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9月的济南,一场细雨刚停,山东大学校园里两位年轻讲师并肩而行。李希凡对同伴蓝翎低声说:“咱们写的那篇文章,真能掀起浪花吗?”蓝翎只是笑了笑:“写出来就不怕没人看。”谁也没料到,这段对话竟是20世纪50年代中国文坛风向骤变的序章。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文以载道”被赋予新的时代含义。古典文学研究也站上了潮头,《红楼梦》成了绕不过去的主题。这部诞生于18世纪的小说,本就因作者身世扑朔迷离而引得众说纷纭:晚清有人在它的字里行间搜寻朝政隐喻,民国时代又兴起考据风,胡适“从作者入手”的主张一度成为正宗。到了1950年代,各地高校林立,青年教师们对老辈学者的既定结论并不买账,他们更愿意将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引入“红学”。
李希凡与蓝翎便是这一批“后生可畏”。他们合写的《关于及其他》,质疑名家俞平伯的“色空说”与“亦真亦幻论”,批评其回避了小说的反封建锋芒。二人原本把稿子投给京城最有分量的《文艺报》,却石沉大海。失望之余,转投《文史哲》,9月号刊登后,反响寥寥。若事情止步于此,大概只是学术争鸣的普通一页,然而历史很快给了它高倍放大镜。
10月中旬,这份学报辗转来到北京。江青把它夹在几份文件之间呈给毛泽东。毛主席自少年时代起就酷爱《红楼梦》,曾言“要读五遍才有发言权”。他批注“家族衰颓,乃封建末路写照”,并将贾府的覆灭与阶级更替联系在一起。面对李、蓝“两个年轻人”的文章,毛泽东看出了久违的锐气,随即作出批示:“此文可登《文艺报》,并请加编者按。”
11月初,印着“编者按”的文章在《文艺报》重磅亮相。然而按语里一句“作者不过是初学乍练的青年”令毛泽东不悦。他在边上圈画,批示道:“小人物而已,却说出大人物不敢言之事。”接着,一纸信函飞往中南海。“对古典文学中的资产阶级唯心论必须展开斗争”,信中措辞尖锐,收件人包括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邓小平等中央领导。
舆论场随之沸腾。中国作家协会和中国文联很快组织讨论会,北平饭店一楼会议室灯火通明。老舍抿着茶,慢条斯理却掷地有声:“《红楼梦》不是观赏式的古董,它是时代的呼吸。”冯至、启功等人或赞同,或保留。有人担忧过度政治化会使考据研究无立锥之地,有人则主张“先立场后学术”,两股思路彼此缠斗。
争论之中,《人民日报》于1953年10月28日发表《质问编者》,直指该刊“与资产阶级唯心论眉来眼去”。社论中一句话火药味十足:“新生力量被冷遇,旧观念却得呵护,这是哪家道理?”全国读书人一时侧目,青年学者的声音被推向聚光灯下,俞平伯则在舆论浪潮中陷入尴尬。
会议继续,研讨升级。与会者逐条解析小说:从宁荣二府的奢靡,到金陵十二钗的命运,再到贾母生日宴上的歌舞排场,都被放进阶级分析的显微镜。那些曾被视为“闺阁小事”的描写,被重新解读为封建礼教和宗法制度的缩影。部分学者提出,《红楼梦》最可贵的不止情爱悲欢,更在于对旧制度必然崩塌的预见,这与新中国“打碎旧世界、创造新世界”的历史背景相呼应。
与此同时,报刊相继开辟“红学与现实主义”专栏,工农子弟也被邀请写读后感。厂矿工人讲述自己如何从贾府苦役联想到“包身工”的悲苦;参军的青年回忆抗美援朝前夜读《好了歌》,感到“万念俱灰里也有反抗的火种”。《红楼梦》的解读不再只属于学院,更渗入社会。
不可忽视的是,这场风波对文学期刊体制产生了直接触动。《文艺报》高层被要求作深刻检查,一批年轻编者走上前台。旧有的“专家治坛”格局被削弱,“群众路线”成为新的口号。文章的评判标准,也逐渐由考据的严密转向思想立场的鲜明。有人迅速适应,有人悄然退场,文坛版图随之重绘。
1954年,李希凡、蓝翎的长篇论文《论〈红楼梦〉的思想倾向》在多家期刊转载,成为“新红学”旗帜。两位作者仍自谦“学识浅薄”,却坐在了讲台中央。有人对“后浪拍前浪”心生褒贬,也有人感慨学术道路从此难回纯粹。事实上,自秦始皇“焚书”起,中国学人便在政治与学术之间寻找平衡。50年代的这场论争,不过是古老命题的现代回声。
1956年,《论十大关系》发表,毛泽东在文首提到中国有《红楼梦》这样的文学高峰,用以映照民族文化底蕴之深。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研究这座高峰,必须登得更高,看得更远。自此,马克思主义文艺批评在高校课堂和刊物中迅速铺开,方法论写进教学大纲,成为准绳。红学不再围绕“曹雪芹何许人也”兜圈,而是被引向更宏观的社会历史视角。
遗憾的是,道路铺展未必平坦。不少学者后来说,那个年代的批评往往只许东风压倒西风,容易将复杂的文学现象一剪两断。可在当年,大多数人相信,唯有如此方能为新社会清除“旧灵魂”。文坛震动的回声,甚至传到了偏僻乡村的夜校课堂——“读《红楼梦》要想想阶级斗争”成为教员的常用叮嘱。
岁月流逝,李希凡后来回忆起1953年的那篇“惹事”文章,自认彼时写作仍显稚嫩,却庆幸“总算说出了心里话”。俞平伯则在长期沉默后,于20世纪80年代再度发表论文,平和地阐述自己的审美观,学界对他的评价也逐渐回归学术轨道。
站在五十年代的交汇点,“小人物”与“大人物”的碰撞,实为新中国文化政策的一次试水。它在学术研究的方法论与权力关系之间切开一道缺口,让人们看见思想与时代互相塑造的力量。文学之外,风云已变;而《红楼梦》仍在书架上,安静地等待每一代读者掀开书页,重新审视那座早已倾颓却依旧耀眼的贾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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