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门推开的时候,空调开得挺足。
我站在门口,看见周婕坐在主位上,手指正绕着签字笔转。她旁边坐着韩江山,六十多岁的香港人,西装笔挺,端着茶杯不说话。
我身后,门轻轻关上了。
周婕抬起头,笑着喊了一声:“哥,来了啊,就等你了。”
那笑容看着很真,可我看得出来,她眼角有点绷着,像是怕什么。
她怕什么呢?
怕我不来,还是怕我来?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口袋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刘博文妻子早上塞给我的信封。
她说:“周哥,博文让我亲手交给你。”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公司那班老人在车间门口的合影。
背面写着:“哥,保重。”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会议桌前坐下。
周婕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指着签字栏:“哥,签这里就行。”
我拿起了笔。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我。
韩江山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笔尖落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看。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放下笔,掏出手机,点开。
是公司内部群发的通知。
标题写着:关于公司人员调整的通知。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大概有个三五秒。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周婕。
她还在笑,但那笑容已经有点僵了。
我站起来,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韩总,你看这个。”
韩江山放下茶杯,看了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他把手机推回来,看着我:“小周,你想怎么办?”
我没回答他。
我转过身,看着周婕。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白。
我说:“这合同,我不签了。”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
空调嗡嗡响着,桌上的茶水冒着白气。
周婕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指节都发白了:“你疯了?!”
我没说话,拿起桌上的合同,撕成两半,扔在桌上。
纸片散开,有几片飘到地上。
周婕的脸,从白变成了青。
会议室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01
那要从一个星期前说起。
星期三下午,车间里热得很。
老张头光着膀子,拿着扳手在拧螺丝。见我进来,他抬起头擦了把汗:“周工,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我没接话。
他压低声音:“昨儿个人事部来了几个人,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问。问的都是我们这批跟了你十几年的老人。”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别多想。”
他看着我,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车间里的机器轰隆隆响着,热气扑面。
我从车间出来,往办公室走,路上碰见刘博文。
他是我徒弟,跟了我十五年,从毛头小子干到现在。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点紧张:“师傅,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我们:“说。”
他压低声音:“我发现了点东西。公司账上,有笔钱不对劲。”
“什么钱?”
“上个月,公司跟一个叫恒达的供应商签了合同,三千多万。我去查了一下,这个恒达是个空壳公司,法人是谁,你猜?”
我摇了摇头。
“罗志明的小舅子。”
罗志明,公司副总,周婕的心腹。
我没说话。
刘博文急了:“师傅,这可是大事。要真有问题,得赶紧往上反映。”
我说:“你反映了吗?”
他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就别反映。”
“师傅……”
“听我的。”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着这些年的工作总结,越翻越觉得不对劲。
公司这些年,表面看着风光,可账上越来越紧。
供应商的货款拖了半年,员工的工资也拖了两个多月。周婕每次都说是周转问题,过段时间就好。
可这段时间,也太长了。
我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我在仓库整理旧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被锁上的铁皮柜。那是周婕以前的办公室留下的,当时她搬去新楼的时候,这个柜子没搬走。
我找了个开锁师傅,把柜子打开了。
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就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着一本旧账本,还有几张照片。
账本上记着几笔转账,转的是一个叫“明辉贸易”的公司。我查了一下,这个公司注册了不到一年,法人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照片上,是周婕和罗志明,在一家饭店门口,搂着腰。
我当时没想太多,以为是周婕的私事,就把账本和照片原样放回去了。
可刘博文今天这么一说,这两件事突然就连上了。
恒达、明辉,都是空壳公司。
都有罗志明的影子。
我拿起电话,想给周婕打过去,想了想又放下了。
不对。
如果这事真跟她有关系,她不会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还不处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我放下电话,坐在黑暗里,想了一晚上。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车间找刘博文。
他正在调试机器,看见我来了,赶紧擦了擦手:“师傅,你怎么来了?”
我说:“昨晚上你说的事,还有谁知道?”
他摇了摇头:“就我自己。我看完了就把东西放回去了。”
“那东西现在还在吗?”
“在。我锁在自己柜子里了。”
“拿来给我。”
他愣了一下,转身去了更衣室,拿了个文件袋出来。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几张汇款单的复印件,还有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就这些?”
“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
“还有什么?”
“我前天晚上下班,看见罗志明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大箱子。”
“箱子?多大的箱子?”
