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座位坐下时,车厢里正弥漫着一种现代交通工具特有的焦躁感。行李箱轮子在地胶上摩擦的咕噜声、不同口音的通话声、还有短视频外放的嘈杂音乐混杂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我把沉重的双肩包塞进行李架,疲惫地跌进靠过道的座位里,习惯性地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开始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工作群消息。

我的座位是连排的两个,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了。那是一位穿着灰褐色僧袍的中年女尼姑。她身边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略显陈旧的帆布袋,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腿上,正安静地看着窗外站台上的喧闹。

她的存在与这节拥挤、喧嚣的一等座车厢显得格格不入,仿佛她周身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频率全部隔绝在外。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后退。我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聚焦在只有几英寸的屏幕上。客户在群里连发了三条长语音,老板艾特所有人要求下班前提交本周的数据汇总。我的大拇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眉头紧锁,颈椎因为长期低头传来一阵熟悉的酸痛。

回复完几条紧急信息后,我感到一阵胸闷,于是点开了一个社交软件,试图通过无脑滑动搞笑视频来缓解焦虑。

时间在手指的滑动中悄然流逝。两个小时过去了,我的手机电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了百分之三十。我从包里翻出充电宝,用一根白色的数据线将自己和手机再次死死拴在一起。就在我调整坐姿的时候,我无意中瞥了一眼身旁的女尼姑。

她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没有手机,没有平板电脑,也没有拿出一本书。过去的一百二十分钟里,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有时看看窗外飞驰而过的农田和远山,有时微微闭上眼睛,随着列车轻微的摇晃均匀地呼吸。

她的面容十分平和,眼角有岁月留下的细纹,但皮肤透着一种常年不受熬夜和焦虑侵扰的干净与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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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羞愧,同时又夹杂着强烈的好奇。在如今这个时代,一个成年人如何在两个小时内完全不碰任何电子产品,甚至连发呆都不会显得百无聊赖?我试图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机倒扣在小桌板上,强迫自己看窗外的风景。

可是不到五分钟,我就开始觉得心慌。我控制不住地去猜想是不是有新的工作邮件进来,是不是有人在微信上找我,我的手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不受控制地再次伸向了那块黑色的玻璃板。

车厢里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窗外已经是暮色四合。推着餐车的乘务员用高八度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闷:“盒饭有需要的吗?红烧牛肉、梅菜扣肉,还有零食饮料……”

一种夹杂着疲惫的饥饿感袭来。我拦住餐车,花四十块钱买了一盒并不算好吃的快餐。塑料饭盒的盖子一打开,一股浓重的工业调料味扑面而来。

我一边用一次性筷子机械地把米饭往嘴里塞,一边把手机支在水杯前,以一点五倍速播放着一部热门的悬疑剧。剧情很紧凑,但我其实根本没看进去多少,只是需要这种持续不断的声音和画面来填补进食时的“空白”。

吃了几口,我注意到身边的女尼姑有了动作。她拉开那个旧帆布袋的拉链,我以为她会拿出素食的面包或者水果。然而,她只是拿出了一个表面已经有些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她轻轻拧开杯盖,把热水倒在杯盖里。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平静的眉眼。她双手端着杯盖,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小口。

那个瞬间,她的神情里透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和郑重,仿佛她喝的不是普普通通的白开水,而是某种琼浆玉液。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仔细品味水的温度和滑过喉咙的触感。没有任何食物,没有任何配菜,晚饭时间,她仅仅是用一杯白开水,就完成了一场庄严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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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自己面前油腻的餐盒和屏幕上闪烁的画面,突然觉得嘴里的饭菜如同嚼蜡。我终于忍不住按下了暂停键,转过头,有些冒昧地搭了话:“师傅,您晚上……就不吃点东西吗?这趟车还要好几个小时才到站呢。”

她放下杯盖,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没有被浑浊的欲望污染过的清澈。她微微笑了一下,声音温和而平稳:“出家人有过午不食的规矩。到了晚上,肠胃也需要休息,这杯热水,足够暖身了。”

“可是不会觉得饿吗?或者……觉得空虚?”我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就觉得有些不妥,不仅是在问她的胃,好像也在问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