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6月18日凌晨,美国与伊朗签署备忘录,特朗普以“交易艺术”暂收中东战线。就在前一天,为期三日的G7峰会在法国落幕,其联合声明强撑“反对单方面改变台海现状”的政治姿态,并设定关键矿产“去中化”目标。
对美国而言,一边是为打通霍尔木兹海峡而展现的“务实灵活”,另一边却是对台湾半导体与AI产业链步步收紧的战略钳制。特朗普式的“交易型外交”将如何冲击台湾电子与AI产业的供应链安全?在全球化未死、旧有规则体系加速重构的当下,台湾的产业与地缘定位又该向何处校准?
本期《两岸圆桌派》邀请到数字王国执行董事孙大千,台湾知名政治人物、海南大学“一带一路”研究院资深研究员雷倩,台湾时事评论员介文汲,以及复旦大学台湾研究中心主任信强,围绕上述议题展开深入解读。
短暂激励掩不住台湾AI面临的挑战
王浅秋:在世界地缘政治快速变化的当下,谁都没有想到曾高喊“让美国再次伟大”的特朗普,如今竟在全球地缘政治格局中引发了如此剧烈的变动。而特朗普每次提及台湾,几乎都与芯片议题相关。
近期有一则新闻引发关注:美国与中国台湾地区签署了一份投资备忘录(MOU),公告当天,相关概念板块在资本市场出现明显拉升,涨幅颇为明显,尽管这在庞大的股市中或许只是沧海一粟。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此次协议中提到了针对非半导体产品的232关税(即依据美国《1962年贸易扩展法》第232条所启动的国家安全关税机制),甚至可能回溯至5月1日起实施,涉及汽车零部件、航空航天产业相关零部件、原木木材等商品。但我们都清楚,这些产品在台湾出口总量中的占比极低。因此,真正的核心议题显然还在后面,与半导体相关的实质性关税政策,才是重中之重。
这一政策引发了广泛讨论:当美国试图将全球供应链中的半导体生产能力与核心价值都转移至美国本土时,这将给台湾半导体产业带来怎样的冲击与影响?虽然三星暂时解除了罢工危机,但从全球半导体产业的布局来看,中国台湾地区的核心价值与技术能力始终与美国的地缘政治考量息息相关。在此背景下,台湾该如何布局未来?这不仅至关重要,而且稍有不慎便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孙大千:台湾股市最近受到了很大的激励,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半导体产业整体表现不错。HBM(高带宽内存)最近看起来也是势头正盛,再加上黄仁勋在COMPUTEX国际电脑展的相关发言,就带动了台湾的“电子五哥”以及PC相关产业复苏和进一步发展。
但问题是,台湾的AI相关产业,其实面临着来自美国与中国大陆的竞争压力。我先讲美国,刚才浅秋提到了特朗普,特朗普就是一个“国际海盗”,就是一个“美国至上”主义者。他认为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应该在美国,美国可以做得很好,至于其他人过得好不好跟他没关系。特朗普讲话一向很直白,也很粗鲁,他认为台湾“偷走了”美国的芯片产业。因此他现在想尽各种办法,软硬兼施,要把台湾的芯片产业逼去美国本土。这当然对台湾的半导体产业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威胁,特别是大家现在看到台积电已经被分拆了,到美国亚利桑那州去了,到日本熊本去了,还到德国去了。并且,他们带走的不只有台积电的硬件设施,连工程师也一起带走了。
台积电在日本熊本建设第二工厂。 共同社
来自中国大陆这边的压力也相当大。我刚才提到了DeepSeek V4,4月15日黄仁勋接受播客采访时表示,如果DeepSeek能在华为昇腾系列芯片上成功运行,那将是美国噩梦的开始。而他讲完这番话后,4月24日DeepSeek V4版本就发布了,相关分析人士认为中国大陆可能再也不需要英伟达的芯片了。
我要补充说明的是,其实全世界做GPU的厂商不少,英伟达和AMD都在做,但为什么过去大家的焦点都集中在黄仁勋身上呢?关键不在GPU本身,而在于如何让GPU能应用于AI模型,这中间需要一个接口,也就是我刚才不断强调的“底层架构”。黄仁勋花了19年时间投入CUDA(Compute Unified Device Architecture,统一计算设备架构)这一底层架构的研发,当时许多人都笑他傻。但是,英伟达真正的护城河并非GPU,也不是如今大家看到的各类迭代产品,而是CUDA。
我简单解释一下什么是作业环境:比如你的手机如果用的是安卓系统,要切换到iPhone的iOS系统,多数人会因为使用习惯而难以适应,因此习惯安卓的用户会被绑定在安卓系统中,习惯iOS的用户则会绑定在iOS系统里。这是一个最浅显的比喻,尽管不完全精准。同理,黄仁勋花19年建立的CUDA底层架构,在这期间培养出了极其庞大的生态圈,就像Google Play平台中有大量APP架构在安卓系统上一样,这个生态圈加上CUDA,共同构成了英伟达的“护城河”。
