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老伴回了两个字——“行”。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堵得慌。调岗这么大的事,就回个“行”?结婚二十年,她话少,但不至于这么敷衍。
还没琢磨明白,九分钟后公司群炸了。
“因创始人家属陈之桃被降职,投资方决定冻结注资两亿元。”
我的手开始抖。陈之桃今天降职,我被调岗也在今天。
我拿起手机想给老伴打电话,发现她已经关机了。
01
那天早上我挺早就到了公司。
技术部二十年的老员工,天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擦桌子,这习惯改不了。那天也一样,泡了杯茶,打开电脑,想着今天得把新项目的方案再过一遍。
八点半,内线电话响了。
“林工,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是卢高轩的声音。
卢高轩是三个月前空降来的副总,四十出头,说话客气,眼睛里却总是藏着什么。我刚进公司那会儿就知道,空降的人,没几个是来干实事的。
我端着茶杯上了五楼。卢高轩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正低着头看什么文件。
“卢总,您找我?”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工,坐坐坐。”
我坐下,他把手里的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调岗通知。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林勇,由技术部副总监调任后勤部主管,即刻生效。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后勤部?那地方说白了就是管管桌椅板凳、修修水龙头灯泡,跟技术部的活八竿子打不着。
“卢总,这……”
“林工,你别多想啊。”卢高轩靠在椅背上,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公司最近在调整架构,后勤部那边缺个管事的,你经验丰富,先去那边带带队伍。轮岗锻炼嘛,对你有好处。”
轮岗锻炼?这话骗鬼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二十年了,我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话一听就知道是敷衍。
可我能怎么办?
顶回去?
跟领导拍桌子?
那不是我的性格。
“行吧。”我说。
“那就这么定了。”卢高轩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后勤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明天去报到。”
我拿着那张调岗通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
心里憋了一股火,烧得难受,却不知道往哪儿撒。
回到自己工位上,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旁边工位的小刘探头过来问:“林工,怎么了?”
“没事。”我说。
我掏出手机,想了半天,给老伴发了条微信。
“我被人调岗了,从技术部调到后勤部,说白了就是降职。”
打完这几个字,我又删掉,重新打:“我被调岗了。”
删掉,又打:“我被发配到后勤部了。”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我被调岗。”
等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点开一看——老伴回了一个字:“行。”
只有一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
我盯着那个“行”字看了半天,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结婚二十年,这个女人话少,但也不至于冷淡到这种程度吧?我被降职了,她就回个“行”?
我正琢磨着,手机又是一震。
这回不是老伴的消息,是公司大群的群公告。
我随手点开,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公告上写的是——因创始人家属陈之桃女士被降职,投资方对管理层的决策表示严重关切,经研究决定,暂停注资两亿元的合作计划,待进一步调查后另行商议。
我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我收到老伴的消息,刚好九分钟。
02
我盯着那条公告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
陈之桃是谁?
她是创始人陈国栋的女儿,在公司干的是市场部总监,资历不深,但没人敢动她。
她爸陈国栋从摆地摊干起,一手把公司拉扯到上亿规模,在公司里说话比谁都管用。
陈之桃被降职,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赶紧翻了翻工作群,又问了旁边的小刘。
小刘说,陈之桃上周就被调去了行政部,说是“轮岗”,跟我一样。
但大家私下都在传,她是被卢高轩给架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我一样?那我不是跟陈之桃上了同一条船?
这事不对劲。真的太不对劲了。
我正琢磨着,手机又震了,是老同事薛勇。
薛勇在财务部干了快三十年,比我还老资历。
他是公司出了名的“老油条”,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过来一下,我这儿有包好茶。”
我懂他的意思。他是有话要说。
我没回消息,直接起身去了财务部。
财务部在三楼,走廊拐角的那间小办公室,薛勇的专属领地。
推门进去,他正坐在椅子上抽烟,烟雾缭绕的,窗户也没开。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包茶叶,放在桌上,也没泡。
“我听说你的事了。”他说。
“嗯。”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说:“你知道陈之桃也被降职了吧?”
