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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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六月初的辽宁,太阳一出来就烤得人后背发烫。

鞍山铁东区那条老街上,梧桐树的叶子打着卷儿,蝉叫得人心烦。街对面的胜利小学门口拉起了红色横幅——“2026年全国普通高校招生统一考试鞍山考区考点”。横幅底下站满了人。家长、老师、还有举着自拍杆的主播,把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老赵推着他的垃圾车从街角拐过来。

车是铁皮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斑。推手把上缠了一圈旧布条,磨得油亮。他穿一件橙色的环卫马甲,前胸印着“铁东环卫”四个字,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头上顶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露出半截花白的头发茬子。

他今年六十五了,在这条街上扫了快十年。

考场门口地上扔得乱七八糟——广告扇子、矿泉水瓶子、补习机构的宣传单,花花绿绿铺了一地。老赵从车斗里抽出一把长柄扫帚,弯下腰开始扫。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把纸片拢成小堆,再弯腰捡起来扔进车斗。

旁边有个穿花裙子的女人拧开一瓶冰水喝了两口,瓶子随手往地上一丢,正丢在老赵脚边。老赵抬头看了她一眼,女人正跟旁边人说话,没瞧见他。老赵也没吭声,弯下腰把瓶子捡起来,扔进车斗侧面挂着的编织袋里,那袋子里已经装了半袋子空瓶子。

“赵大爷,今天咋还出工呢?”

街边五金店的老刘头探出半个身子喊他。老赵直起腰,把草帽往上推了推:“不出工干啥,坐家里也待不住。”

“你孙子不是今儿高考吗?你还有心思扫街?”

老赵笑了笑:“他考他的,我扫我的,两码事。”

老刘头摇摇头缩回去了。老赵继续低头扫地,扫到校门口的铁栅栏跟前时,他站住了。

考场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隐隐约约从教学楼里传出来。他盯着那栋灰色的四层楼看了几秒钟,又把草帽压低了。

十一点半,第一声铃响了。

家长们呼啦一下全涌到门口,脖子伸得老长。老赵没往跟前凑,他退到路边的梧桐树底下,把扫帚靠在树干上,从车斗侧面摸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晾着。绿豆汤冒着热气,里头还飘着几颗红枣。

考生开始往外走了。有的哭丧着脸,有的跟同学对答案吵得面红耳赤。老赵在人群里找了一会儿,看见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个男孩挤了出来,白T恤领子都湿透了。

“爷爷!”男孩跑过来,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荡。

老赵把保温桶递过去:“先喝口汤。”

男孩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抹了把嘴:“爷爷你不知道,今儿语文作文太变态了,什么‘数字时代的手写温度’,我差点没憋出来。”

旁边一个等儿子的秃顶男人听见了,凑过来搭话:“这是你爷爷吧?这么热的天还给你送汤,真不容易。你爷爷对你可真好。”

男孩嘿嘿笑了,扭头看了老赵一眼:“那可不,我爷爷陪我一块儿考的。”

秃顶男人愣了一下,看看男孩,又看看老赵身上的环卫马甲,嘴咧开了:“你这孩子,净逗叔叔玩。你爷爷这么大岁数了还考什么?”

男孩急了:“真的!我爷爷真报名了,他跟我一个考点,我在三楼,他在一楼!”

周围好几个家长都转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看热闹的笑。有人问老赵:“大爷,孩子说的是真的啊?”

老赵把保温桶盖子拧回去:“别听他胡说,赶紧回去吃饭,下午还有数学。”

他推起垃圾车往前走,男孩拎着书包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本来就是真的……”

家长们在后头笑:“这老头还挺幽默。”

“人家不想让孩子没面子呗,配合着演一出。”

“多大岁数了还高考,说出去谁信啊。”

老赵走远了,这些话隐隐约约飘进耳朵里。他没回头,步子也没慢。

下午两点,数学开考。

老赵还是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这回他没扫地,从裤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笔杆上的商标磨得一个字都看不清了。他又从车斗里翻出一块废纸壳,巴掌大小,是装方便面的箱子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配料表。

他把纸壳铺在膝盖上,开始在空白那面写字。

先是画了个三角形,在旁边标了几个数字,然后刷刷刷列了一长串公式。笔尖没多少油了,写出来的字颜色很淡,得凑近了才看得清。他写得很投入,眉头微微拧着,草帽底下的眼睛眯起来。