那么这一次DeepSeek V4最大的贡献是什么?就是它搭建了一套新的底层架构,这套架构不仅华为昇腾可以使用,中国大陆另外7家国产芯片也能兼容。第二个重点是DeepSeek的特点,就是成本极低,因为它通过算法革新,突破了硬件层面的封锁。更关键的是,它采用开源模式,随着使用人数的增加,其底层架构将逐步构建起更丰富的生态链,这正是中国大陆AI发展进程中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而这个转折点,自然会导致英伟达的市场份额逐渐萎缩,台积电也会因此受到影响。
并且,今年上半年还有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华为首席研究员何庭波博士此前提出的韬定律,或将彻底颠覆半导体产业的制程逻辑。长久以来,自1965年英特尔创始人戈登·摩尔(Gordon Moore)提出摩尔定律后,半导体行业的发展始终围绕这一定律展开。摩尔定律的核心是:集成电路上可容纳的晶体管数量约每18个月增加一倍,性能也随之提升一倍。也就是说,晶体管尺寸大约每两年就会缩小一半,这意味着相同面积的芯片上可集成的晶体管数量翻倍,最终推动IC产品向小型化发展。
然而,摩尔定律如今已逼近极限,既面临物理层面的瓶颈,也遭遇成本上的制约。从物理极限来看,物质的最小单位是原子,晶体管尺寸不可能小于原子,而且当前制程已小到出现了信号传递问题。从成本角度而言,仅2纳米制程的研发成本就高达10亿美元。无论是物理限制还是成本压力,都意味着摩尔定律的发展已走到尽头。
而我觉得华为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选择了另一条技术路径,也就是“韬定律”。既然摩尔定律走的是几何缩维的路线,通过不断缩小晶体管尺寸来提升效能。因为元件间距越小,信号传递速度越快,就像房间间距从一公里缩短到一公尺,信息传递时间会截然不同。但当这种缩小已逼近极限时,华为便转向了“时间缩维”的思路,核心目标是提升信号传递速度,而非执着于尺寸缩小。具体而言,华为采取的是3D堆叠与逻辑折叠技术。打个比方:原本四合院中左厢房到右厢房需跨越100公尺,如果将其“折叠”成立体透天厝,左右厢房变成楼上楼下的垂直关系,信号传递的速度自然会大幅提升。
在国际电路系统研讨会ISCAS 2026上,与会者纷纷拍摄关于韬定律具体细节的PPT。
那么,华为的韬定律是现在才突然想到的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过去这些年,华为一直在持续探索这个技术方向。事实上,华为在昇腾910的C版本与D版本时就已经在进行3D堆叠技术的研发了。一旦华为成功走出这条差异化路径,未来的半导体制程格局或将被彻底颠覆。
各位应该知道,当前西方能够对中国大陆实施科技封锁,核心原因在于过去绝大多数半导体专利都建立在摩尔定律的技术框架之上。比如,为什么业界如此依赖EUV(Extreme Ultraviolet,极紫外光刻机)光刻机?正是因为摩尔定律要求不断缩小芯片尺寸。然而,当转向韬定律的技术路线后,我们就能摆脱西方长期在摩尔定律体系下积累的专利优势。届时,即便没有EUV光刻机,仅依靠DUV(Deep Ultraviolet,深紫外光刻机)设备,只要在韬定律的框架下解决3D堆叠的散热问题,就能突破现有的技术瓶颈。
我看到华为最近公布的技术报告中,他们其实已经解决了3D堆叠中最关键的散热问题——毕竟IC层层堆叠后,运行时产生的热量高得惊人,甚至可达数千度。但华为在散热材料与结构设计上,已经取得了重大突破。尽管黄仁勋曾表示台积电也具备3D堆叠的能力,但台积电长期以来的技术优势并不在此领域。因此,若华为能在韬定律这条路径上走通,再加上此前DeepSeek已对台积电构成的一次挑战,那台湾的AI产业将同时面临来自中国大陆与美国的竞争压力。
不融入大陆产业链,台湾只会更加被动
王浅秋:接下来想请教雷倩老师,台积电创办人张忠谋曾有一句经典论断,就是“全球化已死”,而从当前地缘政治格局与各国保护主义抬头的趋势来看,这一态势确实愈发严峻。原本全球分工协作、供应链紧密联结的模式,曾推动人类文明共同发展;但保护主义的兴起,正将这一进程引向逆向。
以日本为例,其近期宣布针对中国大陆、中国台湾地区以及韩国的钢铁产品展开反倾销调查,引发业界高度关注。此外,AI芯片大战、稀土等稀缺资源的竞逐,都呈现出各国既在规避风险、又试图独占资源的态势。这种局面的可行性究竟如何?这无疑将全球产业供应链推向全新的重构阶段,那么这一阶段会呈现怎样的样貌?最终的赢家又会是谁?
