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徐丛剑,话题很难沿着预设轨道前进。
记者面对的是一位妇产科专家:曾任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院长、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妇产科学系主任,如今全职加入西湖大学医学院,担任妇产医学中心主任。按照常规思路,谈话大概会围绕妇科肿瘤、生殖医学、医院管理、医学院建设展开。
但徐丛剑很快谈到了玉米。他说,中国80%以上的玉米并不是作为人的主食,而是进入饲料体系;到了营养门诊,他又会鼓励一部分人吃玉米,因为玉米相对能量密度不高,适合体重管理。
徐丛剑的谈话方式总是这样:不太按常理出牌,也不愿意顺着一个学科的边界走到底。他喜欢从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出发,绕到另一个领域,再突然回到医学本身。
这种“不按常理出牌”,也对应着他身上的另一个身份标签——“长三角人”。
徐丛剑出生在江苏淮安,长期在上海红房子医院工作,担任院长11年;如今又来到浙江杭州,加入西湖大学医学院。从江苏到上海,再到浙江,他个人的职业轨迹,几乎画出了一条长三角医学人才流动的线索。
徐丛剑曾参与推动红房子医院青浦分院建设。青浦分院位于长三角一体化示范区内的朱家角镇,那是沪苏浙交界处,到吴江、昆山、桐乡等地车程大多在一小时左右。青浦分院的设立,把上海优质妇产医疗资源放到了更接近长三角腹地的位置。
徐丛剑如今年近花甲,又将自己的职业生涯推向另一重边界,他离开熟悉的上海和红房子医院,全职加入西湖大学医学院。许多人觉得意外:一个在传统医学体系里已经功成名就的人,为什么还要重新开始?
徐丛剑认为,“医学不能只在医学里寻找答案”。至此,徐丛剑身上呈现出一条清晰的主线:他习惯在边界处寻找新的可能,也擅长在交界处尝试真正的创新。
“万金油”
第一次接到西湖大学医学院院长董晨的邀请时,徐丛剑的反应是:“这怎么可能?”
在他看来,西湖大学太“高大上”。那里聚集的是顶尖的科学家,强调原创、前沿、高精尖。而他对自己的评价并不高:英文口语和听力不太熟练,做研究至今都没有以自己完全独立的工作登上顶刊主刊。
徐丛剑自称外号“万金油”。在高度专业化的医学世界里,“万金油”通常不是一句夸奖。它意味着什么都懂一点,也可能意味着什么都不够顶级、不够极致。
不过对于这个称呼,徐丛剑欣然接受:“我就是兴趣比较广泛,什么都想掺和一下。”
他讲起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1到9这九个数字被分成三组——1、3、7、8一组,5、9一组,2、4、6一组,依据是什么?
很多成年人会本能地把它当成数学题,开始寻找奇偶、倍数、笔画、数列。徐丛剑曾拿这个题目问过几百个成年人,只有极少数人答出来。但幼儿园孩子反而更容易答对。
答案是声调:1、3、7、8都是第一声,5、9是第三声,2、4、6是第四声。
“这其实反映了我们的认知边界问题。”徐丛剑说。成年人一看到数字,就自动进入“数学”的框架;孩子还没有那么强的分科意识,反而更容易看见另一种规律。
“分科已经成了我们头脑里的固定模式,事实上跨学科的事情特别多。”他说,“常常是在一个学科里显而易见的常识,到了另一个学科里,却变成从来没人想过的问题。”
徐丛剑对这一点有很深的体会。他曾与一位农学教授讨论:为什么杂交水稻技术不能直接迁移到小麦上?对方一句话让他“醍醐灌顶”:“搞水稻的从来不搞小麦,搞小麦的也从来不搞水稻。”
原因在遗传学上。水稻是二倍体,小麦是六倍体,遗传规则完全不同。二倍体的规则不能简单套到六倍体上,六倍体的规则也不能反过来套到二倍体上。
人体大多数正常细胞是二倍体,但肿瘤细胞往往不是。它们可能是非整倍体,也可能是多倍体的非整倍体。如果医学长期用正常二倍体细胞的规则去理解肿瘤细胞,会不会从一开始就错用了规则?