“刚知道。”
“你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降的?”
“什么时候?”
薛勇弹了弹烟灰,说:“昨天下午,跟你同一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勇,你也挺奇怪的。”他看着我,说,“你被调岗,你老伴那边,有什么反应?”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我老伴。我说:“她能有什么反应,就回了个‘行’。”
“‘行’?”薛勇皱了皱眉,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说,“就一个字?”
薛勇没说话,低头又点了一根烟。
我觉得他话里有话,忍不住问:“老薛,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我。
“前两天,我在茶馆看见你老伴了。”
我心里一紧:“在茶馆?”
“对。”他说,“就在北街那家茶馆,你老伴跟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一起,聊了挺久。”
“什么样的年轻男人?”
薛勇吸了口烟,说:“瘦高个,戴眼镜。那人我认识,是卢副总身边的助理,姓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伴跟卢高轩的助理在茶馆见面?她怎么认识那人的?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老薛,你没看错吧?”
“我眼睛好着呢。”薛勇说,“再说你老伴我还能认错?我跟你同事二十年,见了她多少回了?”
我脑子里更乱了。
薛勇又说:“林勇,这事我也不好说太多。你自己留个心眼。”
我点点头,起身要走。薛勇叫住我,把那包茶叶塞到我手里。
“这包茶你拿着。”他说,“别多想,就是茶。”
我接过茶叶,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工位上,我把手机掏出来,想给老伴打电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为什么跟卢高轩的助理见面?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越来越凉。
03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了。
心里乱,不想在公司待着。坐在车里,我点了根烟,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发呆。
二十年了。
我从一个小技术员干到副总监,这二十年没请过几天假,没迟到过几回,公司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从来没说过一句“不”。
可现在呢?
说调岗就调岗,连个商量都没有。
更让我难受的是老伴。
我跟她结婚二十年,她不是那种话多的人。
但她心细,家里的柴米油盐、儿子的学费生活费、人情往来的红包,一样都没落下过。
我对她很放心,觉得家里有她撑着,什么都不用管。
可现在,她连我被调岗这么大的事,都只回了一个字。
我越想越烦躁,把烟掐了,发动车子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灯亮着,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老伴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开门的声音,头也没回,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她说话的语气跟平常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换了拖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低着头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很稳。
“我回来了。”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
“你收到我发的消息了吗?”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切:“收到了。”
“那你就回了个‘行’?”
她不说话了,低头切菜,切得很快。
我等着她开口,等了半天,她也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走进客厅坐下。
电视开着,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我一点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薛勇说的那些话——“茶馆”、“你老伴”、“卢副总的助理”。
老伴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又回去盛饭。整个过程没跟我说一句话。
饭桌上,我们面对面坐着。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妈那边还好吧?”我问。
“还行。”她说。
“你这两天去看她了吗?”
她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说:“去了。”
“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昨天什么时候?”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下午。”她说。
下午。可薛勇说在茶馆看见她的时候,也是下午。她到底去了岳母家,还是去了茶馆?