雷倩:美国过去主导的旧全球化秩序正逐步被切割,而此前全球化皆以一套旧秩序框架来阐释。但观察当下的经济、科技与AI发展态势,新标准实则正在建立,而标准本身便是一种全球化形态。因此我认为,我们一方面目睹旧秩序的崩解,另一方面也见证新秩序构建。在这一过程中,各国都在积极寻找自身的战略定位。
以日本这一轮的举措为例,其行为背后有经济理性的考量,对韩国和中国大陆的热轧钢材发起调查确有其合理之处。但针对中国台湾地区展开调查却令人费解,毕竟台湾地区并非该类产品对日本的出口方。但是,如果从地缘政治视角审视,将中国大陆、韩国与台湾地区并列提及,这是否也在释放某种政治信号?日方并未使用如同中国香港的“中国台湾”这一规范称谓,而是直接称“中国、韩国、台湾”。这种表述传递出的政治信号颇为耐人寻味,尤其契合当下的日本,特别是高市早苗等政治力量试图建立的所谓日本“新亚洲地位”战略。
日本正试图确立其“新亚洲地位”,在美国战略收缩的背景下主动推进,以获取新的战略高地。这一战略高地的布局,必然要求日本将其影响力从东北亚向南延伸。最明显的例证便是日本持续向台湾地区释放各类信号,例如在奄美大岛以南的先岛诸岛,包括宫古岛、石垣岛、与那国岛及下地岛的军事部署,完全符合日本长期以来希望将重兵部署在北纬27度以南的战略规划。与此同时,日本近期还与菲律宾就所谓专属经济区问题展开磋商。若将此次针对台湾热轧钢材的调查置于这一地缘政治架构中审视,其行为便有了合理逻辑;反之,若仅从纯经济角度分析,则难以解释其动机。
2025年11月23日,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视察临近台湾的与那国岛军事基地时表示,日本将如期在该基地部署中程导弹。 彭博社
同样的,对于台湾地区而言,除了去年因台积电及其他相关产品临时被抽调到美国的特殊情况,那时台湾地区对美贸易呈现顺差外,长期以来台湾地区对日贸易是逆差,对中国大陆贸易是顺差,对美贸易则大致持平。这是台湾长期形成的产业结构,而这一结构恰恰反映了台湾向各地区输出的产品类型。
因此,如果要探讨产业结构与供应链的重组,就必须切实回归台湾当前的产业现状:台湾究竟在制造什么?台湾的客户又分布在哪些地方?如果台湾的第一大客户、顺差的主要来源是大陆,那么破坏与大陆的关系,即便从纯粹做生意的角度来看也是不可取的,更何况我们本就拥有非常友好的关系。而且在上世纪80年代,以徐大麟为代表的一批台湾资本、科技及工程人才,就已早早进入中国大陆,并在1989年前后做出了不少贡献。如今,中国大陆确实突飞猛进,在全球范围内已处于领先地位,但当年那些美好的贡献与共同的梦想,为何不能让今天的台湾年轻人也有所接触呢?