有路过的家长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啥也没看懂,撇撇嘴走了。

老赵把纸壳写满了,翻过来又写了一面。最后一笔写完,他把圆珠笔帽扣上,把纸壳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把纸壳揉成一团,扔进了车斗里。

纸团在车斗的铁皮上弹了一下,滚到角落里不动了。透过纸团的缝隙,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科考完了。

终场铃响的时候,老赵正蹲在路边捡一个滚到下水道口旁边的瓶盖。铃声从教学楼里传出来,闷闷的,在山墙上来回撞了几下。他直起腰,把瓶盖扔进编织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孙子从校门口冲出来,书包甩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脸上的表情跟三年前中考结束那天一模一样,嘴巴咧到耳朵根。

“爷爷!全考完了!”他跑到老赵跟前,差点把老赵手里的扫帚撞掉,“终于解放了!”

老赵把扫帚扶正:“考得咋样?”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解出来了!就是步骤写得有点乱,但答案肯定对!”孙子兴奋地比划着,“爷爷你呢,你考得咋样?”

老赵把圆珠笔从兜里掏出来,笔帽扣得严严实实的,又揣了回去:“就那样吧。”

“什么叫‘就那样’啊?”

“反正比你多写了两道大题。”

孙子翻了个白眼:“爷爷你又逗我。”

老赵没接话,推起垃圾车往街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胜利小学的教学楼安安静静地杵在夕阳里,窗户玻璃反着橘色的光。考场横幅还没拆,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老赵把草帽往下拽了拽,转身走了。

垃圾车的铁轱辘碾过柏油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车斗里那个被揉成一团的废纸壳,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摊在几个空矿泉水瓶子中间,上面的字迹被汗洇花了一小块,但还是能看清楚。

那是一道完整的数学大题解答过程,从条件到结论,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清清楚楚,连辅助线的虚线都画了。

字迹跟三十年前县城中学教案本上的一模一样。

## 第二章

六月二十四号,老赵照常五点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就几个晨跑的路过,呼哧带喘的。他推着车沿胜利路扫了一趟,把昨夜风吹下来的叶子归拢成堆,装进车斗。干完活儿正好七点,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啃了个馒头,喝了口保温杯里的白开水。

馒头是昨天晚上老伴蒸的,揣在兜里还温着。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掰着往嘴里送,眼睛看着街对面文具店门口贴的告示——红纸上写着“高考查分通道6月24日16:00开通”。

他看了几秒钟,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继续扫街。

下午三点半,老赵回了家。

他家在铁东区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他家住三楼。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旧鞋柜和腌菜坛子,过人都得侧着身。老赵侧着身子蹭过去,从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一股饭菜味。老伴在厨房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你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一会儿出分,孩子着急。”

老伴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擦着手走出来:“你说你孙子啊?他刚才打了俩电话回来,说马上到。”

老赵嗯了一声,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二十年前买的,弹簧塌了一块,坐上去整个人往左边歪。他歪着靠在那儿,从茶几下层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子。

盒子上的字都磨没了,打开来,里头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还有一支没拆封的2B铅笔。纸条打开,上面印着“2026年辽宁省普通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准考证”,照片上的人穿着那件橙色环卫马甲,头发比现在短一点,戴着草帽。

他把准考证看了两眼,又折好放回盒子里。

门砰砰砰响了,孙子在外面喊:“爷爷开门!我来了!”

老赵站起来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孙子就挤了进来,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他脸通红,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紧张的。

“爷爷你查了没有?我登录不上去,系统卡死了!”

老赵指了指沙发:“坐那儿等会儿。”

孙子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弹簧嘎吱响了一声。他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停地戳,嘴里念念叨叨:“快点啊……别卡了啊……”

老伴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茶几上:“急什么急,早查晚查不都一样。”

孙子没接话,眼睛死盯着手机。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站起来:“进去了进去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孙子紧张得手指头都有点发抖,哆哆嗦嗦输入考生号和身份证号,输错了一遍又删掉重输。老伴站在他身后,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老赵坐在沙发那头,手里捏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晃都没晃一下。

手机屏幕上的小圆圈转了好几圈。

然后数字跳出来了。

孙子愣了一秒,嗓子一下子喊劈了:“617!爷爷我考了617!”

