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现在AI文都出书了,有人高呼只看2020年前的书(2020年GPT-3发布)。我忽然想到,以后看的书都标一下出版时间吧。还有,我还是喜欢自己写,不用生成式AI写作,毕竟“手搓更快乐!”

言归正传。

记得当年看电影《湮灭》,里面有个镜头是主角看一本书《永生的海拉》。电影里有句台词:“我们把变老视作一种自然过程,但这个实际上是我们的基因缺陷。”

“海弗利克上限”说正常细胞的分裂极限大约是50次,但海拉细胞可以无限分裂……也就是说,海拉细胞一直不死,那破解海拉细胞永生的秘密就可以实现长生不死?

▲ 《湮灭》电影剧照(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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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湮灭》电影剧照(2018年)。

看完《永生的海拉》,我的感觉五味杂陈。这本书不是讲述“科学奇迹”,而是“一个关涉生命信仰与价值、种族歧视与平权、患者与职业尊严、科学与医学的目的等一系列话题的传记故事。”

作者丽贝卡•思科鲁特先后获得生物学学士学位和非虚构创造性写作硕士学位,她耗时十年,挖掘“海拉细胞”这段跨越近一个世纪的精彩历史。《永生的海拉》是她的处女作,出版后登上《纽约时报》和亚马逊畅销榜第一名,被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还被改编为电影。

这不是一本小说。书中用的全是真名,没有虚构的人物,也没有杜撰的情节。为了写这本书,我采访了海瑞塔•拉克斯(Henrietta Lacks)的家人和朋友,还有律师、伦理学家、科学家,以及报道过拉克斯家族的记者,粗粗算下采访的时间,前后加起来超过1000个小时。另外,我借鉴了大量档案照片和文件、科学和历史研究成果,还参考了海瑞塔的女儿黛博拉•拉克斯(Deborah Lacks)的日记。

▲ 书本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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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本封面。

作者: [美]丽贝卡•思科鲁特(Rebecca Skloot)

译者:刘旸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年: 2018年11月

“海拉细胞”的主人

“海拉细胞”的主人

先看一张照片。

她面带微笑望着镜头,双手叉腰,穿一袭熨得平平整整的套裙,嘴唇上涂着深红色的口红。这张照片是上世纪40年代末拍摄的,画面上的女主角当时还不到30岁。她有着光滑的浅褐色皮肤,目光活泼,焕发着青春的光彩。

▲ 来自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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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书本。

这个女人真实的姓名是海瑞塔•拉克斯(Henrietta Lacks)。拍照时,她并不知道癌细胞正在自己体内蔓延,更不知道她的细胞将彻底改变医学的未来。没人知道这张照片究竟是谁拍的,它出现在杂志、教科书、网络和实验室墙上。

如果这个女人知道自己数以亿计的宫颈细胞在她死后获得了永生,被打包,被买进卖出,再被运往全世界的实验室,她会作何感想?
这些细胞在第一次太空任务中飞入太空,验证人类细胞在失去重力的情况下会发生什么;它们还成就了医学史上几项最为重要的成果,比如脊髓灰质炎疫苗、化疗、克隆技术、基因图谱,还有体外受精……
如果海拉看到这些,心里又该是什么滋味?我敢肯定,倘若她知道曾经栖居于自己宫颈内的那些细胞已经在实验室中被扩增了亿万倍,她定会像我们一样震惊。
如今,海瑞塔的细胞究竟有多少活在世上,我们无从得知。一位科学家估算,如果把人们培养过的所有海拉细胞堆在一起,它们将重达5000万吨——这可是个天文数字,因为一个细胞几乎没有任何重量。
还有一位科学家进行了另一种估算,如果把世上所有的海拉细胞依次排开,总长度将超过10万公里,这个长度几乎可绕地球三周。而海拉本人的身高只有一米五多一点。

▲ 位于海瑞塔墓地旁,关于她生平的简介(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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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于海瑞塔墓地旁,关于她生平的简介(网图)。

