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二十天,我拎着行李箱进门时,客厅的灯只亮了一盏。

女儿蹲在沙发角落,缩着脖子,像个刚出壳的鹌鹑。

她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来,又迅速低下。

我看清了,她头上光溜溜的,白得刺眼,像被推土机碾过的草地。

头皮上还有几道暗红的血痕。

妻子站在厨房门口,眼眶红着,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话。

我把行李箱放下,没吱声,先去倒了杯水。

喝完,把杯子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静得只剩下女儿压抑的抽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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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盯着女儿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那上面的青筋一根根鼓着,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她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妻子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她嫌小雨和同桌讲话……

我抬手打断了她。

走过去,蹲在女儿面前。她不敢看我,下巴快贴到胸口了。我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那上面没有头发可以摸了。

“疼不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女儿摇头,然后又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我站起来,进了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看着墙上女儿的奖状发呆。

墙上有三张奖状,都是这学期拿的。

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作文比赛二等奖。

薛梦菲是班主任,这些奖状都是她发的。

上个月女儿还在电话里兴冲冲跟我说,薛老师表扬她作文写得好,要推荐去参加区里的比赛。

这才过了多久?

我掏出手机,翻到班级群。群里很安静,最后一条消息是薛梦菲发的,昨天晚上七点:通知各位家长,明天统一穿校服,参加升旗仪式。

下面一溜“收到”。

我往上翻,翻到女儿被剃头那天。群里什么消息都没有,薛梦菲没提,其他家长也没提。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妻子推门进来,坐在我旁边,又开始抹眼泪。她这个人就这样,遇事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我烦躁起来,点了根烟。

“你别抽了。”她说。

我没理她,狠吸了一口。

她急了:“你就知道抽烟,你说句话行不行?女儿被欺负成这样,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我把烟掐了,看着她:“你先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讲起来。

三天前的下午,第二节课。

薛梦菲在讲台上改作业,女儿和同桌小声讨论一道数学题。

薛梦菲听见了,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摔,走过去,一把把女儿从座位上拽起来。

女儿吓傻了,同桌也吓得不敢动。

薛梦菲问她:“我说没说过上课不许讲话?”女儿点头。

她又问:“那你还讲?”女儿说她们在讨论题目,没说闲话。

薛梦菲更火了,说她顶嘴,翻出抽屉里的推子,当着全班的面,把女儿按在讲台上,几下就把头发推光了。

妻子去学校的时候,已经放学了。

女儿躲在厕所里哭,不敢出来。

妻子找到薛梦菲,薛梦菲正在办公室里改作业,头都没抬,说“我教育她是为了她好”。

妻子气得发抖,说要找校长。

薛梦菲这才站起来,说你去找,校长要是觉得我错了,我当着全校的面道歉。

妻子去找了校长周永健。

周永健打了个电话给薛梦菲,挂了之后说:“薛老师也承认了,确实有点过激。这样吧,我让她赔50块钱理发费,这事就算了。孩子小,过几天就忘了。”

妻子拿着那50块钱回来,越想越气,又不敢再闹。女儿从那天起就不肯出门,停了两天课。

我听完,没有说话。

妻子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站起来,走出卧室。女儿还蹲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呼吸声很轻。

“爸爸明天带你去理发店,好不好?”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现在这样也可以剪个好看的短发。你妈妈年轻时候就剪过,挺好看的。”

她没说话,靠在我胳膊上,眼泪又流下来了。

那晚我一夜没合眼。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学校。

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背书包的孩子,有说有笑地往里走。

我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女儿以前也是这样上学的,蹦蹦跳跳的,头发扎成马尾,一晃一晃的。

现在她缩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

校长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我上去的时候,周永健正在泡茶。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招呼:“是郑小雨的家长吧?来来来,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

“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他端着茶杯,语气很客气,“薛老师那边我都批评过了,她也认识到自己方式不对。你放心,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那孩子被她当着全班剃光头,这事就算完了?”我问。

“哎呀,薛老师也是恨铁不成钢嘛。”周永健放下茶杯,“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教学能力没得说,就是脾气急了点。你放心,我已经严厉批评她了。”

“严厉批评?”