所以我认为,从当前视角来看,美国AI产业的发展路径,基本遵循着市场导向与通用大模型的逻辑。而这种市场与通用大模型的逻辑,恰恰契合美国的产业结构。因为美国如今出口的多为智慧财产权、各类授权以及服务业,不再以实体产品为主要出口对象。中国大陆的情况则有所不同。以百度的飞桨(PaddlePaddle)为例,其核心逻辑是赋能千行百业,且已深耕19年之久。黄仁勋的19年,聚焦于通用大模型的发展路径;而百度的19年,是赋能千行百业。当初百度投入研发时,曾被外界认为“不切实际”,但如今看来,这种模式恰好支撑了中国大陆41个完整工业门类的产业结构。中国大陆作为全球重要生产基地,产业体系的完整性尤为关键,这类产业性大模型的价值由此凸显。
从这个角度出发,正如我之前提到的,如果能将大陆在AI模型与产业范式上的发展经验引入台湾,台湾同样可以实现对千行百业的赋能:从农业到基础制造、高精度加工,再到高科技制造业,每一家企业都能找到更优的发展方向。同时,台湾也能重新融入以中国大陆制造业为核心的产业供应链,台湾的长项在于制造,过去即便在芯片领域,也专注于高科技制造环节。而制造业的持续发展,离不开下游客户、大平台及终端用户的需求支撑,唯有嵌入完整的产业生态,台湾的制造优势才能充分发挥。
现在我们仔细思考一下,在AI发展的当下,台湾正面临一个跟上潮流、融入大型产业结构的机会。而这个机会,主要并不存在于西方以芯片控制为核心、以服务业与IP授权为主导的产业模式中,反而存在于中国大陆当前的产业模式里。
比如具身机器人,如果台湾今天要从头发展这类技术并销往西方,让他们愿意采用台湾的软件体系、管理模式或商业模式,就像亚马逊试图推行的那些模式,那么仅靠台湾自身去培育相关产业,几乎没有机会。但如果台湾参与到大陆具身机器人的发展进程中,不难想象其中会涌现出大量的元组件或主动被动元件,这在台湾高科技与高精度制造业的从业者眼中,无疑是极具潜力的未来方向。
然而,如果台湾不切入这一领域,在整个产业结构之外,那么从上层的服务业与商业模式设计,到中层的各类授权环节,再到下层的零组件制造,台湾都将错失机会。这是必须认清的事实,政治可以讨论所谓“政治正确”,但经济一定有经济理性,每个环节都会有专业人士进行精密计算。
在沈阳的2025全球工业互联网大会的展览区现场,中国科学院沈阳自动化研究所的机器人工程师在调试具身智能操作系统。 新华社
台湾的代工业后来为何一蹶不振,沦为“水饺股”般惨淡的产业?核心原因在于西方代工模式的改变。过去台湾代工业的经营逻辑很清晰:只要产品质量过硬、原材料采购成本低廉,就能维持8%至12%的毛利,这些利润足以支撑后续的技术研发与产业升级。然而,当西方订单方开始推行全球采购模式,并将所有原材料整合为BOM(物料清单)材料包,要求台湾代工商最多只能在材料包成本基础上加价5%时,整个产业的利润空间被彻底压缩。西方订单方凭借其全球运营与零部件采购的优势,将合作条件锁定为“BOM加5%”,这段时期可谓台湾代工业最艰难的阶段。
如今,全球产业正处于转型升级的关键期,新科技浪潮汹涌而来。我认为,台湾若不尽快切入以大陆为主导的产业领域,尤其是像具身机器人这样的制造赛道,未来的处境将比当年依赖西方订单时更为被动,甚至可能被快速崛起的大陆制造业完全取代。
美国的反全球化注定短命
王浅秋:接下来想请教介老师,当科技创新不再是人类共同的价值追求,而是被注入政治考量时,我们看到了美国正在做的事情。过去,硅谷几乎是全球科技创新的标杆,其创新能力曾被认为独步全球,但如今它的优势正在逐渐丧失,这也促使美国政府不得不进行全新的调整与改变。他们试图通过所谓的“去风险化”策略,将科技制造业全部拉回美国本土。这显然是基于当前趋势做出的应对措施,核心还是担心其科技优势进一步流失。
那么未来,全球科技产业会在强权主导下进一步走向脱钩,还是真的会如“生命自有出路”般,回归到合作共赢的发展逻辑?其实,各国在科技产业的布局,既有政治维度的考量,更关乎产业自身的生存。作为科技企业,需要通过创新求生存、拓展市场,在竞争与合作中寻找出路。原则上,人类文明对科技发展有着共同的期许,但一旦政治与地缘竞争介入其中,局面就变得复杂。比如美国现在全力扶持英特尔,台积电赴美之后,未来英特尔能否重振优势,美国又能在多大程度上掌握主导权,这些都是衡量科技产业风险的关键指标。