取样

取样

海瑞塔•拉克斯(Henrietta Lacks)的细胞为何变成“海拉细胞”呢?这要从她患病开始说起。

1951年1月,海瑞塔去约翰•霍普金斯医院检查,她觉得子宫里长了肿块。那时,海瑞塔29岁,已经生下五个孩子。

海瑞塔是黑人,当时种族隔离制度盛行,霍普金斯医院是面向穷人的慈善医院,也是附近唯一给黑人看病的医院。

琼斯医生拿到海瑞塔的活体组织检查结果:“宫颈鳞状细胞癌,Ⅰ期。”

▲ 妇科医生霍华德•W.琼斯,摄于1950年代(来自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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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妇科医生霍华德•W.琼斯,摄于1950年代(来自书本)

癌症最初都是由于一个细胞出现问题,癌症的分类便是依据这个异常细胞的种类而定。几乎所有宫颈癌都属于恶性鳞状细胞癌,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说一个上皮细胞的生长失去节制,蔓延整个宫颈表面。
当海瑞塔出现在霍普金斯医院,向医生诉说自己异常的出血状况时,全世界正在如火如荼地争论宫颈癌的诊断和治疗方法,巧的是,琼斯医生和他实验室的老板理查德•韦斯利•特林德(Richard Wesley TeLinde)刚好参与其中。

特林德当时正在研究宫颈癌,他重新查看过去十年间约翰•霍普金斯医院所有宫颈浸润癌病人的医疗记录和活检结果,要看看这些人的恶性癌变究竟有多少始于原位细胞癌。

那个年代的医生往往直接用福利病房的病人做实验,经常根本不知会他们,特林德也不例外。很多科学家认为,反正福利医院的病人看病都不用交钱,拿他们来做实验就是公平的,好歹也可以算是抵了医疗费嘛。
正如霍华德•琼斯医生所写的那样:“约翰•霍普金斯医院要接纳大量贫困的黑人患者,这让医生获得了大量临床实验对象。”

他们把肿瘤组织交给乔治•盖伊(George Gey)。盖伊和夫人玛格丽特一直致力于体外培养恶性肿瘤细胞,他们希望找到癌症的原因,从而找到治疗方法。

只要是能搞到的细胞,盖伊都拿来尝试,他说自己是“世界上最贪婪的秃鹫,以人的样本为食”。因此,当特林德提出要给他提供宫颈癌组织让他培养,盖伊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从此以后,特林德从霍普金斯所有宫颈癌患者身上收集样品,其中当然包括海瑞塔。

▲ 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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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网图)。

1951年2月,海瑞塔去医院接受第一次治疗。

在动手术之前,沃顿医生先拿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从海瑞塔的子宫颈切了两片硬币大小的组织,一片来自癌变部位,一片是旁边的健康组织——这是特林德的主意,没人告诉海瑞塔有人要从她体内取样本,也没人问过她想不想捐细胞,就这么干了。沃顿医生把样本放在了培养皿里。

一位住院医生照常把海瑞塔的样本送到盖伊的实验室——这么多年了,这些科学家和实验员尝试了无数样本进行体外培养,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 玛格丽特与实验室技术员明妮,摄于1960年代中期(来自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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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格丽特与实验室技术员明妮,摄于1960年代中期(来自书本)

盖伊

盖伊

某种程度来说,盖伊是“海拉细胞”的“创造者”。

盖伊家境贫穷,靠做木工和泥瓦匠念完了匹兹堡大学,取得了生物学学位。他动手能力特别强,几乎什么都能做,用的都是便宜甚至免费的材料。

在医学院的第二年,他把定时照相机安在显微镜上,录下活细胞的动态。
整个仪器全部是东拼西凑而成,根本没人能知道他究竟从哪儿搞来的原材料,包括显微镜零件、透镜,以及一架16毫米摄影机,还有从废物场找来的金属废料和旧马达。
他在霍普金斯医院停尸房楼下的地下室地上炸出个窟窿,把显微镜基座埋在地里,周围用软木做了一圈缓冲层,这样当地面有车经过,显微镜就不会晃。
夜里,他派一名立陶宛来的实验室助手值夜班,助手就睡在显微镜旁的帆布床上,留意相机快门声是否规律,确保拍摄过程一切正常。每隔一小时,他还得起身重新为显微镜调焦。
就是用这台照相机,盖伊和他的导师沃伦•刘易斯拍摄了细胞的生长。要知道这是一个非常缓慢的过程,就像花朵生长一样,凭肉眼很难观察到。他们快速放映拍下的图片,这样就可以从屏幕上观看流畅的细胞分裂过程,就像你快速翻书,书页上的图像会连成动画一样。

