在干裂的土坷垃里。
这馍太干了,嚼在嘴里像是在嚼一包粗糙的锯末。没有一点口水能把它软化。
建军闭着嘴,两边腮帮子像拉风箱一样飞快地咀嚼。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死死盯着眼前反光的水田。
他咽不下去。
干馍渣堵在嗓子眼,像一团火在烧。
他又抓起水壶,灌了一大口发馊的温水,强行把嘴里的碎末冲进胃里。
“咕咚。”吞咽的声音异常艰难。
大树底下,刘二狗吃得满嘴是油。他媳妇正把半个流油的鸭蛋黄往他嘴里塞。
刘二狗一边嚼着鸭蛋,一边端着饭碗站了起来。他喜欢一边吃饭一边溜达。
他溜达到了树荫的边缘,离建军大概有五六步远的距离。
刘二狗嘴里扒拉着饭,用筷子指了指建军手里的那块黑馍。
“建军,你天天中午就啃这黑石头啊?”刘二狗说话声音很大,树下的人都听得见。
建军没抬头,又撕下了一块馍,在嘴里生硬地嚼着。
刘二狗见建军不搭腔,来劲了。他转头对着树底下的人群喊:
“你们看看!我早就说了,建军这小子,这辈子就是吃冷馍的命!”
人群里有人附和着笑了两声。
刘二狗媳妇在那边骂了一句:“吃你的饭,少管闲事!”
刘二狗不理媳妇,继续用筷子点着半空。
“建军,你别怪哥哥说话难听。你家里穷成那狗样子,寡妇都嫌弃你。你这辈子要是能娶上个媳妇,能吃上一口女人热乎的饭菜,老子今天就把这水田里的蚂蟥生吞了!”
胖汉子在树下敲着碗边大笑:“二狗!你可拉倒吧!真有大闺女瞎了眼看上建军,不用你吞蚂蟥,我把这洗脚沟里的水喝干!”
男人们的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连女人们也跟着捂着嘴偷笑。
建军的脸色涨得通红。不是羞的,是被馍噎的,加上大太阳一晒,整个人像煮熟的螃蟹。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想把嗓子眼里的最后一点馍咽下去。
可是动作太急,干裂的碎渣瞬间冲进了气管。
“咳!咳咳咳!”
建军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扔下半个馍,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弯下腰,整个身体都在抽搐。
脸上的血管全部崩了起来,眼角渗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他咳得声音极其可怕,像是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
刘二狗吓了一跳,端着碗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嘟囔着:“哎哎哎,你别讹人啊,老子可没碰你,你自己吃破馍噎着的!”
建军咳得浑身脱力,他一把抓起水壶,连着往嘴里倒水,水全洒在了下巴和胸脯上。
好半天,那口气才终于喘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垂下头,看着掉在干土上的那半个死面馍,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浆的粗壮手掌。
树底下,嘲笑声渐渐平息,大家继续低头吃饭,聊着地里的收成。
建军一个人坐在最边缘的土沟旁,影子被缩得短短的,缩在他的两腿之间。
远处的知了声更大了,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微风停了,一丝风都没有。闷热的空气凝固在田野上空。
建军抓起那半个沾了灰土的冷馍,大拇指用力擦了擦上面的土星子,张开干裂的嘴唇,准备硬吞下去。
远处的土路上,突然扬起了一阵细细的黄土尘烟。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这条通往双柳村的土路上平时半天见不到一个人影。
建军咬馍的动作停住了,半张着嘴,视线越过水田,看向那条土路。
大树下,正在扒拉米饭的刘二狗也停下了筷子,脖子伸得老长,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鹅。
尘土中,隐隐约约走出一个身影。
太阳太毒,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变形,那个人影在热浪里晃动着。
离得近了。
看清楚了。
是一个女人。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大姑娘。
她穿着一件鲜艳的红碎花的确良短袖衬衫,在满眼绿色的水田和灰黄的土路背景下,红得像一团跳动的火。
下身是一条的确良的黑裤子,裤腿挽到了膝盖上面,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小腿。
她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塑料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洼不平的田埂上。
太阳照在她的头顶上。她没有戴草帽,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红头绳简单地扎在脑后,随着走动一甩一甩的。
最惹眼的,是她手里提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亮闪闪的铝皮圆桶。铝皮被毒日头一照,反光刺瞎人的眼睛。
桶似乎很沉,大姑娘提得有些吃力,身子微微往一侧倾斜,另外一只手平举着保持平衡。
大树底下,所有人的咀嚼声都慢慢停了下来。
婆娘们伸长了脖子。汉子们端着碗,嘴里含着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走在田埂上的红碎花身影。
“那是谁家亲戚?”老赵头眯着昏花的老眼问。
“不像咱村的啊,穿得这么洋气。”胖汉子的媳妇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人影越走越近,已经走到了老李家水田的地界。
大姑娘没有顺着田埂往村里走,而是突然拐了个弯,径直朝着大榆树这边的方向走过来。
红碎花衬衫被汗水微微浸透,贴在后背上。她的脸盘子也清晰起来,浓眉大眼,鼻梁挺翘,透着一股子野性和泼辣的劲头。嘴唇紧紧抿着,眼神直视前方。
刘二狗手里的海碗歪了,几粒米饭掉在了鞋面上,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了。
他认识那个女人。十里八乡的单身汉,没人不认识那张脸。那是镇上八里村赵屠户的闺女,那个心比天高、连镇长儿子都敢拿扫帚抽的烈马。
刘二狗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土沟边缘、手里还捏着半个破馍的周建军。
建军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嘴唇干裂,喉结僵硬,眼神直直地盯着那个提着铝皮桶、越走越近的大姑娘。
刘二狗猛地咽了一大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巨响。
他像是一屁股坐在了烧红的铁钉上,猛地丢下手里的饭碗,饭碗砸在土埂上,凉拌黄瓜洒了一地。
刘二狗整个人像触电一样跳了起来,指着田埂那头,扯着破锣嗓子,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周家老三!别他妈只顾低头吃那个破馍了!你看那边,有个大姑娘,专门给你送绿豆汤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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