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辞职。”王雪薇站起来，声音不大，可年会的歌舞声愣是压不住她。
她从档案袋抽出两页纸，一页辞职信，一页专利转让书。
董事长许成才正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僵住了。
接着又一张纸递过来，许成才低头一看，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的手开始抖，杯子里的红酒晃出来，溅在白色桌布上。
“啥？半年你只发了18？”全场三百多号人，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转向财务那桌。
孙艳红的脸，白得像案板上的死鱼。
01
王雪薇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母亲下午又说胡话，透析的钱欠了三万，医院催了好几次。她翻遍手机通讯录，能借钱的人都借过了。丁晓雨上个月借的两千，她还没还。
走到公交站台，王雪薇靠着广告牌，把手机银行打开。余额87块3毛，这就是她全部家当。
她给孙艳红发了条微信：“孙姐，我这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发？我妈住院急用钱。”
过了半小时，孙艳红回了：“不是发了吗？你自己查查。”
王雪薇又查了一遍，还是那87块。她没忍住，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孙姐，我上个月工资条上写的实发四千二，怎么卡里就87？”
电话那边传来嗑瓜子的声音，孙艳红语气不耐烦：“扣了社保公积金呗，你刚调级，基数涨了。”
“那也不能扣这么多啊……”
“我说你怎么回事？就你事多！全公司那么多人，就你天天来问工资，烦不烦？”孙艳红啪地挂了电话。
王雪薇站在站台发呆。一辆公交车来了，她没上，又等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她拨了社保局的电话。
“您好，我想查一下我的社保缴费基数。”
报完身份证号，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女士，您公司是按最低工资给你交的，两千一百块。”
“什么？”王雪薇愣了，“我工资不是五千吗？”
“系统显示就是两千一百。”
王雪薇挂了电话，手开始发抖。她想起每个月签工资条的时候，那上面应发一栏写的确实是五千。她从来都是扫一眼就签，没仔细对过。
丁晓雨跟她说过好几次，让她去银行打流水看看，她总觉得没必要。现在想来，丁晓雨怕是早就看出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王雪薇请了半天假，去了银行。
柜台大姐把流水打出来递给她：“姑娘，你这工资是怎么回事？”
王雪薇接过来一看，脑子嗡的一声。
从半年前开始，每个月公司转账的记录都在，可金额不是三块就是五块。
最近三个月，全是三块。
她把流水从今年一月份看到七月份，七笔入账，加起来正好十八块钱。
半年，十八块。
王雪薇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流水单看了三遍。
她想起上个月孙艳红让她签工资条的时候，笑眯眯地说：“雪薇啊，你这个月绩效不错，多发了两百。”
她当时还说了声谢谢。
02
王雪薇没回公司，她直接去了社保局。
工作人员翻了半天档案，告诉她一件事：公司不仅按最低标准交社保，而且过去两年里，有八个月她显示的是“停薪留职”状态。
“停薪留职？”王雪薇急了，“我一直在上班啊，每天都打卡的。”
“那就不清楚了，系统里就是这样显示的。”工作人员摊摊手。
王雪薇站在社保局门口，手机响了，是丁晓雨打来的。
“雪薇，你今天怎么没来开会？技术总监发火了。”
“晓雨，我问你个事。”王雪薇的声音有点抖，“你查过工资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你终于发现了？”
“你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我提醒过你好几次了。”丁晓雨压低声音，“你从来不看工资条，每次签完字就走。我早就觉得你那工资条上的数字不对。”
王雪薇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靠着墙，蹲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
“雪薇，你现在在哪？”丁晓雨急了。
“社保局门口。”
“你等着，我请个假过来。”
丁晓雨到的时候，王雪薇已经哭完了，红着眼睛坐在台阶上。她把手里的流水单递给丁晓雨。
丁晓雨接过来一看，骂了一句粗话。
“半年十八块？这不就是在耍你吗？”
“孙艳红说是扣社保。”
“扣你妈的社保。”丁晓雨气得脸都红了，“社保哪有这么扣的？我工资比你还少二百，每个月到手也有三千五。你这明显是被做假账了。”
“那怎么办？”
“找老板啊。”丁晓雨拉着她站起来，“走，我陪你去。”
许成才不在公司。秘书说他去外地谈项目了，要下周才回来。