介文汲:本来科技是挺开放的,这原本是全球化的一部分。但美国发现,科技流通的过度自由,让中国大陆得以快速追赶。中国大陆改革开放后,各方面齐头并进,在科技领域眼看就要追上美国了,这是美国无法接受的,于是便单方面对中国大陆实施科技管制与制裁。
但科技管制与制裁的后果,却超出了美国人的预期。最近美国舆论正在转变,尤其是在DeepSeek推出、韬定律提出后,美国媒体都在反思:对中国大陆的科技管制,其实产生了反效果,这是一个失败的策略。管制科技,反而加速了中国科技的发展,让美国在科技领域面临更强大的压力,所以科技管制确实适得其反。
不过我认为,科技的关键从来不是谁暂时领先、谁站在最尖端那么简单。科技本就具有交流属性,创意最终都会流动起来。科技有很强的商品价值,不可能永远捂在手里,不拿出来作为生财工具。邓小平就论述过“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生产力是什么?生产力就是经济力。所以科技是至关重要的一部分,我认为美国现在已经自食恶果了,他们的学界和产业界都在检讨政府对中国大陆的科技管制政策。因此我判断,美国一定会重新审视这一政策,而中国大陆也会越来越无视美国的科技管制。
任正非经常强调:“我们怎么会偷你的科技呢?美国都没有这科技”。世界上出来一个科技,你就说是从美国偷来的,这不是很荒谬吗?有一句话说得好:“你可以封锁中国的市场,但你没有办法封锁中国人的头脑。”科技是头脑创造出来的,永远不要以为科技都是靠器具、靠实验室。你有实验室,没有头脑也搞不出来;没有长期的投入、没有政策支持、没有更完善的科研环境,同样难以成事。
我看到美国有媒体就这一问题分析了很多,他们认为,要封锁中国的科技,不应在已有的成熟技术层面与中国拼长短,而应从科技产生的科研环境及相关政策入手。就科研环境而言,中国大陆有一流的大学和研究单位,有政府源源不断的支持与长期的发展策略,这就是良好的环境基础。反观美国,如今排斥华裔科学家、限制移民政策,其科研环境不是更差吗?所以,这本质上是美国自身的问题,而非全球性的问题。
2018年11月,美国司法部宣布启动一项所谓的“防止先进科技被盗窃”的“中国行动计划” (China Initiative),将华裔科研人员列为调查对象。据《科学》杂志报道,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位于科研“排华潮”中的前浪。 《科学》杂志
刚才提到“全球化已死”,我有一点看法。什么是全球化?具体来讲,全球化其实是美国人主导推动的。二战后,美国所推行的一系列自由化政策,正是全球化的核心内涵。什么是自由化?首先是货品交流自由化,即商品在全球范围内的流通自由化。在此之前,各国普遍设置关税与非关税壁垒,通过限制货品自由流通来保护本国产业,而美国则一直推动货品交流自由化。其次是服务自由化,服务业既是重要产业,也是文明的体现,美国同样致力于推动服务领域的自由化。第三是资本流通自由化,美国通过美元体系打开了许多国家的资本市场,在背后主导这一进程,尽管有其自身利益考量,但也持续强调资本流通的自由化。第四是人才交流自由化,即人员(personnel)的跨境交流自由化。并且,我想再补充一点,就是科技自由化。科技成果本应是人类的公共财富,理应为推动人类文明发展服务,不应被个别国家垄断或封锁。
我们所说的“自由化”其实就是这五大交流。现在的全球化,只有美国一个国家在退出。美国退出后,尤其是在科技领域退出后,已经逐渐发现,这样做产生了反效果,最终受伤的还是美国自身。我们之所以将这种自由化视为国际秩序的一部分,是因为它已被写入世界贸易组织等国际组织的各类规范中,属于成文法层面的国际秩序。
然而,美国却不断退群,或明目张胆地违反这些国际规范。但需要注意的是,这些规范并未因此崩塌,反而因美国的退出得到了强化。如今所有单方面破坏规则的措施,几乎只有美国在实施。比如,美国随意加征关税,或滥用SWIFT等国际公共工具,将其他国家排除在外,又或是把货币作为“割韭菜”的手段。尽管美国如此违反规则,全世界却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跟进效仿。