“就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跟个小行李箱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财务室,大箱子,罗志明。
这三样东西放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我说:“你看见了,还有别人看见吗?”
“没。那会儿都下班了,就我一个人加班。”
“那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我说了,当什么都没看见。”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不甘心。跟了我十五年,他什么性格我清楚。是个实心眼,见不得这种事。
可我不能让他卷进来。
我回了办公室,把文件袋锁进抽屉里,坐下来抽了根烟。
窗外面,太阳升起来了,工人们陆陆续续进了厂门。
我看见老张头骑着自行车进来,后座上驮着饭盒。他老伴每天早上给他装好了饭,二十年如一日。
还有小孙,才二十多岁,刚结婚,媳妇怀了孕。他每天下班都要去菜市场买点菜再回家。
这些人,都是跟着我干了十来年的老兄弟。
公司要是真出了事,他们怎么办?
我碾灭了烟头,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
“哪位?”
“韩叔,是我,周永寿。”
那边沉默了几秒。
“小周,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韩江山,我父亲的老战友,二十年前去了香港,后来做了投资生意。
我们很少联系,也就逢年过节通个电话。
但这回,我不得不找他。
“韩叔,我想见你一面。”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好,我后天到。”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后天,还来得及吗?
03
韩江山到的前一天,公司出了事。
我在办公室看报表,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我出去一看,几个人在公告栏前站着,脸色都不好看。
我走过去一看,脑袋嗡的一声。
公告上写着:刘博文严重违反公司规定,泄露商业机密,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
白纸黑字,盖着人事部的章。
我转身就往楼上走,推开了周婕办公室的门。
她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见我进来,笑着站起来:“哥,你怎么来了?”
我说:“刘博文是怎么回事?”
“哦,你说他啊。”她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泄露了公司的商业信息,按规定处理。”
“什么商业信息?”
“具体的,我让罗志明跟你说。”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志明,你过来一下。”
没一会儿,罗志明推门进来了,看见我在,也没意外,笑了笑:“周总,周工。”
周婕指了指他:“你跟他说吧。”
罗志明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恒达公司的合同,刘博文私自复印了,还拿给别人看。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了公司的保密规定。”
我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上面确实盖着刘博文的章。
我说:“他复印这个干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这些资料,是公司机密,他不该碰。”
我把文件放下,看着周婕:“能不能通融一下?他是我徒弟,跟了我十五年。”
“哥。”她放下茶杯,表情认真起来,“规矩就是规矩。我不能因为他是你徒弟,就坏了规矩。你说是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我说软话。
等我来求她。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听见她在身后说:“哥,你慢走。”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刘博文来了我家。
他带了一瓶白酒,坐在我对面,倒了满满一杯,一口就闷了。
然后他哭了。
一个三十八岁的大老爷们,哭得像个孩子。
“师傅,十五年,我干了十五年哪。”
我看着他哭,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喝了一杯又一杯,最后趴在桌上,含含糊糊地说:“师傅,我走了,你保重。”
我把他扶到沙发上,盖了条毯子。
他睡得像死了一样,眉头还是皱着。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个跟了我十五年的男人,心里堵得厉害。
04
韩江山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周婕去机场接的机,晚上在酒店摆了一桌。我坐在角落,看着他们推杯换盏。
韩江山坐在主位,周婕和罗志明一左一右陪着他,有说有笑。
我看着韩江山,他保养得挺好,六十多岁的人看着跟五十出头似的,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好,说话不紧不慢的。
周婕敬了他几杯酒,他都是抿一口就放下,也不多喝。
席散了,我正往外走,韩江山的助理叫住了我:“周先生,韩总请您去他房间一趟。”
我跟着他去了,韩江山已经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泡茶。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小周,你爸当年要是还活着,看到你这样,该有多难受。”
我低着头,没接话。
“你公司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看我,低着头泡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你堂妹,怕是把自己也坑了进去。”
“韩叔……”
“你别急,听我说。”他递给我一杯茶,“我这次来,表面上是谈合作,实际上是受你爸所托。”
“我爸?”
“你爸临终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话。他说,周永寿这个孩子,敦厚老实,但太老实了,容易吃亏。他说,要是有一天,你在公司遇到了过不去的坎,让我替他把这一关。”
我捧着茶杯,手有点抖。
我爸去世快十年了,我从来不知道,他还留了这么一手。
韩江山从茶几下摸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你拿回去看。”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周婕在香港转账的记录,还有她和罗志明注册空壳公司的注册文件。
韩江山又加了一句:“你堂妹,本事不小。但我跟她打交道半年,她的路数,我摸得透。”
“你这些,都是怎么拿到的?”