我没追问,也没说破。端起碗,低头扒了两口饭,觉得嘴里的米饭一点味道都没有。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背对着我躺在床的另一边,呼吸很轻。我不知道她睡着没有,但她也没翻身,也没说话。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过。
她为什么要瞒着我去见卢高轩的助理?她知不知道我跟陈之桃被同一天调岗?那个“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一个个冒出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侧过身,看了一眼老伴的背影。她的肩微微缩着,像是蜷成了一个很小的球。
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我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到后勤部报到。
后勤部在办公楼的地下一层,走廊又窄又暗,灯管有一半是坏的,一闪一闪的。
办公室里摆着几张旧桌子,上面堆满了各种杂物,空气里有一股灰尘的味道。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桌后打毛衣,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是新来的主管,林勇。”
“哦哦对,卢总打过招呼了。”女人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毛衣,“我姓王,叫我王姐就行。后勤部现在就我跟小李两个人,主要负责办公用品采购、桌椅维修、水电……”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坐在新的工位上——一张靠墙角的小桌子,椅子吱嘎吱嘎响。
我环顾四周,想起技术部那间明亮的办公室、落地窗、最新的电脑设备,心里酸溜溜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林小军发来的微信。
“爸,我妈说你调岗了?怎么回事?”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宋惠敏怎么会主动跟儿子提起我被调岗的事?她平时不爱说这些。
我没多想,回了一条:“没事,组织调动。”
“那你跟妈没事吧?她说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又回了一遍。
放下手机,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老伴主动给儿子打电话说我调岗,还说我脸色不好?她在担心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饭盒去了食堂。刚找了个角落坐下,就看见陈之桃端着餐盘也走进了食堂。
她穿着一件灰色西装,头发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扫了一眼食堂,目光落在我身上,愣了一下。
然后她端着餐盘,朝我走了过来。
“林工。”她在我对面坐下。
“陈总监。”我有些意外。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什么陈总监,我现在是行政部的,跟你一样。”
她说“跟你一样”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你说咱们,是不是挺冤的?”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声音不大不小。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我是为什么被调的吗?”
“集团调整架构。”我说。
她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冷:“林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心里一动,问:“你知道什么?”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卢高轩想把我爸踢出局,这三个月他一直在收购公司的小股东股份,现在已经拿到了百分之三十,再加上投资方的支持,只要我爸投票权降到百分之五十以下,他就能控制董事会。”
我脑子里嗡嗡的。
“那跟我被调岗有什么关系?”
“卢高轩需要先把我架空,再把跟我爸关系近的人一个个拔掉。”她看着我说,“林工,你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年,你觉得你是站哪边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之桃又说:“林工,有些事我还没查清楚,等我查清楚了再找你。”
她说完端起餐盘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愣在那里。
下午,我回后勤部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陈之桃的话。卢高轩要搞陈国栋,我是跟陈国栋走得近的人,所以被调岗。这事说得通。
可老伴呢?她跟卢高轩的助理见面,又是什么时候扯上的关系?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惠敏发来的微信。
“下班早点回来,小军晚上过来吃饭,说有事跟你俩说。”
儿子要来吃饭。我隐约觉得,今晚这顿饭,怕是不好咽。
05
晚饭是宋惠敏做的,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菠菜、凉拌木耳,都是林小军爱吃的。
林小军坐在餐桌前,大口扒拉着饭。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他小时候也是这样,一回家就喊饿,狼吞虎咽的。
现在他都二十五了,跟小时候一样,还是什么都写在脸上。
“小军,你最近创业怎么样?”我问。
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还行吧,正找人拉投资呢。”
“有眉目了?”
“嗯,有个朋友在帮忙牵线。”他说着看了宋惠敏一眼,“对吧,妈?”
宋惠敏低头扒饭,没说话。
我又问:“什么朋友?我认识吗?”
林小军愣了一下,说:“你不认识,是我大学的同学,他家有钱,认识不少投资人。”
“你们怎么说的?”
“就……帮忙介绍呗。”林小军又看了一眼宋惠敏。
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吃完饭,林小军帮忙收拾碗筷。我把他叫到阳台上,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小军,你跟我说实话,你那笔融资,到底是谁帮你搭的线?”
林小军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点慌乱:“爸,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就说。”
“真的是我一个同学……”他越说声音越低。
“你妈是不是也在帮你张罗?”
他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我跟你说实话。”他低下头,“是妈说认识一个人,能帮我拉到投资,让我别告诉你。”
我心里一沉:“她说什么人了没有?”
“没说具体名字,就说是一个大老板身边的人,可以帮忙牵线。”
身边的人。卢高轩的助理。
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小军,那笔融资的钱,你拿到了吗?”