盖伊毕业后和玛格丽特建起他们的第一间实验室,转管培养法是他最重要的发明。

这套装置的主体是一个木制的滚动圆盘,上边有好多洞,是插试管的地方,这套装置上的试管也有个特殊的名字,叫滚动管。这个圆盘转得特别慢,一个小时还不一定能转完两圈,但是却可以像搅拌机一样24小时不停歇,因此盖伊称它为“旋转木马”。
盖伊认为转动至关重要,他相信培养液必须时刻保持运动,就像我们身体里的血液和体液一样,必须时刻在细胞周围流动,运送废物和营养。

那时,宫颈癌的治疗是放镭管,镭能杀死癌细胞。第一次进行镭治疗之后,海瑞塔在医院里休养了两天就回家了。

在盖伊实验室,玛丽照她惯用的方式给试管进行标注,即分别取患者名和姓的头两个字母合成一个新词。病人名叫海瑞塔•拉克斯(Henrietta Lacks),因此玛丽用黑笔在试管侧面写了“HeLa”四个字母,接着就把它们放进培养室——这就是“海拉细胞”的名字来源。

在实验室那边,自从海瑞塔的细胞被放进培养室后,玛丽(盖伊实验室助手)每天继续例行公事地给操作空间消毒,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她向管里瞅瞅,苦笑着对自己说:看,什么也没长,真意外啊。
然而海瑞塔出院后两天,玛丽发现试管底部的血块边缘出现了一圈白白的像煎鸡蛋白一样的东西。这是细胞在生长的迹象,可玛丽没当回事,因为之前也遇到过能苟且活上几天的细胞。
但实际上,海瑞塔的细胞绝不仅仅是“苟活”,它们长势很快,隔天早上数量已经增加了一倍。玛丽将试管里的内容物分成两半,给它们更多生长空间,结果不到24小时细胞数目又加倍了。她很快尝试将细胞分成四份,然后六份,结果,别管玛丽给它们多少空间,海瑞塔的细胞都能把它们填满。

▲ 当时用镭治疗宫颈癌,镭能杀死癌细胞(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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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用镭治疗宫颈癌,镭能杀死癌细胞(网图)。

海瑞塔的细胞每24小时数量加倍一次,细胞大批增加,很快就达到百万个。这些病灶组织的细胞长得比健康细胞快20倍,健康细胞没几天就死光了,可是海瑞塔的癌细胞似乎能永无止境地长下去,只要有营养和温暖的环境就可以。

盖伊向几个比较亲密的同事透露了这件事,说自己的实验室可能培养出了第一种永远不死的人类细胞。同事们听了都问盖伊:我能要点吗?盖伊回答:好。

1951年4月10日,盖伊在电视上展示他培养的癌细胞,他希望找到破坏和清除癌细胞的方法。

为了更快地实现这个预言,盖伊慷慨地把海瑞塔的细胞寄给所有要用它们做癌症研究的科学家。
今天,邮寄活细胞已经是家常便饭,但当时却从没有人这么做过。盖伊把几滴细胞培养液滴在试管里,让它们刚好能短期存活,然后把这些试管送上飞机。有时飞行员或乘务员会把试管插在上衣口袋里,这样细胞就好像仍然生长在接近体温的培养箱里。
如果细胞必须放在货舱里,盖伊就在冰上钻洞,然后把试管插进去,以免细胞温度过高,最后再把整块冰放到塞满木屑的硬纸盒里。一切就绪,盖伊就联系收细胞的人,提醒他们细胞即将“转移”到他们的城市,让他们做好准备领取包裹,并以最快的速度搬回实验室去。假如一切顺利,细胞将在新的地方繁衍。如果失败了,盖伊就再补寄一批。
细胞就这样被送到得克萨斯、纽约、阿姆斯特丹、印度和其他许多地方。收到细胞的科学家再把细胞分给更多的人,然后继续传递。海瑞塔的细胞甚至被装在鞍袋里,由骡子驮着运往智利的山区。
盖伊四处奔波,从一个实验室飞到另一个实验室,演示他的细胞培养技术,帮别人筹建新的细胞培养实验室,每次出门他总要在上衣口袋里揣上几管海瑞塔的细胞。其他科研人员来盖伊实验室学习技术,也总能得到一两管。在盖伊和一些同事的通信中,他们开始把这些细胞称作他“珍贵的宝贝”。