王雪薇站在走廊里，看着财务部的门。丁晓雨拍拍她的肩：“等老板回来再说，你先别急。”
“晓雨，我妈今天又要透析了，我连押金都交不起。”
丁晓雨掏出手机，给王雪薇转了三千块。
“拿着，先救急。”
“我不能要你的……”
“别废话，拿着。”丁晓雨把钱转过去，又说，“雪薇，这事你得闹大。不然他们以为你好欺负。”
03
下班后，王雪薇没走。她坐在工位上发愣，脑子里乱得很。
门卫刘长顺路过，看她没走，敲了敲门：“姑娘，还不回去啊？”
王雪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刘长顺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老爷子六十多了，在门卫室干了好几年，平时跟谁都聊得来。
“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
王雪薇本来不想说，可不知怎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讲了一遍。
刘长顺听完，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姑娘，你这是被人吃绝户了。”
“什么？”
“吃绝户。”刘长顺弹了弹烟灰，“我以前在国企干财务，这种把戏见得多了。给你看的是一份工资条，实际发的是另一份，入账的又是第三份。这叫阴阳工资表。”
“那我该怎么办？”
刘长顺想了想：“你有证据吗？”
“我只有银行流水。”
“不够。”刘长顺摇摇头，“你得找到他们做假账的证据。工资签收表、考勤记录、报销单据，这些东西都能说明问题。”
“那些都是财务部管的，我拿不到。”
“拿不到就想法子。”刘长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姑娘，我当年在国企也是被这么搞的。我举报了领导，然后被整到门卫室来了。我不后悔。”
王雪薇看着刘长顺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了点力气。
晚上回到家，王雪薇翻出这两年所有的工资条。她把它们一张张铺在床上，一条一条地看，终于发现了不对。
有一张工资条上，扣款项目多了个“预支款”。
她记得很清楚，她从来没预支过工资。
另一张上，扣了个“岗位培训费”一千二。公司确实组织过培训，可那是免费的。
王雪薇越看越心凉。光她一个人，两年下来，各种名目的扣款加起来，足足被扣了将近五万块。
第二天一早，王雪薇去财务部找郑琳娜。
郑琳娜正在对账，看到她进来，眼神有点闪躲。
“郑姐，我想查一下我这半年的工资明细。”
郑琳娜低着头：“这个你得找孙主管，我不负责这个。”
“郑姐，我知道你也不容易。”王雪薇声音很轻，“可我母亲在医院，欠了好几万的医药费，我连押金都交不起。”
郑琳娜没说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那些工资签收表，都是过我手的。你的那份，被人改过。”
“谁改的？”
郑琳娜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不能说，说了我就没工作了。我家里三个孩子要养……”
王雪薇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04
接下来几天，王雪薇开始暗中收集证据。
刘长顺教她一条条来。先找考勤记录。王雪薇趁着下班，去行政部翻了几天的考勤表。她请丁晓雨帮忙打掩护，偷偷拍了照片。
她发现，有八个月的时间，她的考勤状态被改成了“请假”或者“旷工”。
而她明明每天都在打卡。
接着是工资签收表。
这东西都在郑琳娜手里，王雪薇实在拿不到。
有一天中午，郑琳娜去吃饭，手机落在桌上没带。
王雪薇犹豫了很久，最终没动她手机。
晚上，郑琳娜突然打了电话来。
“雪薇，你晚点过来一趟。我帮你复印一份。”
王雪薇赶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郑琳娜把一叠纸塞到她手里：“你看完就还给我，别让人知道。”
那是过去三年的工资签收表，上面清楚写着每一个员工的实发金额。王雪薇一页页翻，看到自己的那一栏，每个月实发都是三千八到四千出头。
可她的银行流水上，只有三块五块。
“这些都是假的？”王雪薇声音发颤。
“你们签的那份是真的。”郑琳娜压低声音，“孙主管说，老板只看总账，不会查每个人的明细。她让我做两套表，一套给老板看，一套自己留着。你的工资，每个月都被划走四千左右，分到几个人的账户里。”
“什么人？”
“孙主管自己拿大头，人事吴波拿小头。”郑琳娜顿了顿，“我以前不敢说，是因为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可这几天看你天天往医院跑，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王雪薇把那份材料塞进包里，紧紧攥着。
“郑姐，谢谢你。”
“你别谢我，我怕是要下岗了。”
“不会的。”王雪薇看着她，“等我把这事闹出来，你就能安心干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雪薇又偷偷拿到了财务部的报销单据。