“还没,对方说要再等一段时间,还让妈别让你乱动。”他说完赶紧补充,“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就是原话。”
别让我乱动。
那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我头上浇下来。
我心里所有的细节都串到了一起——卢高轩调岗我,宋惠敏跟他的助理见面,宋惠敏帮儿子牵线融资,对方的要求是“别让我乱动”。
我是在帮卢高轩铺路。
宋惠敏以为自己是在帮儿子,可实际上,她是被卢高轩当枪使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林小军看了我一眼,没敢多问,转身走了。
阳台上只剩我一个人。夜风吹得我手指冰凉,我心里的火却烧得更旺。我掏出手机,翻出宋惠敏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我到底该怎么跟她说?
第二天一早,我坐在客厅等着宋惠敏从卧室出来。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有些意外:“今天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我说。
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倒水。
“宋惠敏。”我叫住她。
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着我。
“那笔融资,是你帮小军联系的对不对?”
她没说话,端着水杯站在那里。
“是卢高轩的助理,对不对?”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那人是干什么的?卢高轩想搞垮公司,把陈国栋踢出局。他调我的岗,就是为了把跟陈国栋近的人拔掉。”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抖:“我不知道那些,我就是想帮小军凑点钱……”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话一出口,我就看见她的眼眶红了。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你以为我不想说?”她看着我,声音有些发颤,“我怕你不同意,怕你又嫌我多事。小军那孩子一天比一天急,天天在家说创业缺钱,我能怎么办?我能看着不管吗?”
她说着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就想着,只要能帮上一点忙就行。别的,我没想那么多……”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颤动的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6
那几天家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跟宋惠敏基本不说话。早上我出门她还在睡觉,晚上我回来她已经在卧室了。饭桌上也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心里有一口气憋着,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可我不能不干活。
每天到后勤部报到,修椅子、换灯泡、填采购单,过着跟技术部完全不同的日子。
我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可一想到卢高轩那张笑脸,我就觉得恶心。
第三天中午,我接到薛勇的电话,他让我去天台一趟。
我上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围栏上抽烟,风吹着他的灰白头发。
“查了点东西,你看看。”他把一张纸递给我。
是设备采购的清单复印件。上面列了几项设备,单价高得离谱,比我印象中的市场价格贵了将近一倍。
“这批设备是上个月采购的,经办人是卢高轩签字。”薛勇说,“按理说这个级别的采购要走招投标程序,但卢总说情况紧急就特批了。”
我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又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市场价格,越算心里越凉。
“这批设备,采购价高出市场价至少四成。”我抬起头看着薛勇,“这差额快两百万了。”
薛勇吸了口烟,没说话,又递给我一沓东西。
“这是上季度的外包工程款,你看看。”
我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工程名目:外墙清洗、管道维修、空调保养。每一项的金额都在十几万到几十万不等,加起来数目不小。
“你发现没有?”薛勇说,“这几个外包公司的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地方。”
我仔细看了看,果然,三家公司注册地址都在市郊的一个工业园里,门牌号挨着。
“同一个老板开的?”我看着他。
“八成。”薛勇把烟头按灭在墙壁上,“林勇,这不是小问题了。如果这些钱真有问题,卢高轩吃不了兜着走。”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清单,手有点发抖。
薛勇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自己掂量。”
他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天台上。
风吹得手里的纸哗哗响,我把清单叠好装进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下午我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陈之桃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林工,你有空吗?我在楼下咖啡厅等你。”
我去了。她坐在角落的卡座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咖啡。看见我进来,她冲我点了点头。
“林工,我手里也有一份账,想请你帮忙看看。”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今年上半年的项目资金流水,中间有几笔支出标注得不太清楚,金额都在五十万以上。
“这几笔钱,账面上写的是设备采购款,但我查了仓储记录,根本没有对应的设备入库。”她指着其中一行说。
我仔细看了看,心里越来越凉。
“你这些材料是从哪儿来的?”
“公司财务系统里的数据,我偷偷拷贝了一份。”她说,“但我看不懂技术参数,不知道采购的是不是真有这么贵。你是技术部的老员工,比我懂。”
我犹豫了。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林工,我知道你不容易。调岗的事,还有家里的事,薛勇都跟我说了。”
我愣了一下。薛勇跟她说了什么?