▲ 玛丽•库比切克,盖伊实验室技术员(来自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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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丽•库比切克,盖伊实验室技术员(来自书本)

批量生产

批量生产

1951年8月,海瑞塔病情恶化,住进医院,医生从她子宫颈取了一点细胞给盖伊。

可是这时候海瑞塔的身体已经开始溃败,正常情况下该由尿液排出的毒素散布在她全身,因此细胞拿出来培养后很快就全都死掉了。

到9月,海瑞塔的身体几乎完全被肿瘤占据;10月4日,海瑞塔停止了心跳。

▲ 海瑞塔•拉克斯的死亡证明(来自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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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瑞塔•拉克斯的死亡证明(来自书本)。

海瑞塔去世的消息很快传到盖伊实验室,盖伊申请解剖尸体。

很久以来,全世界的组织培养实验室都千方百计构建一个细胞库,收集所有像海拉细胞一样长生不死的细胞。盖伊希望从海瑞塔体内尽可能多的组织中取样,看它们是不是像海拉细胞一样,也能长生不死。但在海瑞塔死后,要想取得样本首先得征得她丈夫的同意。
在美国,医生从病人身上取样是不违法的,也不违背任何伦理规范;但是法律却明文规定,对死者进行解剖或从其体内取组织之前,必须征得同意。
据戴回忆,霍普金斯医院有人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海瑞塔死了,问能不能进行解剖,戴拒绝了。几小时后,戴由一位亲戚陪同,赶到医院来看海瑞塔的尸体并签署相关文件。医生再次提出解剖的请求,说希望能做一些检测,或许能在未来对他的孩子们有所帮助。随行的亲戚说反正海瑞塔已经死了,解剖无妨;戴被说服了,在同意书上签字画押。

▲ 海瑞塔和戴,1945年(来自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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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瑞塔和戴,1945年(来自书本)。

海瑞塔死后不久,细胞工厂就正式进入筹划阶段,目的是治疗小儿麻痹症(又名脊髓灰质炎)。

1952年4月,盖伊和小儿麻痹基金会的顾问委员威廉•谢勒(William Scherer)合作,尝试用脊髓灰质炎病毒感染海拉细胞。
谢勒是明尼苏达大学的博士后,非常年轻。几天后结果见分晓,他们发现海拉细胞竟然比之前培养的细胞更容易受到脊髓灰质炎病毒感染。当他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们明白这正是小儿麻痹基金会一直以来渴望寻找的细胞。

他们在塔斯基吉建成了一座前所未见的细胞工厂。

塔斯基吉研究所细胞分配中心是世界上第一家细胞生产厂。后来,这里的科学家和技术员增加到35名,在他们的努力下,每周从这里要生产出两万管海拉细胞,如果真要用细胞数表示,就是6万亿个。而这所有细胞,都是从盖伊最初寄给谢勒的那一管细胞繁衍来的,那时距海瑞塔去世没有多久,盖伊才刚刚开始试验寄送细胞的方法。

▲ 塔斯基吉研究所的团队大多是黑人(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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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斯基吉研究所的团队大多是黑人(网图)。

海拉细胞虽然是癌细胞,但许多基本特征和普通细胞是一样的,它促进了病毒学的兴起,推动了组织培养领域的发展。

早期利用海拉细胞所发展的细胞培养和克隆技术,是日后很多依赖单细胞培养技术的重要进展的基础,比如分离干细胞、克隆完整生物体和体外受精等。
另外,在多数研究中,海拉细胞都被当作模式人类细胞,因此在后来兴起的人类遗传学中起到很大作用。

塔斯基吉细胞分配中心很快就无法满足市场需求了。微生物联合公司的老板塞缪尔•里德(Samuel Reader)和合伙人门罗•文森特(Monroe Vincent)联手,以海拉细胞为起点,成立了全世界第一家以营利为目的的工业化细胞营销中心。

盖伊从最初不加限制地四处分发海拉细胞,再到海拉细胞商业生产,意味着它成为“科学界的公共财产”了。

▲ 海拉细胞是医学史上首例经体外培养而“永生不死”的细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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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拉细胞是医学史上首例经体外培养而“永生不死”的细胞。