“对,让她做了检讨。她也认识到错误了,说以后会注意方式方法。”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很真诚,是真的觉得自己处理得不错。

“孩子现在躲在家里,不敢上学。”我说。

“这个嘛……”他摸了摸下巴,“孩子小,过几天就好了。要不你让她休息几天,缓缓再来?”

“那薛老师呢?”

“薛老师照常上课啊,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让人家工作吧?”周永健笑起来,“你放心,我让她以后注意。要不这样,我让她给小雨道个歉,这事就翻篇了,行不行?”

我正要说话,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薛梦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作业本,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周校长,这是上周的作业统计。”

她把作业本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周永健叫住她:“薛老师,这是郑小雨的家长,你当面给人道个歉。”

薛梦菲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对不起啊,我那天太急了。”她说,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段背熟的台词。

“你知道孩子现在什么样吗?”我问。

我教了十几年书,什么样的小孩没见过?”薛梦菲冷笑一声,“你女儿本来就内向,敏感,说两句就哭。我这样也是为了锻炼她,不能老惯着。

“剃头叫锻炼?”

“让她长个记性。”薛梦菲抬高声音,“我带的班年年年级第一,我有我的教育方式。你们家长要是不配合,孩子出了问题谁负责?”

周永健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薛老师你先去上课,这事我来处理。

薛梦菲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周永健送她出去,关上门,回来冲我笑了笑:“别往心里去,她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你放心,这事我一定处理好。”

我站起来:“周校长,我就问一句。”

“你说。”

“如果这事发生在你家孩子身上,你也是这个态度吗?”

周永健的笑僵在脸上。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下楼梯的时候,听见周永健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正是上课时间,教学楼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阳光很好,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孩子们跑来跑去。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女儿还躲在家里。

回去的路上,我手机响了。

是班级群的消息。

薛梦菲又发了一条:“各位家长,最近有不少关于学校管理的传言,我想说一句:家长如果配合学校教育,就不要给孩子找麻烦。我教了十几年书,什么情况没见过?谁要是觉得我的教育方式有问题,可以转学,我不拦着。”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薛老师辛苦了,我们支持你。”

“薛老师教学这么好,有些家长就是不知好歹。”

“就是,现在的孩子都被惯坏了,就得严一点。”

我看着这些消息,突然觉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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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回到家,妻子说女儿午觉时又做噩梦了,梦里一直喊“别剃我头发”。

我到卧室看了一眼,女儿蜷缩在被子里,额头上全是汗。我轻轻关上门,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抽了三根烟。

要不,咱们找教育局?”妻子小声说。

“找了又能怎样?”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我没说话。

说实话,我在工地干了十几年,见过大大小小的扯皮事。我知道,这种事真要闹到教育局,走了正规流程,最后很可能就是“批评教育”

“内部处理”。薛梦菲最多写份检讨,然后该怎么上课还怎么上。女儿呢?还要在她手底下待两年半。

除非有什么东西,让她翻不了身。

晚饭后,我去了隔壁单元的马老师家。

马秀珍是隔壁班的班主任,和我们住一个小区,孩子当年和我女儿一个幼儿园,算是老熟人了。

她教了大半辈子书,今年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我把事情说了。马秀珍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这个人,我带过的很多班都合作过。”马秀珍喝了一口茶,“薛老师教学确实有一套,但教育理念有问题。打手心、罚站、扯头发都是常事。去年有个孩子,家长闹到教育局,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为什么?”

“一码归一码,她教学成绩摆在那里。周校长也好,教育局也好,舍不得动她。毕竟学校升学率就是靠这些人撑起来的。”马秀珍叹了口气,“你不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你们班那个张文昊的爸爸,张科长,以前也暗地里打听过她。”

“张文昊也是她班上的?”