孙艳红每个月都会虚报一笔“技术部加班补贴”，钱都进了她自己的腰包。
每次金额不大，三千五千，可三年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王雪薇把所有证据整理好，拍了照，存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她给许成才打了电话，想约他谈谈。
秘书回话说，许总还在外地，下周回来再说。
王雪薇等了五天，等来了一个消息。
母亲又住院了，这次是急性肾衰竭。
05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王雪薇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闺女，咱不治了。”母亲声音微弱，“花那么多钱，治不好。”
“妈，你说什么呢。”王雪薇忍着眼眶里的泪，“医生说了，再做几次透析就能稳定下来。”
“家里的钱都花完了吧？”
“还有，您别操心。”
母亲看着她，叹了口气：“是妈拖累你了。”
王雪薇没忍住，趴在床边哭了。
那天晚上，医院的走廊里，王雪薇接到一个电话。
是之前联系过的竞争对手公司打来的。
“王工，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年薪五十万，另外专利转让费另算。”
王雪薇靠在墙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我再想想。”
“您那边要是解决了，随时可以入职。”
挂了电话，王雪薇坐了很久。丁晓雨发来消息：“雪薇，许总明天回来，年会定在后天。你要不就在年会上闹？”
王雪薇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有些发抖。
第二天，许成才回来了。王雪薇去找他，秘书拦住她说许总在开会。
“我有急事。”
“许总说了，谁都不见。”
王雪薇站在门外等了一个小时。最后许成才出来了，看到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许总，我想跟您谈谈工资的事。”
“现在没空。”许成才挥挥手，“下午有个会，有什么事年会那天再说。”
“许总，我母亲住院了，我需要钱……”
“知道了知道了，到时候给你解决。”许成才边说边走远了。
王雪薇站在那里，突然就下定了决心。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写了辞职信。
又翻出专利资料，把六项专利全部整理出来。
她给竞争对手公司回了个电话：“我答应你们，但是要等到年会之后。”
挂了电话，王雪薇给丁晓雨发了条信息：“我干。”
年会前一天晚上，王雪薇去医院看母亲。
母亲已经睡着了，她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安详的脸，轻声说：“妈，明天您闺女要做一件大事。您别担心，我会好好的。”
她从包里拿出那叠证据，又看了一遍。
孙艳红的报销单据、假工资条、银行转账记录、考勤篡改记录，还有郑琳娜偷偷给她的那份签收表。
明天，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
06
年会那天，酒店宴会厅里坐了三百多号人。
许成才站在台上讲话，讲这一年公司业绩涨了多少，明年目标多少多少，满脸红光。台下的人鼓掌，喝酒，气氛热闹得很。
王雪薇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外套。档案袋就放在她腿上，里面装着辞职信、专利转让书，还有那叠证据。
丁晓雨坐在她旁边，攥着她的手：“你准备好了吗？”
王雪薇点了点头。
许成才讲完话，举起酒杯：“来，大家干一杯！”
全场举杯。王雪薇没动。
等掌声落下，许成才准备下台的时候，王雪薇站了起来。
“许总，我有话说。”
她的声音不大，可不知道为什么，全场突然安静了。
许成才转过身，看着她：“什么事？”
王雪薇走到台前，把档案袋打开。她先抽出两页纸，递给许成才。
“我辞职，同时转让公司名下的六项专利。这些专利都是我研发的，按理说属于公司，但我有权决定跟谁合作。”
许成才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刚要开口骂，王雪薇又递过去一张纸。
“许总，您先看看这个。”
许成才接过那张纸，是银行流水。他低头一看，眉头拧了起来。又看了看，手开始发抖。
“啥？半年你只发了18？”
这话一出，全场炸了锅。所有人都看向王雪薇，又看向许成才手里的那张纸。
许成才的声音都变了：“你这半年就拿了18块钱？”
“是的。”王雪薇声音平静，“前两年稍微多一点，每个月也有几十块。但从今年开始，就只剩下几块钱了。”
全场鸦雀无声。
许成才看向财务那一桌：“孙艳红！你给我过来！”
孙艳红坐在第二排，脸色白得像纸。她站起来，腿都在打颤，走到台前：“许总，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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