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特区,史密森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的一扇大门刚刚打开,我就有机会提前走了进去。新展览的名字叫“来自这些土地”(From These Lands),它是史密森学会为纪念美国建国250周年而策划的一部分。展品数量超过了600件,而且不只标本,还有各种各样的文化物件。它要讲的不是50个州各自的故事,而是把整个美国——也包括哥伦比亚特区和5个海外领地——当成一个整体,讲述这片土地上生物多样性与人的故事。策展团队没有按照地图来划分展区,而是用几个跨越边界的主题,把那些来自不同州的昆虫、化石、海洋生物,甚至最后一只旅鸽的遗骸,编织进同一条叙事线索里。

馆长柯克·约翰逊(Kirk Johnson)在预展上说了一句话,大致是:“我们真正的目标是,每一个走进这个博物馆的人,都能在这个展览中看见自己,也看见自己所在地方的那段历史。每一件展品背后都藏着一大堆故事,而这个展览想做的就是让所有这些故事,围绕着每一件展品重新汇聚起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正站在一面陈列墙前,墙上满是不同种类的昆虫标本,来自不同的州和哥伦比亚特区。它们被打理得极为精细,触角和翅膀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把一片片小型的生命档案直接贴在了展板上。根据展览提供的信息,美国迄今已经记录到的昆虫物种大约有91000种,而这里展出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但是就是这很小的一部分,已经足够让人直观地感受到那种“美国包含着万千生灵”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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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多样性这件事,说起来总是很抽象。但是当你真的看到一只来自西北部雨林的幽蓝色闪蝶,和一只来自西南部干旱灌丛的沙漠蝗虫被并排放在一起时,那种抽象就突然变得具体了——原来同一片国土上,生命的形态可以差别这么大。这也是展览想要强调的第一层意思:美国之所以多元,不光因为住在这里的人,还因为那些大到驼鹿、小到螨虫的无数生物,它们也在各自的角落里构建着“美国的家园”。

然而,展览并没有只停留在对多样性的赞美上。它把另一条线索也铺了开来:当这种多样性受到威胁时,会发生什么?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展览把观众的视线带到了水下。北美考古学策展人托本·里克(Torben Rick)站在一个海藻森林的复原场景旁边,解释了太平洋沿岸发生的故事。他说,海藻森林是海洋里极为壮观的生物多样性热点,它们沿着美国整个太平洋海岸生长,又高又密,像是海底的森林。在这个生态系统里,海胆会啃食海藻,而海獭又会捕食海胆。在一个健康的系统当中,这三者之间形成一种互相制约的平衡,每一个环节都不会失控。

这种平衡的脆弱之处在于,只要顶端的海獭出了状况,整个系统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里克解释说,在全球皮毛贸易和油脂贸易的时代,海獭以及其他海豹、海狮被大量捕杀,在许多区域被彻底清除,一度被推到了灭绝的边缘。没有了海獭的压制,海胆的数量在不少地方急剧膨胀,它们疯狂啃食海藻的固着器,把整片整片的海底森林变成了荒芜的“海胆荒漠”。那种场景就像陆地上的森林被成群的食叶虫剥光了叶子,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只是水下版本更隐蔽,也更难恢复。

展览中有一段影像资料,展示了保护生物学家近年来在美国各地所做的海獭恢复工作。他们尝试把海獭重新引入曾经的历史分布区,让这种毛茸茸的海洋哺乳动物重新扮演起“森林守护者”的角色。里克特别提到,这是一个需要持续协调努力的过程,而且已经有了复苏的迹象。但他的措辞很谨慎,用的是“making a recovery”,而不是“已经恢复”。这恰恰是科学沟通里最值得信赖的那一种语调:把正在发生的改变讲清楚,但不轻易宣称胜利。毕竟生态系统的恢复往往以十年甚至百年为单位,现在的每一小步,都只是重新找到平衡状态的开始。

沿着展览动线继续往前走,就会遇到一个几乎所有史密森参观者都会停下脚步的展柜——里面陈列着“玛莎”,最后一只旅鸽。在博物馆的收藏里,玛莎是一件标志性的物件,而在这个新展览中,她再次被郑重地请出来,成为关于物种灭绝叙事的一处沉重停顿。旅鸽曾经是北美数量最多的鸟类之一,迁徙时的鸟群可以遮天蔽日,在早期殖民者的记录里,它们是“飞过时像一片云”的存在。但也正因为数量巨大,它们被当成了取之不尽的资源,遭到大规模的商业猎杀,栖息地也被不断压缩。

玛莎的个体命运,成了整个物种命运的一个句号。当最后一只野生旅鸽从天空消失之后,只剩下几只人工饲养的个体还活着,玛莎就是其中最后存活的那一只。她的生命终结于辛辛那提动物园,死后被送到了史密森,制成了标本。在展览现场,她静静地站在树枝上,保持着一种永远无法再飞起的姿态,羽毛的光泽仍然泛着轻微的金属色,但是那双玻璃眼珠里已经映不出任何一片天空。策展人没有在这一区放置太刺眼的说明牌,而是让这段历史尽可能安静地呈现。安静本身也是力量——当你知道眼前这只鸟是整个物种存世最后的实体证据时,再多的话似乎都显得多余。

从海獭到旅鸽,展览其实在反复说同一件事:这片土地上的生命网络,远比我们肉眼看到的要复杂得多,但也要脆弱得多。一个物种的消失,不只是一行名录上的划去,而是一个节点的断裂,是某种相互关系的永久缺位。海獭少了,海胆就多;海胆多了,海藻森林就垮;海藻森林垮了,那些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