“对,张文昊上个月被她罚站了一下午,孩子回去哭着不肯再来上学。张科长想举报,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没动。”

我心里一动。第二天一早,我找到张文强。

张文强在教育局上班,中等个子,说话很客气。我把情况一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薛梦菲这几年被举报的记录。两起,一起因为打手心,一起因为扯伤学生手指。都是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个扯伤手指的孩子,后来转了学。家长姓陈,搬家去了城南,联系方式还在。”

我把那些记录认真看了一遍。

“你打算怎么弄?”张文强问我。

“还没想好。”

“你一个人弄不动她。”张文强说,“但你如果敢出头,我有一些东西,可以给你。”

他站起来,拉上窗帘。

薛梦菲私下收家长补课费的事,你知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

“她利用课后时间,私下给班里成绩差的学生补课,一学期收两千。”张文强压低声音,“这个事她干了两三年,学校里有人知道,但没人捅破。”

“你有证据?”

“我在教育局财务那边能看到一些异常信息。她的银行流水,每个月都有几笔固定转账,显示是课外辅导。但她没有注册过任何辅导机构。”张文强顿了顿,“这个事如果捅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体罚最多算师德问题,私下开班补课,还是以班主任身份,这就是违规违纪,严重了能吊销教师资格证。”

我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早点弄?”

“我一个人弄不动。”张文强苦笑,“举报她,得有铁证,得有家长站出来作证。可你也看到了,那些家长,有些是敢怒不敢言,有些是怕孩子吃亏,有些是真心觉得她教得好。我一个人,根本撬不动。”

他把东西收起来:“郑兄弟,你要是真敢干,算我一个。但你把丑话说在前头,薛梦菲不是好对付的,她背后有周校长撑着,周校长跟教育局领导关系也不错。你要是没准备好,就别动她,省得到时候自己吃亏。”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回家路上,天开始下雨。我站在公交站台下,看着雨滴砸在地上,想起女儿昨天问我的一句话:“爸爸,是不是我不好,所以老师才那样对我?”

她问我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怕被别人听见一样。

我掏出手机,给张文强发了条消息:“我干。你把东西准备好。”

04

接下来两天,我一直在忙。

张文强把那几份举报材料的复印件给了我。

我拿着它们,开始联系那些家长。

第一个是那个转学的陈家长,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我跟他说了情况,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兄弟,你想把事情闹大?”

“闹大又怎样?”

他叹了口气:“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薛梦菲那个人,不是你想弄就能弄倒的。当年我孩子被她扯伤手指,我带去医院做了鉴定,去教育局举报。结果呢?教育局让我把证据给他们,说会调查。然后就不了了之。后来周校长找我谈话,说我影响了学校声誉,让我考虑给孩子转学。

“那你转了?”

“不转能怎么办?孩子在那个学校,还要在她手底下读书,她能有好日子过?”他苦笑,“我认了。你要是真想弄她,我这边有当年的鉴定报告,可以给你。但我不能出面,我孩子现在在新的学校,挺好的,我不想他再受影响。”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又联系了另外几位家长。

有两位直接挂了电话,有一位骂我多管闲事,有一位说“薛老师对我家孩子挺好,你别挑事”,最后一位沉默了很久,说:“你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马秀珍家。

她告诉我一个名字,吴美芬,前年从学校辞职的年轻老师,也教过女儿小雨那个班。

她是薛梦菲的搭班老师,干了不到半年就辞职了。

马秀珍说,吴老师辞职前,和薛梦菲大吵了一架,具体原因没人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第二天上午,我找到了吴美芬。她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见我第一面就认出了我:“你是小雨的爸爸吧?小雨妈妈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我说了我的来意。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让我坐在培训机构楼下的小咖啡店里等她。等了半个多小时,她才下来。

“你确定要弄她?”她问。

“我女儿现在连门都不敢出。”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辞职吗?”