在美国华盛顿,一件救生衣上挂着抗议加征关税的标语。 新华社
当下的全球化,从国际层面来看,呈现出一个明确的现象,就是“世界减去美国”。美国当下正如火如荼地推行单边主义,但中国与欧洲的各类交流仍严格遵循全球化规则;日本此前提及的钢铁反倾销调查,也仍然依照WTO程序推进。可见,如今的全球化格局仍然在全球范围内正常运转,而将美国的单边行径排除在外。美国的反全球化举措会对全球造成多大伤害?仅从科技领域看,美国是在自我损耗;货物贸易层面,其行为同样伤及自身;我之前提到的商品与服务领域,美国也在自食其果;美元的国际地位日渐式微,人员交流方面美国同样在自我设限。
因此我认为,美国掀起的这股反全球化浪潮,没有形成跟风效应。全球化仍在正常运作,美国会因日益脱离全球化规则而自受损伤,最终将逐步回归全球化轨道。张忠谋先生从产业视角出发,提及过去产品行销通行无阻,在南京布局14纳米产线并计划持续推进。但其受限于美国,因为台积电的生产设备均来自美国,美国不允许其继续运营,这让他对全球化产生了疑虑。不过从国际政治或整体格局来看,美国当前的反全球化行径只是一股逆流,且因自身伤害颇深而缺乏追随者。因此,美国的反全球化现象注定是短命的,最终会走向自我调整的道路。
中国不是“全球化已死”的替罪羊
王浅秋:今天的讨论非常精彩,各位都进行了有深度的探讨,从产业的微观层面延伸至地缘政治与国际格局的宏观视角。
想请信强教授为我们做一个重点总结。我们看到了各方态势,包括美国面临的危机、中国乃至日本等亚太地区国家的科技发展等。在这个巨变的时代,亚太地区能否与美国实现平起平坐,甚至展现超越之势,直接关系到该地区的稳定与和平,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在此前提下,亚太地区的科技发展竞争力已与过去美国硅谷一家独大的时代截然不同,那么它的未来将走向何方?
信强:谢谢,总结我可不敢当,各位都是我的前辈和老师,我这点见识哪敢做总结,只是分享一点个人看法。这是一个很大的话题,其实也涉及刚才三位老师都讨论过的张忠谋先生那句“全球化已死”。我认为全球化并未终结,虽说称不上“半死不活”,但它确实遭遇了强劲阻力,陷入了退潮期,这是不争的事实。
最主要的原因,是曾经作为全球化推手和旗手的以美国为首的诸多西方国家,如今成了全球化的障碍与绊脚石。他们将自身在应对全球化过程中的政策失误,归咎于全球化本身。这本质上是一种寻找替罪羊的思维,也可以说是美国及西方部分政客的惯性逻辑。而另一个更具象的替罪羊,便是他们指向的中国。他们认为美国或欧洲的所有损失,皆因中国崛起所致。所以他们现在要开始对中国进行打压、封锁和围堵,不仅仅是发起史无前例的关税战,还有我们前面讨论的很多科技上的封锁,地缘政治、地缘经济各个方面对中国的遏制。
但是,其实从结果我们也看出,关税战损人不利己。美国虽然气势汹汹,但是在中国这里可以说是踢到了铁板。特朗普其实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当年如同儿戏般把关税加到145%,中国的回应就是把关税上调至125%,而且明确告诉美国,就算加到3000%、10000%,中国也不会继续参与这种数字游戏,中国是成年人,不会跟美国玩这种小孩子怄气式的数字游戏。原因在于,一旦关税超过了50%这个临界点之后,双方实际上在经贸层面基本就已经进入脱钩断链的状态。但如果真走到了脱钩断链这一步,中国是具备这种决心和意志去应对到底的;但另一方面,也要看美国是否同样具备这种决心和意志,是否愿意把对中国的关税战打到底,并决出输赢。
2025年4月4日,中国对美国原产的所有进口商品加征34%关税。 商务部网站