公开身份

公开身份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媒体开始关注“细胞背后的女人”。

1953年11月2日,《明尼阿波利斯星报》(Minneapolis Star)率先报道了海拉细胞背后的女人,海瑞塔的名字出现在版面上。只不过记者把她的名字搞错了,报道说“细胞来自一个名叫海瑞塔•雷克斯(Henrietta Lakes)的巴尔的摩妇女”。

1954年,关于海拉细胞的文章出现在《科利尔》上,通篇都是组织培养的强大力量和光明前景。文章把这个女人称作“海伦•L”,说她“大约三十来岁,去约翰•霍普金斯医院就诊时被诊断患有晚期宫颈癌”。文章还说,细胞不是她死之前取的,而是盖伊医生在她死后从她身上取下的。这两点错误信息到底从何而来,已经无从得知。

从《科利尔》的报道到上世纪70年代,人们一直以为海拉细胞背后的女人要么叫海伦•拉恩,要么叫海伦•拉森,从来没人知道真实的名字——海瑞塔•拉克斯。也正因为这个假名,海瑞塔的家人始终也不知道,海瑞塔的细胞还活着。

▲ 海拉细胞经过特殊染色,突出了细胞的特定区域(来自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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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拉细胞经过特殊染色,突出了细胞的特定区域(来自书本)。

▲ 上图中细胞核内的DNA呈现黄色,微管为浅蓝色,而细胞的能量工厂——线粒体被染成了粉色(来自书本)。

海拉细胞上过太空。正常细胞在太空仍然正常生长,而海拉细胞到了太空长得更加旺盛。

上世纪60年代,科学家经常开海拉细胞的玩笑,说它们这么顽强,恐怕在下水道口或门把手上都能存活。海拉细胞简直无处不在。甚至连普通人也能培养,只要照着《科学美国人》的教学文章,就能在家繁殖海拉细胞。而且,苏联和美国的科学家都已成功把这种细胞带到太空培养。

海拉细胞还用于杂交实验,媒体称为“诡异的杂交”,曾引起公众恐慌。

1965年,英国科学家亨利•哈里斯(Henry Harris)和约翰•沃特金斯(John Watkins)在“细胞交配”领域取得了巨大的成果。他们把海拉细胞和小鼠细胞进行了融合。这是人类细胞和动物细胞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杂交,细胞里含有等量的海拉DNA和小鼠DNA。科学家可以用这些细胞研究基因功能,以及基因如何发挥这些功能。
除了小鼠细胞,哈里斯还把海拉细胞和失去增殖能力的鸡细胞融合在一起。他预感到,如果让失去部分活性的鸡细胞同海拉细胞相结合,那海拉细胞里的某些东西可能让鸡细胞的分裂重新启动。他的猜测完全正确。虽然不知道具体机制,但他的实验向人们显示,细胞里有些能够调节基因表达的东西。如果科学家能想办法关掉致病基因,那他们不就能实现基因疗法了吗?

▲ 有丝分裂中海拉细胞(来自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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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丝分裂中海拉细胞(来自书本)。

盖伊在71岁患上胰腺癌,他嘱咐医生从自己的胰腺癌变组织上取样,像几十年前沃顿医生对海瑞塔做的那样,但他没有如愿。

医生打开他的腹腔,发现癌症已经扩散得不可救药,遍布了胃、脾、肝和肠。他们担心贸然对癌变组织动刀闹不好会要了他的命。因此,尽管盖伊术前千叮咛万嘱咐,他们还是没敢取样,直接进行了缝合。

1970年11月8日,盖伊去世,琼斯等人决定撰文讲讲海拉细胞的历史,缅怀盖伊的贡献。这是海瑞塔的名字第一次公之于众,同时发表她那张如今无处不在的双手叉腰的照片。

直到1973年,海瑞塔的家人无意之中知道海瑞塔的“一部分还活着”。海拉细胞是无价之宝,但海瑞塔的家人却依旧生活在贫困中。

海瑞塔的家人以为盖伊和霍普金斯医院偷了海瑞塔的细胞,捞了大把银子,其实医院从未利用海拉细胞盈利,盖伊总是把海拉细胞慷慨送人。

实际上,从盖伊的经历来看,他对拿科学赚钱没兴趣:上世纪40年代就有人叫他成立和领导第一个商业运营的细胞培养实验室,盖伊拒绝了。如今为细胞系申请专利已经是国际惯例,然而在50年代却是闻所未闻,哪怕不是这样,盖伊也许也想不起给海拉细胞申请专利,因为他连旋转培养仪的专利也没申请,这个仪器直到今天还在用,要是他早想着专利,肯定已经发了。