“我不逼你,你考虑清楚再说。”她站起来,“我电话你有的,想好了联系我。”
她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
我看着面前那一桌子的材料,脑子里嗡嗡响。
帮陈之桃,就彻底得罪卢高轩,儿子的融资就黄了。不帮她,心里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我把材料塞回文件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住了。
脑子里忽然想起薛勇说的那句话——“林勇,这不是小问题了。”
还有宋惠敏说的“我没想那么多”。
还有儿子那副期待的眼神。
我攥着文件袋,站在咖啡厅门口,半天没动弹。
07
那晚我没回家。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烟,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雾钻进夜风里,散得无影无踪。
手机亮了几次,宋惠敏发了三条微信,我没点开看。
林小军也发了消息:“爸,你回家了吗?”我也没回。
凌晨一点多,我下了车,蹲在马路牙子上,盯着路灯发呆。
旁边是一条废弃的铁轨,长满了草。我小时候经常在这条铁轨上走,觉得铁轨尽头一定能通到很远的地方。现在我坐在这儿,哪儿也去不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薛勇。
“想好了吗?”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林勇,你记不记得,咱俩进公司那年,陈国栋请我们吃饭,他说一句话——‘做人要有底线,做企业要有良心。’”
我看着那句话,半天没动。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给陈之桃发了条微信:“明天,老地方见。”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装回兜里,发动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快两点,客厅灯还亮着。宋惠敏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回来,她站起来,想说什么又没说。
“你还没睡?”我问。
“睡不着。”她低下头。
我换了鞋,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她问。
我深吸一口气:“卢高轩贪污的证据。”
她愣住了。
“他利用调岗的机会,把跟陈国栋走得近的人一个个拔掉,然后在自己经手的项目上做了手脚,采购价高了四成,外包公司是他自己的。”
我顿了顿,又接着说:“你帮小军搭的那条线,也是他的人。他拿你当枪使,你知道吗?”
宋惠敏的脸色白了,嘴唇发抖。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湿了:“那你要怎么办?你要帮那个姓陈的姑娘?”
我没说话。
“你要是帮了她,小军的融资就黄了。”她的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小军为这个事熬了多久?他快要撑不下去了!”
“我知道。”我说,“可我要是不帮,我这辈子都过得不安心。”
宋惠敏一下子哭了。
“你总是这样!你总觉得自己是对的!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个家?你想过小军吗?”
她哭得发抖,眼泪掉在茶几上,滴滴答答。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一句话没说。
心里不是没犹豫。可我更清楚,这辈子我就这么一回能站着说话的机会。要是放弃了,后半辈子我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惠敏。”我蹲下来,看着她,“我对不起你跟小军。但这事,我得做。”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泪光晃来晃去。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话。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茶几对面,两个人都没睡。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听见她哭的声音,隔着门板,很小很小的声音,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看着窗帘缝隙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08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咖啡厅。
陈之桃已经到了,她穿着黑色外套,头发扎着,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一点。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些账,我昨晚又过了一遍。”我说,“设备采购的单价高了四成,外包公司是同一家,资金流水里还有三笔去向不明的钱,加起来将近六百万。”
陈之桃翻开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数字你核过了?”她问。
“核过了。”我说,“但这些证据还不够有力,最多够他解释一个‘管理不规范’。你要想扳倒他,得有更直接的证据。”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账上肯定还有更大的窟窿,只是藏得深。”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我:“林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需要你知道,下周卢高轩要签一笔新的设备采购合同,如果那笔合同签了,账上又要多出两百万的差价。我要你帮忙弄清楚那批设备的型号和市场价格,我需要数据。”
我知道她想要什么了。她要我在卢高轩签合同之前,把真实的市场价摸清楚,然后她拿着证据在董事会上当面揭穿他。
这会彻底把卢高轩逼到绝路。
“那笔合同什么时候签?”