结果大家有目共睹,特朗普很快就被欧洲媒体贴上了“TACO”的标签(“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的缩写,意为“特朗普总是临阵退缩”)。欧洲媒体乐此不疲地用这个词嘲讽、揶揄特朗普,但我常和欧洲朋友说:“你们创造的词确实有创意,可细想之下你们也该感到难堪,因为这个标签只适用于美国对中国。”毕竟美国从未对其他国家“认怂”,包括所有欧洲国家。而多数欧洲国家说得难听点,不过是“滑跪”,亚洲不少国家亦是如此,具体名字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唯独在中国面前,面对中国强大的意志与实力,特朗普才选择了务实且灵活的“认怂”。这恰恰说明他清楚打关税战、人为切断贸易不符合美国利益,他并非为了中国好或中美关系稳定,而是真正践行“美国优先”。这既证明他已意识到问题所在,也从侧面反映出全球化,或是刚才提到的贸易自由化、资本自由化、人才自由流动等,绝非某个政客或某国政府凭一时决策和任性之举就能切断的。全球化发展至今有其客观规律,符合全球经济发展的基本要求。并非所有国家都“愿意”接受,而是因为参与全球化能发挥各国比较优势,这是经济学的基本原理。
当然,此前在冷战期间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化,因为苏联与东欧阵营被排除在体系之外。苏联解体后,美国建立起全球霸权,此时它认为推动全球形成统一市场,最有利于美国产品与服务的输出,也更有助于维持其全球霸权体系,因此它成为了全球化积极的鼓吹者与推动者,将中国、印度等全球南方国家,都纳入了这一体系之中。一个标志性事件,就是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及相关规则、标准与规范的建立。
然而现在我们看到,美国奉行的是“达则自由贸易,穷则保护主义”的逻辑,这完全是基于自身利益做出的短视决策。全球化的客观规律摆在眼前,并非美国一家就能扭转这艘巨轮的航向。不过我们也必须承认,全球化确实面临退潮的压力,全球层面的全球化进程正遭遇诸多挑战与困难。
与此同时,全球化正以区域主义为依托,通过区域一体化的形式进一步深化与拓展,这一点在亚洲地区表现得尤为明显。这里不仅有中国,还有一大批不愿屈从于美国胁迫与压力的发展中国家,它们都认为自由贸易符合各国自身发展的利益需求。更重要的是,有一个强大的中国能够挺身而出,顶住美国的压力,顶住这股逆流,我们看到包括RCEP(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一带一路”倡议等,经过多年在周边国家的深耕,已逐渐开花结果。我认为,在东亚乃至更广阔的欧亚大陆范围内,未来只要中国及多数国家仍愿推动自由贸易与全球化进程,即便其以区域主义的形式呈现,也应当能够在区域内抵御美国及欧洲部分国家保护主义、单边主义与民粹主义的逆流,进一步发挥全球化与区域一体化的积极作用。
2025年6月27日,来自全球各地的客商参加第四届RCEP区域(山东)进口商品博览会。 齐鲁网
如果我们将目光聚焦于大陆与台湾的关系,或是东北亚地区,我确实认为,东北亚有不少国家愿意追随美国的脚步,哪怕是迫于美国的压力做出不必要的让步,也仍选择与美国站在一起。这其实是一件挺悲哀的事。如果这些国家能与中国携手,共同对抗美国无理蛮横的施压,才是捍卫自身利益的最佳途径。但正如前面提到的,就像欧洲国家一样,多数国家选择屈服于美国的压力,甚至在部分国家和地区,还存在助纣为虐的现象。这对于东北亚地区进一步的团结协作与一体化深化,无疑会带来非常不利的影响。假如未来各国能真正意识到,全球化以及自由贸易、服务贸易自由化等,才是符合自身利益的最佳选择,并且能够形成合力,那么这或许能为全球化再迎来一波新的高潮提供契机。
王浅秋:所以信老师告诉大家,全球化并未终结,只是正处于一个新的重生阶段。对于未来全球化将如何解构与重组这一问题,今天四位嘉宾从不同角度,为我们带来了深度精彩的分享,尤其是现场讨论,大家的观点碰撞更具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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