“怪不得我们这么多年攻克肿瘤那么难。”他说,“因为我们可能没有真正弄懂肿瘤细胞自己的遗传规则。”
这就是徐丛剑式的联想:从杂交水稻到小麦,再到肿瘤细胞;从农学的“常识”,反推医学的盲区。
徐丛剑最早带研究生时,就不爱直接给学生指定题目。他会告诉学生自己正在思考什么,但鼓励学生提出自己的兴趣。
他记得自己刚做硕士生导师时,手里科研经费只有一二十万元。学生提出一个题目,双方讨论两三次,谁也说服不了谁,他就先给学生一万元去做,先做再决定。
也正因如此,徐丛剑的学生研究方向很杂。有学生对营养学感兴趣,他就支持对方做产房营养研究,后来研发出临床产品;有学生对人工智能感兴趣,他就让学生研究AI辅助诊断,开发遗传性肿瘤的AI咨询系统;有学生转向生物信息学,他也支持其进入跨学科实验室。
“这也逼着我去学习,否则我做不了他们的导师。”徐丛剑像一座开放的中转站,允许不同兴趣的人在这里汇合、碰撞、改道。
这也是他理解创新的方式。创新不是无根之木,尤其在医学这种复杂学科里,完全没有底座的创新很难发生。更多时候,创新来自跨界借鉴:借别的学科的思维模式,重新看自己领域里的老问题。
“医学创新不能只做医生自己的事。”徐丛剑说,“一个医生如果只懂看病,远远不够。”
门门考90分
不过,西湖大学定位“高起点、小而精、研究型”,徐丛剑一度认为,所谓“万金油”,也许在社会上一抓一大把,他未必符合西湖大学的标准。
毕竟,“万金油”意味着取舍。
徐丛剑并不回避这一点。他曾形容自己是“最能理解不考100分”的人。换句话说,他可以在许多方向上做到90分,却很难把全部精力压在一个方向上,只为追求某一门的100分。
他袒露出自己的遗憾。比如,很久没做手术。成为院长后,行政事务、学科建设、医院发展占据了大量时间。医生的手感、判断、应变,都建立在高频率的训练之上,“不天天开刀,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回顾职业生涯,一开始,徐丛剑便走了一条更“宽”的路。
徐丛剑出生在苏北农村,最初的梦想是当老师。高考时,他第一志愿填了师范院校,因单科成绩不够被调剂到徐州医学院。到上海医科大学攻读博士后,他的专业方向在妇科肿瘤。
如果只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他原本可以成为一名典型的妇科肿瘤外科专家:做手术、带团队、发论文、建立自己的临床声望。
但他的职业轨迹很快发生了变化。35岁左右,他就做了院长助理,分管教学科研;随后担任副院长;46岁开始担任红房子医院院长,一干就是11年,成为红房子历史上任职时间第二长的院长。
一些跨界是徐丛剑作为管理者不得不做出的选择。2012年担任院长后,徐丛剑推动亚专科建设。当时医院管理层力量更多集中在妇科肿瘤,生殖内分泌等方向需要有人补位,他便转向内分泌。后来管理生殖中心,又接触到生殖遗传,进一步深入遗传性肿瘤的研究。每一次转向,都是在不同的专业交界处重新扎根。
长期处于管理岗位给了他更大的学科视野,也挤压了个人临床和科研的时间。“出道太早,进步太慢。”徐丛剑这样形容自己。
转折发生在一次深入交谈后。2025年五一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董晨到红房子医院青浦分院找他。
那时的徐丛剑,正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离开院长岗位两年多,再过一年多就到退休年龄。而西湖大学医学院成立不久,前期更多从基础学科起步,正开始考虑临床学科建设。它需要一个懂妇产医学、懂医院、懂学科布局、懂医生成长的人。
从上海医科大学到复旦大学,徐丛剑参与了妇产科学系建设,担任过系副主任、系主任;在红房子医院,他推动亚专科发展,经历过医院多院区布局,也参与了青浦分院建设。不管是如何让优质妇产医疗资源向区域扩展,还是如何让不同院区形成互补,他都亲身经历。
徐丛剑后来意识到,自己最特别的地方,可能不在于某一个专业,而是长期积累的妇产医学学科建设经验。
2023年9月28日,红房子医院青浦分院正式启用,这是长三角一体化示范区内首家三级妇产科专科医院,坐落在示范区内的朱家角镇,到吴江、昆山、桐乡等地车程大多在一小时左右。从地理位置看,医院距离上海市中心较远,却靠近长三角的几何中心。
“上海西部原本没有妇产科比较强的医院。昆山一座县级市,2017年妇产科分娩量就突破12000人次,早已不堪重负。”徐丛剑考察过,青浦分院设立后,医疗服务辐射范围进一步扩大,更加方便长三角居民就医,也将优质医疗资源精准地架在了省际边界上。
卸任院长后,徐丛剑选择回到营养科。红房子医院营养科当时只剩3个技术员,连续两三年招不到主任,在一些人眼里是“油腻腻的小科室”。
徐丛剑到营养科后,重新招人,把队伍从3人扩展到9人,重整营养门诊和体重管理门诊。体重管理门诊的号一度需要半夜抢——凌晨2点还有人在挂。其间,他还参与开发一种用于改善产妇分娩时的供能和宫缩问题的营养产品,实现转化200万元。
这一次越过边界建设科室,他甚至坐进了注册营养师的考场。“考场上我可能是年纪最大的。”
这些经验,在传统评价体系里未必能完全转化为论文和“帽子”,但对一所新医学院而言,却很稀缺。
也许,西湖大学看中的,恰恰是他的“万金油”特点。
60岁重新开始
入职西湖大学前,校长施一公和徐丛剑面谈。原本计划聊15分钟,最后聊了45分钟。聘任函给了他10年时间,让他参与医学院特别是临床方面的决策,成为医学院创始团队成员之一,并担任医学院副院长、妇产医学中心主任。
徐丛剑确认了一遍:“确实是聘任10年吗?”