“下周三。”
还有四天。
我点了点头:“我试试。”
从咖啡厅出来,我给技术部的一个老下属打了电话,让他帮我查一下最近市场上某型号设备的报价。他没多问,说晚上发给我。
下午我在后勤部整理采购清单的时候,卢高轩走进来了。
“林工,忙吗?”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挂着笑。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不忙,卢总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他一边说一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就是想了解一下你在后勤部待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行。”我说。
“那就好。”他笑了笑,“公司最近在考虑下一步的人事调整,我觉得你技术底子还在,等风声过了,会考虑把你调回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盯着我。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在试探我。
“谢谢卢总。”我说。
“不客气。”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林工,干好本职工作,别想太多。”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09
周三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卢高轩的办公室已经亮着灯了。
八点半,薛勇给我打电话:“那批设备今早送到了,入库单是我这边对接的,你看看型号是不是你们查的那个。”
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我放大一看,型号、规格跟我查到的资料一模一样。
我又打开市场报价表,对了一下价格。厂商报价是三百二十万,而采购合同上的金额是四百五十万。
一百三十万的差价。
我的手有些发抖。
钱不多,但这次是实打实的证据。合同、入库单、市场报价,三样东西对得上,卢高轩蹦跶不起来了。
我给陈之桃发了一条微信:“证据拿到了。”
她回:“好。下午董事会见。”
下午两点,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我站在后勤部的走廊里,看着天花板。楼上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那扇门里面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三点二十分,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陈之桃先从里面走出来,头发有些乱,但眼神很亮。她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我,站住了。
“林工,事情成了。”她说,“我当众出示了合同和报价的对比数据,卢高轩当场脸色就变了。”
“然后呢?”
“他说自己是被人利用,采购流程有漏洞,他会追查。但董事会的几个人都不信。”她顿了顿,“我爸已经让律师开始整理材料了。”
我靠在墙上,松了一口气。
“那你呢?”我问。
“我会回市场部。”她说,“不光是我,你也一样。”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惠敏的微信。
“小军那笔融资没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沉了一下。
正要回,她又发了一条:“他打电话跟我说,那笔钱本来就不是正经投资,是他那个同学帮卢总牵线的,现在卢总倒了,钱也没了。他说想明白了,以后会好好找份工作。”
我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挺好。”
又补了一条:“晚上我早点回去。”
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看着她的回复,忽然想起前几天她回的那个“行”。一样的短,但这一次,我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四点半,我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又响了,是薛勇。
“林勇,你下来一趟,我这儿有包新到的好茶。”
我笑了:“你个老小子,到底有几包好茶?”
“多的是。”他说,“下来吧,咱说说话。”
夜风很大,吹得阳台上的废弃纸箱子到处滚。
我跟薛勇一人端着一杯茶,靠在栏杆上。茶很烫,热气腾腾的,被风吹散了。
“这回,你真把卢高轩给办了。”他说。
“是陈之桃办的。”
“没你那份证据,她办不成。”他喝了一口茶,“你儿子那边呢?”
“融资黄了。”
“不后悔?”
我想了想,说:“有点后悔,再来一次还得这么干。”
薛勇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你这人是个倔驴。”
我也笑了。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像一条发光的河。我端着热茶,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心里轻松多了。
晚上到家,客厅灯亮着,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宋惠敏穿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炒菜。旁边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汤,热气腾腾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的背影。
她回过头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又转过去继续炒菜。
“洗手吃饭。”她说。
我笑了笑,走进洗手间洗手。
洗完出来的时候,她把菜已经摆上桌了。一盘蒜蓉菠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豆芽,还有一大碗西红柿蛋汤。
我坐下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咸了吗?”她问。
“正好。”我说。
她也坐下来,端起饭碗,没说话,低头吃。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那天的月亮真亮。
林小军在公司倒闭后,真的去面试了一家公司,做起了技术开发。他打电话来,说工资不高,但够花。我听着他的语气,不像以前那么急躁了。
陈之桃回市场部了,上个月她来找过我一次,说公司打算把技术部重建起来,问我愿不愿意回去。我说考虑考虑。
薛勇那包茶叶我还没喝,一直放在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有些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有些事还没完,但我觉得,慢慢来,总会水到渠成的。
我呢,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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