“我在香港做了二十年生意,这点门路还是有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周,你想清楚了,要不要动她。动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没回答,拿着文件袋站起来:“韩叔,谢谢您。”
他说:“去吧,有事给我电话。”
我回到车里,把文件袋打开,一页一页翻着。
越看,心里越凉。
周婕这几年,前前后后转出去三千多万,全进了她和罗志明在海外开的账户。
我抬头看着酒店的灯光,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05
签约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我站在镜子前,把西装整理好,领带系正了。
昨晚刘博文的妻子来了一趟,把一封信递给我:“周哥,这是博文让我交给你的。”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公司那班老人在车间门口的合影。
我认得那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大家还年轻,笑得也开心。
旁边写了一行字:“哥,保重。”
我把信折好,放进内袋里。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电话响了,是韩江山打来的。
“小周,准备好了?”
“好了。”
“你爸要是还在,会为你高兴的。”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到公司的时候,周婕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她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看着精明干练。
韩江山坐在她对面,两个人正在谈什么,看到我进来,都停住了。
周婕笑着说:“哥,来了啊,坐。”
我走过去坐下,看了一眼合同,厚厚一沓。
周婕指了一下签字栏:“哥,签这里,你的名字,还有公司的章。”
我拿起笔,犹豫了一下。
就这一下,周婕的脸色变了。
“哥,怎么了?”
我没说话,看着她。
她的眼神,有点慌乱。
就是这一瞬间,我全都明白了。
她怕我。
怕我在这最后关头,说不签了。
我把笔放下。
“周婕,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刘博文的事,是不是你故意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你这是说什么话?他确实是违反了规定。”
“那你告诉我,他复印的那些合同,是从哪里来的?”
“这……”
“是不是你放在他桌上的?”
她的脸,白了一白。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录音,是她跟罗志明的对话。
录音里,她跟罗志明说:“把恒达的合同放在刘博文桌上,让他看见。他肯定会去复印,到时候我们就说他是偷窃机密。”
录音放完,会议室安静得可怕。
周婕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韩江山放下茶杯,看着她:“周总,这可有意思了。”
我看着周婕,她的嘴唇在发抖。
“周婕,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在公司,不是看不出来。我只是不想让这班老兄弟为难。可你今天,动了我徒弟。”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哥,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合同我不签了。这事,没完。”
06
我推开门走出去,周婕在背后喊:“哥!你不能这样!你走了,公司怎么办!”
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一个男人的声音:“周永寿,你徒弟家门口有人盯着,你想清楚了再行动。”
我停住脚步:“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要知道,你徒弟的命,在我手里。”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都是汗。
刘博文,他是我徒弟,跟了我十五年。
我深呼吸了几下,给刘博文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转身往回走,推开门的时候,周婕还在会议室里坐着,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回来了?”
她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脸上的眼泪已经擦干了,换上了一副从容的表情。
“怎么,刘博文的事,让你担心了?”
“哥,你看看你,太重感情了。做生意,哪能这样呢?”
我说:“他在哪?”
“谁?”
“刘博文。”
“我怎么知道?我跟他又不熟。”
“周婕,你别逼我。”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跟我面对面,离得很近。
“哥,我没逼你。是你自己选择的路。你要是不想他出事,就回去把合同签了。”
“你……”
“我给你三分钟,考虑一下。”
我看着她。
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全是得意。
我掏出手机,那个陌生号码又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这次对面的人说:“周永寿,你徒弟没事,我跟他聊了几句,他很好。但你要是报警,那就不好说了。”
电话又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面的时间跳着,一分钟过去了。
周婕说:“哥,你还有两分钟。”
我没动。
韩江山突然站了起来,看着周婕:“周总,你这招,是不是太过了?”
周婕看了他一眼:“韩总,这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事,您最好别掺和。”
韩江山笑了笑:“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你那个朋友,李总,在深圳那边,是不是也用过这一招?把人家里人都扣了,逼着签字?”
周婕的脸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做生意四十年,你们这点把戏,我看得多了。”
韩江山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把东西送进来。”
没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韩江山接过来,递给我:“小周,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周婕和罗志明在香港开账户的全部资料,还有他们准备跑路的机票。
机票日期,就是明天。
我抬起头,看着周婕。
她的脸,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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