他跳起来,举着手机在客厅里转圈,差点撞翻茶几上的西瓜盘:“我英语超常发挥了!比我估的分还高十几分!爸!妈!我617!”

老伴激动得手都抖了,一把抱住孙子:“好孩子好孩子,爷爷听见没有,617!”

老赵点了下头:“嗯,不错。”

孙子蹦跶够了,忽然转过身来,指着老赵:“爷爷!你快把你的考号给我,我帮你查!”

老赵放下搪瓷缸子,弯腰从茶几下面摸出那个铁皮盒子,把准考证抽出来递给孙子。老伴这时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老赵,你真报名了?”

“去年冬天报的。”老赵说,“看到新闻说高考不卡年龄了,就去招办问了一嘴。”

“你咋不跟我说?”

“有啥好说的,又不指望考上。”

孙子已经把准考证号输了进去,手指比刚才还抖:“爷爷你别说话,我这帮你查!”

房间里安静下来了。

这回比刚才还要安静,连挂钟走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老伴紧张地攥着围裙角,孙子把手机举到眼前,嘴唇紧紧抿着。老赵坐在沙发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捏着搪瓷缸子,拇指在缸子沿上慢慢来回摩挲。

手机屏幕又转起了圈。

一秒、两秒、三秒。

数字跳出来了。

孙子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嗓门比刚才高了整整一个八度:“703?爷爷你考了703?!”

老赵握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探过身子,眯着眼看孙子举过来的手机屏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总分703。

老伴腿一软,坐倒在沙发扶手上,嘴张了半天没合上:“啥……啥玩意儿?703?”

孙子已经原地蹦起来了:“爷爷你703啊!全省前几十名!这分北大都稳了啊!爷爷你是怎么考的?!”

老赵把搪瓷缸子搁回茶几,挠了挠后脑勺。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眉毛轻轻皱了一下又松开,像是自己也觉得意外:“我估摸着也就六百八九,没想到多考了几分。”

“多考了几分?爷爷你知道703分什么概念吗!我617我都快高兴疯了,你703你跟我说就多了几分?”

老赵没说话,把准考证从孙子手里拿回来,折好重新塞回铁皮盒子。他动作很慢,手指头在纸条的折痕上按了两下,确定折得齐整了才把盒子盖扣上。

老伴在旁边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声音还在发颤:“你什么时候复习的?你天天五点钟出门扫街,晚上回来倒头就睡……”

“晚上不睡得早吗,躺床上没事干就想想题目。”老赵把铁皮盒子放回茶几下层,“白天扫街也能想,又不用动嘴。”

孙子举着手机满屋子转:“我要发朋友圈!我要告诉我同学!我爷爷703分!”

老赵抬手拦了一下:“别发。”

“为啥?”

“没啥好发的。”老赵站起来,拿起茶几上吃剩的半块西瓜咬了一口,“考完了就完了,闹那么大动静干啥。”

孙子嘴上答应着,等老赵转身进了厨房,手指头已经在屏幕上飞快地点起来了。

他没发朋友圈,但他给关系最好的两个同学发了消息——“我爷爷陪考,自己考了703分,真的,不骗你。”

同学回了个问号,然后是一连串感叹号。

晚上十点,老赵躺在了床上。

老伴在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劲儿地嘟囔:“你咋不早说你复习了……你咋不早说……”

老赵闭着眼,呼吸很平。

但他也没睡着。

他在想三十年前那个夏天。县教育局那个秃顶科长把调令拍在桌上的声音,还有他收拾教案本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那些同事的眼神。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年画,画上是一棵大松树,底下写着“松鹤延年”四个字。年画的边角卷起来,露出后面发黄的墙面。

老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慢慢闭上了眼睛。

凌晨一点半,他那部老年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灭了。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趴在柜子上一明一灭。

老赵没听见。

他睡着了,蜷在床的左边,右手搭在枕头底下——底下压着那个铁皮饼干盒子。

## 第三章

老赵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砰砰砰,砰砰砰,门板被拍得直颤。他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白晃晃的了,看样子至少八点多了。老伴早就起了,在客厅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老赵坐起来穿上那件灰蓝色的旧T恤,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

门一开,门外站着五六个人。一个扛摄像机的胖子,一个举话筒的短发女人,还有三个男的拎着手机,看起来是搞自媒体的。楼道里还挤着好几个邻居,伸着脖子往里面瞅。

短发女人一看见老赵,话筒就怼过来了:“您好,请问是赵建国先生吗?我们是鞍山电视台的,想问一下您高考考了703分的情况——”

老赵愣了半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谁跟你们说的?”