但是,的确有许多盈利的细胞银行和生物技术公司因为海拉细胞发财了。

微生物联合公司靠出售海拉细胞起家,后来成为鼎鼎大名的Invitrogen和Bio Whittaker生物技术公司的一部分。当时,因为它是私人企业,加上销售的生物制品不止海拉细胞一种,所以没法估计到底从海拉细胞赚了多少钱。这种情况不一而足。
我们只知道,如今Invitrogen公司仍然在卖海拉细胞制品,一管要100-10000美元不等。如果搜索美国专利商标局的数据库,会找出至少17000个和海拉细胞有关的专利。更别说世界上有多少科学家用海拉细胞做科研,取得的成就更是难以量化。
美国标准菌种收藏所是非营利机构,经费基本上用于自身的维持,即为科研工作保存和提供纯净的培养细胞。他们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卖海拉细胞,这本书出版之时,价格是每管256美元。
菌种收藏所不肯透露每年从海拉细胞的盈利,不过想必数目不在少数,因为海拉细胞一直是世界上使用最广泛的细胞系

▲ 盖伊并未利用海拉细胞获利,总是把海拉细胞送人研究(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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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伊并未利用海拉细胞获利,总是把海拉细胞送人研究(网图)。

何以永生?

何以永生?

先来追溯海瑞塔的癌症起因。

1984年,德国病毒学家哈拉尔德•楚尔•豪森(Harald zur Hausen)发现了一种通过性接触传播的新病毒——人类乳头瘤病毒18型(HPV-18)。他认为宫颈癌正是由这种病毒和前一年发现的HPV-16病毒导致的。

豪森在自己实验室的海拉细胞中检出了HPV-18,又从霍普金斯医院要来了海瑞塔最初的样本切片,原始样本的检测结果也是阳性。不仅如此,结果还显示海瑞塔当初感染了好几株HPV-18,而这正是这种病毒中毒性最强的亚株之一。

后来,人们通过对HPV的研究,终于搞清了海瑞塔癌症的起因:HPV将自己的DNA插入海瑞塔第11号染色体的长臂,关闭了p53抑癌基因。
不过,科学家仍然很困惑:一个基因的关闭为什么会造就出侵害性如此之强的癌细胞,不仅在海瑞塔体内猖獗生长,连拿出体外都生命力无限?要知道,宫颈癌细胞是最难体外培养的。

海拉细胞为何会疯长呢?不得不说,这是奇迹。

我同许多科学家聊过海拉细胞,没人知道为什么这些细胞生长这么旺盛,而其他细胞有的连活命都成问题。时至今日,科学家可以用某些病毒或化学物质使细胞不死,然而,没有几个细胞能自己转化出这种本事。

1961年,伦纳德•海弗利克发表论文,论证正常细胞的分裂极限大约是50次,因此这个数目被称为“海弗利克上限”。

海弗利克的结果刚开始并不为人所接受。很多年来其他科学家一直对他的理论提出质疑和反驳,不过最终转为认可,他的论文也成为该领域被引用最广的文献之一。
科学家们花了几十年时间,期望用正常细胞取代肿瘤细胞培养出不死的细胞系,从没成功过。他们以为问题出在技术上。现在终于恍然大悟:答案很简单,正常细胞被预先编程了,寿命就只有这么长。只有被病毒感染,或者发生基因突变,细胞才可能转化出永生不死的潜能。
通过研究海拉细胞,科学家知道癌细胞可以无限分裂,很多年来他们一直猜想,癌症之所以发生,是不是细胞在达到海弗利克上限的时候,让细胞死亡的机制出现了问题。
后来他们发现,原来每条染色体末端有一段特殊的DNA,被称为端粒,细胞每分裂一次,端粒就缩短一小段,好像计时器一样。正常细胞生长过程中,每次分裂都伴随端粒的缩短,直到几乎完全消失。这时细胞就该停止分裂走向死亡了。这个过程同人的衰老是一致的,因为随着年龄增加,细胞在有生之年可分裂的次数也随之减少。
上世纪90年代初,耶鲁大学一名科学家用海拉细胞做研究,发现人的癌细胞里有一种端粒酶,这种酶可以把端粒重新加上去,让端粒再生。这相当于不断地把染色体末端的计时器往前拨,于是细胞就永远不会经历衰老和死亡。海拉细胞之所以会侵占其他细胞的领地并取代他们,只是由于海拉细胞比其他细胞活得更久、长得更快而已。

