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实习记者 郝尉栋 丁欣雨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7月2日至4日,曼哈顿最繁忙的几个街区被封锁,宾夕法尼亚车站枢纽的通行也受到限制,这是因为泰勒·斯威夫特,世界范围内炙手可热的流行歌星,正在这里举行婚礼。纽约市长将其与周末同样在纽约举办的世界杯八分之一决赛(巴西对阵挪威)并列,称两者都为“大活动”。鉴于这场婚礼的规格,不少媒体称之为“美国的皇室婚礼”。

自泰勒去年8月宣布订婚以来,她的这段感情就一直处在公众目光下,引发社交媒体广泛讨论。尽管全球结婚率持续下降,年轻人不断拆解着浪漫爱的神话,这场明星婚礼依然能逆流而上,收获全网热议,背后的原因值得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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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日傍晚,麦迪逊广场花园外的显示屏上打出了“JUST&T MARRIED”的字样,图源:SWinxy,Wikimedia Commons,2026 01 全民拼图的婚礼景观

从一开始,各大媒体就在猜测这场婚礼的细节。BBC提到,媒体确定麦迪逊广场花园是霉霉婚礼的举办地,其线索源于纽约市警察局在发布会上,宣布警方会为一场即将在这里举办的活动配备警力。《纽约时报》记者蹲守场外,通过驶进会场的意式餐厅餐车,猜测晚宴菜单。《华盛顿邮报》报道了世界各地记者聚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的媒体区,交流着哪些街角需要司机摇下车窗向安保人员登记,以便观察受邀的宾客。

社交媒体上,人们玩起了“没有去婚礼一方面是因为xx,另一方面是没有收到邀请”的梗,连国际米兰足球俱乐部、美国网球公开赛官方账号都加入了这场玩梗大军。大量婚礼现场的照片和视频是由AI生成的,国内小红书上,有人制作了霉霉穿着传统中国农村婚席礼服的照片。

 图源:国际米兰官方抖音 @InterOffici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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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国际米兰官方抖音 @InterOfficial

在这场堪称王室级别的婚礼之前,于1981年轰动英国的皇家婚礼已经是法国学者居伊·德波“景观”理论的经典注脚。在伦敦圣保罗大教堂,戴安娜王妃身着25英尺拖尾的象牙白婚纱,乘坐玻璃马车缓缓巡游,在白金汉宫阳台留下“世纪之吻”。全球7.5亿观众收看的都是BBC的直播,每幅画面均由官方摄制、统一播出,仪式流程经过精心排布,观众只需坐在电视前,接收一场华丽、规整的演出即可。隔着屏幕,真实的社会关系被视觉符号所中介,婚纱形制、巡游规格、王室排场取代了情感本身,成为讨论与记忆的核心。

近乎半个世纪后,霉霉的婚礼刷新了景观社会的原有面目。随着社交媒体与AI普及,人人都可以生产信息,这种“全民共创”的热闹固然符合景观的定义:所有的讨论还是围绕着婚纱、规格等话题展开,无论是流出的真实细节还是玩乐式的谣传,人们全部给予高度关注。但相比过往集中统一的发布,如今景观的生产与传播已然走向弥散化、碎片化,每个人都构成了信息传播的网络节点,也都是参与景观建造的一环。

瑞士文学批评家樊尚・考夫曼接受界面文化采访时曾指出,德波的时代,景观尚服务于商品消费与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传递,目的是让人们相信“消费是一件好事”。而在当今注意力经济的语境下,因为公众的关注本身就自带商业与文化价值,景观能够更加自主独立地存在。很多时候,景观的最终目的就是景观,所有符号生产的用意,不再是指向具体的商品售卖,而是强调“被看见、被关注是一件好事”。

然而“被看见”也已不再是这个时代的稀缺品,如今几乎人人都在信息流中有机会“被看见”。媒介的变化给那些依赖曝光的内容生产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如何勾住公众的注意力,让人们持续想要看下去。