“网上都传开了,”短发女人举着手机给他看,“昨天晚上有人发了您的查分截图,今天早上热搜都上了,标题是‘65岁环卫工陪孙子高考703分’……”

老伴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我就说不能发不能发,孩子非要发同学群里,人家截图发网上了……”

老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头对着门外:“别拍了,我就一个扫地的。”

“老先生,您能说说您是怎么复习的吗?您这个年纪考703分,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学习方法——”

“没什么方法。”老赵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稳,“我该上班了,你们让一让。”

他侧着身子往外走,短发女人跟了两步还想追,老赵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就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短发女人的脚钉在原地没敢再往前。

老赵从楼道里人缝中间挤出去,下了楼。

楼下停着两辆面包车,车门上印着“鞍山日报”和“网易新闻”的字样,几个人正在车旁边抽烟聊天,看见老赵出来,烟头一扔就要往上凑。

老赵没停步,径直走向小区车棚,推了垃圾车就往外走。

后头有人喊:“大爷!大爷您等会儿——”

老赵没回头,推着车拐上了街。

垃圾车今天比平时重。车斗里被人塞了张报纸,头版上印着他站在考场门口的照片,照片糊得厉害,八成是手机偷拍的。旁边一行黑体大字——“我市65岁环卫工考生取得703分佳绩”。

老赵把报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了车斗。

他沿着胜利路往南扫,身后跟着一串尾巴。两个拿手机的小伙子远远缀着,过一会儿又多了个拎稳定器的。路边卖煎饼的大婶喊他:“老赵!你火了你知道不?网上都是你!”

老赵低着头扫,扫把在地上划拉出沙沙的响声。

扫到街心公园那一段的时候,手机响了。

老年机的铃声响得惊天动地,是那种老式电话铃声,高亢尖锐,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老赵从裤兜里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鞍山本地的座机。

他按了接听:“喂?”

“请问是赵建国老先生吗?我是鞍山教育局的,我们想——”

“我在上班,回头再说。”老赵把电话挂了。

手机还没揣回兜里,又响了。又一个陌生号。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老赵接了其中一个,是个自称某某教育机构的,说话一套一套的——“赵大爷您这个分数我们高度关注,想邀请您做我们机构的荣誉顾问……”

老赵一声没吭,把电话挂了。

他索性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揣回裤兜里。但手机震动的嗡嗡声隔着裤兜布料还是传得出来,跟揣了只蜜蜂在里头一样。

九点多的时候,孙子打电话来了。用的是他妈的手机,号码老赵认识,他按了接听。

孙子在电话那头又兴奋又慌张:“爷爷!我同学说热搜上都是你!你现在在哪儿?好多记者跑到咱家来了!”

老赵沉默了两秒钟。

“你别管这些,好好在家待着。”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裤兜。

裤兜里又震了两下。他没掏出来看。

回到家门口,楼道里已经没人了。但门上贴了三四张便利贴,都是记者留的电话和留言。老赵一把全撕下来揉成团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屋里老伴和儿子坐在沙发上,脸色都不太好看。儿子看见他进来,站起来:“爸,你手机咋一直打不通?”

“调静音了。”

老赵走到沙发跟前坐下来,把老年机从裤兜里摸出来搁在茶几上。

他还没按亮屏幕,手机先自己亮了——一条未接来电的横幅通知从屏幕上方滑下来,后面跟着个数字:300。

老赵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头搭在手机的塑料外壳上没有动。

儿子还在旁边说话:“爸你到底咋想的?你考这么高分总得有个说法吧?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让我静一静。”老赵说。

儿子闭上嘴,跟老伴对看了一眼,两个人轻手轻脚进了里屋,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老赵一个人。

窗户外头还能听见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还在议论今天的热搜。茶几上的老年机屏幕又亮了一次,又暗了。

老赵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钟没按下去。

外面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机碎裂的屏幕上,把那些未接来电的提示数字照得发白。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拇指落了下去。

屏幕划开了。

未接来电:300。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有本地的手机号,有座机号。他翻到最上面,手指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