这也许就是海拉细胞永生不死的秘密。

▲ 有丝分裂中的海拉细胞(来自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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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丝分裂中的海拉细胞(来自书本)。

身体组织所有权

身体组织所有权

丽贝卡耗时十年挖掘海拉细胞背后的故事,记述海瑞塔的家人如何用一生的时间来接受海拉细胞的存在。

海瑞塔的女儿黛博拉说:“要是她的细胞真的为医学做了这么多事,我们家怎么都看不起病呢?一点也想不通。好多人都靠我妈妈发了,可是我们甚至根本不知道有人从我妈身上拿过细胞,而且我们一毛钱也没见着。”

书里还写到人体实验的黑暗过去,探讨医学伦理和身体组织所有权的法律问题以及种族和信仰问题。

每当我对别人讲述海瑞塔•拉克斯和她的细胞的故事,人们的第一个问题总是:医生拿她的细胞不告诉她,这难道不违法吗?医生用细胞做研究,不该先征得你的同意吗?答案是否定的——至少在1951年,甚至在这本书(英文版)付诸印刷的2009年,答案都是否定的。
今日绝大多数美国人都有些组织存放在某个地方。去医院做例行的抽血检查,除痣,切阑尾、扁桃腺,或者切除身体任何部分,切下的组织都未必直接投入垃圾箱,而有可能被医生、医院或实验室保留下来。保存往往是无期的。

医生拿走你的组织样本并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到目前为止,没有判例能清楚界定一个人是否对自己的组织有所有权或控制权。当组织还在你体内时,它们毋庸置疑是你的;可一旦被切出来就不好说了。”

关于人体组织的权益涉及两方面:知情同意和经济利益。

科学家利用这些样品做各式各样的研发,从流感疫苗到育根药。他们让平皿里的细胞接受各种处理,辐射、药物、化妆品、病毒、家用化学药物,甚至还有生物武器,然后看细胞的反应。
没有这些人体组织的帮助,就没有肝炎和HIV检测法的诞生;狂犬病、天花和麻疹疫苗将无法开发;白血病、乳腺癌、结肠癌的新药也将遥遥无期。而那些利用人体生物材料开发产品的商人们也将失去数十亿美元的商机。

关于细胞的所有权和科学研究仍然存在法律和伦理争议,具体到海拉细胞,海瑞塔的后人无法对当年医生获取细胞提出控告,最基本的一点是诉讼时效都过期几十年了。

理论上来说他们可以通过法律手段要求终止涉及海拉细胞的研究,理由是海瑞塔的DNA也在他们身上,而现在隐去海瑞塔这个名字已经不可能了。

海瑞塔的儿子桑尼对丽贝卡说:“我为妈妈和她给科学所做的一切感到骄傲。我只希望霍普金斯和其他从中获益的人们做点事纪念她,也给她的家人应有的待遇。”

▲ 海瑞塔的家人在她的墓碑前(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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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瑞塔的家人在她的墓碑前(网图)。

在本书出版之前,丽贝卡建立了海瑞塔基金会,以帮助为科学研究做出贡献而未获得补偿的人,特别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用于科研的个人。她把从本书中获得的部分收入捐献给该基金会。

在本书出版之后,在外界的捐赠下,海瑞塔的家人终于为海瑞塔树立了墓碑,碑上镌刻着“永生的海拉细胞,将永远造福人类”,对海拉细胞为人类做出的贡献进行了完美注解。

1、本文文字原创。除说明外,本文图片来源于网络,图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2、本文手工创作,未使用任何生成式AI。没有说AI不好的意思,纯粹因为我写,我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