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雅攥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有些发白,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转向灯“滴答、滴答”的声音。副驾驶座上,82岁的父亲老林正偏着头看向窗外,初秋的落叶被车轮卷起,又无声地跌落在柏油路面上。
这是去往市郊“康和”养老院的路。
“爸,那边环境挺好的,有专业的医生护士,一日三餐都有人按营养搭配好。”林晓雅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份沉闷,但声音干涩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老林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苍老的手掌摩挲着膝盖上那个已经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他的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母亲生前留下的一张全家福。
半个月前,老林在家里炖排骨,中途去阳台收衣服,却忘了厨房还开着火。等林晓雅下班推开家门时,屋里已经浓烟滚滚,锅底烧得漆黑,老林正呛得在厨房里直咳嗽。那一刻,林晓雅的后背湿透了。加上丈夫建平最近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两人每天因为房贷、车贷和女儿的补习费吵得不可开交,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全天候照顾一个记忆力开始衰退的老人。
送进养老院,是林晓雅和丈夫商量了整整三个晚上的结果。老林出奇地平静,没有哭闹,没有指责,只是默默地回房间收拾了东西。
抵达养老院,办完入住手续,护工推着轮椅过来接老林。林晓雅站在大厅里,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走廊尽头,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在逃避,但中年人的生活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榨汁机,她已经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老林名下原本有一套老破小的学区房,去年因为实在爬不动六楼,在林晓雅的劝说下卖掉了,加上他毕生的积蓄,一共凑了三百万。这笔钱一直存在老林的一张银行卡里。老林搬进养老院的前一天,特意把卡要了回去,说要自己收着,林晓雅也没多想,毕竟那是父亲的养老钱。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林晓雅每周都会抽空去养老院看望父亲。每次去,她总是行色匆匆,放下买来的水果和营养品,看一眼时间,交代几句“好好吃饭”、“听护士的话”,就匆忙赶回公司加班。老林总是笑眯眯地听着,连连点头,催促她快去忙工作,别耽误了正事。
直到十一月初,建平的物流公司遇到了大麻烦。几笔货款收不回来,月底还要支付工人的工资和仓库租金,如果不赶紧垫资进去,公司面临着直接破产的风险。家里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建平愁得整夜整夜在阳台抽烟,地上一地的烟头。
“晓雅,咱爸手里不是有卖房的三百万吗?”一天深夜,建平满眼红血丝地看着她,“要不,你先跟爸借一百万周转一下?等年底这批款子结回来,我连本带利还给他。他现在在养老院,暂时也用不上大钱。”
林晓雅本能地想要拒绝,但看着丈夫憔悴的脸,再想想家里即将断供的房贷,她妥协了。
第二天一早,林晓雅揣着父亲的身份证复印件、自己的身份证原件,还有平时帮父亲代办业务留存的存折,来到了银行。她打算先查清账户余额,再赶往养老院,和父亲好好商量后续的安排。
“您好,帮我查一下这个账户的余额。”林晓雅将存折递进柜台。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敲击了一阵键盘,抬起头说:“女士,这个账户目前的余额是两百一十五块四毛。”
林晓雅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您再看一眼,这卡里应该有三百万的。”
“确实只有两百多块。”工作人员将屏幕转了一下,指着上面的流水明细,“您看,上个月五号,也就是一个月前,这笔账户里发生了一笔三百万的大额转账。”
林晓雅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一记重锤砸中。上个月五号,那不正是父亲进养老院的前一天吗?
三百万!整整三百万!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林晓雅的第一反应是父亲遇到电信诈骗了。那些专门盯准老年人的保健品推销、理财杀猪盘,在新闻里屡见不鲜。她浑身发抖,抓起存折冲出银行,连闯了两个红灯,疯了一般把车开到了养老院。
推开养老院活动室的门时,老林正戴着老花镜,坐在窗边艰难地给孙女编着一个草编蚂蚱。
“爸!你卡里的三百万呢?”林晓雅气喘吁吁地冲过去,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尖锐,引得周围几个老人纷纷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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