按他的年龄,通常机构给出的聘期是5年,甚至更短。在传统意义上,60岁意味着即将退出,申请科研项目和经费更难,年龄到了,激情似乎也被默认消失。但西湖大学依然给了他科研经费、独立实验室和团队支持。
边界再一次被打破——这一次,是年龄的边界。
在传统高校和医院体系里,论文、课题、影响因子、人才帽子往往构成导向性强烈的指挥棒。徐丛剑做院长和系主任时,也曾思考如何“破五唯”:既不能只追逐“帽子”、论文和课题,又要保持科研人员的工作激情。但这很难。
西湖大学提供了另一种逻辑。学校淡化日常考核,年度考核表只有两页,对下一年计划的描述甚至要求不超过200字。这里不简单比较谁发了更多文章、影响因子更高,而是看一个人是否做出了真正有价值、有突破、有潜力的工作。
徐丛剑听说,一位科研人员在西湖大学五年里发了30多篇文章,总影响因子150多分,但因为工作平淡、只是跟着潮流走,没能留下;另一位科研人员五年里只发了一篇3分多的文章,但在国内外引起反响,并有转化潜力,反而被认为非常重要。
在这种不一样的逻辑里,“万金油”徐丛剑重新找到了未来空间。
到西湖大学后,他先花了两周时间跑医院。西湖大学附属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有59位医生,他把每个人的年龄、职称、专业方向在电脑里排开,重新规划亚专科方向:妇科分肿瘤、内分泌、普通妇科、宫腔镜,产科分母体医学、胎儿医学、病理产科、生理产科等。
徐丛剑清楚,学科建设要让更多医生走窄路,专病专修,在一条路上走深走透。而他自己,则继续做那个在宽处搭桥的人。
他的实验室也开始搭建。方向主要有两个:遗传性妇科肿瘤和妇产科营养。
遗传性妇科肿瘤中,他关注一种罕见的黑斑息肉综合征。患者从小手指、嘴唇出现黑斑,家族女性较早发生妇科肿瘤,预后很差。这个课题他在上海时就做过,但因为标本、经费、学生去向等原因没有完全推进下去。如今,他想继续。
妇产科营养方向,他希望把肥胖研究得更精准。不是简单问一个人胖不胖,而是问脂肪长在哪里,为什么长在那里;产妇肥胖、多囊卵巢综合征代谢异常、更年期体脂重新分布,与女性生殖健康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天然需要跨学科。西湖大学里,做人工智能的教授可以帮他分析基因数据,也能参与“AI产房”的设想;做脂肪代谢的教授,可以与他的妇产科肥胖研究连接。
徐丛剑新组建的团队里,助理研究员和博士后居然都有农学院的教育背景。他一开始并没刻意设计,事后才发现这一巧合。而他自己,也会去找农学家,去看蜜蜂,去想蜂王浆如何改变一只蜜蜂的命运。
徐丛剑给自己选择的定位,是一座桥。
从红房子到西湖,从妇产科到农学、营养学,从临床问题到基础研究,从学科深处到学科交界处——这座桥还在继续延伸。
原标题:《上海红房子医院当院长11年,“万金油”徐丛剑又被西湖大学长聘到杭州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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