我摇头。

“她让我帮她干一件事。”吴美芬咬了咬嘴唇,“她私下收补课费,有些家长不想交,她就让我以学校的名义打电话,恐吓那些家长,说孩子成绩差,不补课成绩上不去,到时候影响小升初。”

我心里一沉。

“我不想干,她就说我不配合,给学校打小报告,说我教学水平差。”吴美芬红了眼眶,“我当时刚毕业,没有编制,她一句话就能让我走人。我不辞职又能怎么办?”

“你现在还保留着证据吗?”

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我录了一段通话录音。是她让我打电话给一个家长时,我偷偷录的。”

我接过U盘,手有点发抖。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回去的路上,我绕道去了一趟理发店。

是张文强告诉我的那家店,老板姓李,给薛梦菲提供推子的那个。

我说明来意,李老板一开始很紧张,说“我真的就是借给她推子,我以为她要给孩子理发”。

“那现在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李老板摸了摸后脑勺:“兄弟,我也是做小生意的,不想得罪人。那天她来借推子,说班上有孩子头发长,要给剪一下。我哪知道她……”

“你这推子,那天剃了几个孩子?”

李老板愣了一下,声音变小了:“一个……就小雨一个。”

“你确定?”

“我确定。她后来还推子的时候,推子缝里还有头发丝,我看了,是黑头发。小雨的头发就是黑的……”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外,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天边的晚霞。金黄一片,很漂亮。可我心里,凉得像腊月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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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晚上,女儿终于肯下楼了。

我带她去小区门口的超市,给她买点零食。她戴着帽子,一直低着头,走在我的影子里。

从超市出来,迎面碰上邻居李婶带着孙子。

李婶看见我女儿,愣了一下,眼神往她帽子上扫。

她孙子是个六七岁的男孩,童言无忌,张嘴就问:“小雨姐姐你的头发呢?”

女儿的脸刷地白了。

李婶赶紧拉着孙子走了。

回到家,女儿把帽子摘下来,扔在沙发上,冲进卧室,把门反锁了。任我怎么敲都不开。

妻子坐在沙发上,又开始哭。

我站在女儿卧室门口,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那一晚,我坐在客厅里,把所有材料又看了一遍。医院鉴定报告、张文强给的举报记录、吴美芬的录音。我把它们装在黑色旅行包里,大小刚好。

妻子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明天真要去找她?”

嗯。

“会怎么样?”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雨怎么办?”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要不……就算了吧。转学,换个学校,远离那个人。”

“凭什么?”

“我不想你再掺和这些事。你一个在外面跑工地的,斗不过人家当老师的。”她声音里带着哀求,“咱们惹不起,躲得起。”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累。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这个性格,遇事习惯忍让,习惯退一步。她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有时候,退一步换来的不是海阔天空,是对方得寸进尺。

“我要是躲了,女儿这辈子都会记得,她被欺负的时候,她爸什么都没做。”

妻子愣住了。

我站起身,走进女儿卧室门口,轻轻敲门:“小雨,开门,爸爸跟你说句话。”

里面没动静。

“爸爸明天去帮你讨个公道。你要相信爸爸。”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女儿站在门缝里,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爸爸,你会不会也被她骂?”

“不会。”

“那……你会不会也怕她?”

“爸爸什么都不怕。”我说,“因为你在这里。”

女儿哇的一声哭了,扑进我怀里。

那天晚上,女儿枕着我的胳膊睡着了。

我看着她头顶,新长出来的头发根像一层细细的绒毛。

我想起她两岁那年,第一次理发,哭得撕心裂肺。

那时候她妈在后面扶着,我蹲在前面拿玩具逗她。

理完发,她顶着小光头,乐呵呵地满屋跑。

现在她九岁,还是顶了个光头。可这次,没有人逗她笑了。

我轻轻把她放好,走到客厅,拉开旅行包,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材料。一切都准备好了。

明天,一切都会有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