 社媒用户正在点赞和评论,图源:视觉中国 02 精密校准的“可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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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媒用户正在点赞和评论,图源:视觉中国 02 精密校准的“可见性”

如果说公众和媒体的狂欢拼凑了这场媒介事件的外部图景,那么泰勒·斯威夫特对信息的控制,则构成事件内部更耐人寻味的维度。她既未开放媒体全程直播,仪式变秀场,也没有秘而不宣,悄悄完成人生大事。她一方面选择在美国国庆日,在纽约市中心的麦迪逊广场花园,邀请上千位名流宾客参加婚礼,一方面又采取了严格的保密措施。相传所有宾客都要签署保密协议,锁好手机,婚礼后,霉霉也只是通过公关团队发布通稿,介绍了有限信息。

ABC名为《泰勒・斯威夫特的“王室婚礼”:一堂媒体掌控大师课》的文章指出,这种策略的目的在于“确保人们有足够的内容可看,让他们觉得自己能在一定程度上了解她,但又不会多到让他们完全满足。”例如通稿披露亚当・桑德勒主持了婚礼,这一信息本身就是设计的内容。因为它表面上看起来有点怪,好像桑德勒和夫妻两人没有那么亲密,但粉丝都知道他是泰勒的忠实歌迷,这种选择更像是留给粉丝们的一个小彩蛋。

这套张弛有度的信息控制策略,自霉霉职业生涯的初期就开始形成,以乡村歌手身份出道时起,她就用歌词倾诉自己的暗恋、内心的恐惧和感受。英国记者埃米莉・布特尔在《我们为何迷恋真实》中观察到,社交媒体使名人与公众被压扁为了同质化的内容生产者,于是流水线式的公关辞令、红毯上的完美人生,这些“前台”形象越来越被视作刻意的表演,公众随之开始追求偶像可触及的“后台”真实,私人情绪、日常细节、乃至狼狈与脆弱都成了构建人格魅力的资产。歌曲之外,霉霉在社交平台贴满猫咪照片、与明星好友的聊天截图,展露傻气与生活化的一面,比起一路顺遂的成功叙事,这些带点瑕疵的自我暴露反而更能让人产生“她和我们一样”的代入感,强化联结与共鸣,既让粉丝觉得自己触碰到了偶像的真实内核,又允许霉霉在维持私人生活自主性的同时,确保个人热度的攀升。

 伦敦莱斯特广场外泰勒·斯威夫特的时代巡回演唱会宣传大屏,图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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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莱斯特广场外泰勒·斯威夫特的时代巡回演唱会宣传大屏,图源:视觉中国

法国传播学者丹尼尔・戴扬认为,媒介的功能在于分配可见性,他归纳出三层与之相关的权力:被看见的权力、以自己的定义被看见的权力、让他人被看见的权力。其中,“被看见的权力”只决定哪些内容能进入公众视野,是对信息的筛选与凸显;而“以自己的定义被看见的权力”比前者要重要得多。在2016年与坎耶・韦斯特的舆论风波中,霉霉曾经历过一次失控的可见。剪辑过的录音全网扩散,她的公众形象全然由他人定义,并化作攻击她的武器。她先是清空全平台社交账号,主动进入隐匿状态,而后在隔年的专辑中,把外界贴的“蛇”等标签吸纳进作品,用适量的回应实现口碑反转。可见,公众人物主掌关于自我的叙事权与个人名誉、热度直接挂钩。从风波到婚礼,霉霉对“可见性”的掌控也愈发成熟。

03 不曾消失的道德标尺

即便如此,舆论场中还是有诸多泰勒无法掌控的地方。社媒围绕这段恋情和婚姻的大量争议,主要是对男方特拉维斯・凯尔西的挑剔和对霉霉“独立人设倒退”的指责。作为美式橄榄球的明星球员,凯尔西的硬汉形象散发着传统的性别气质。在被网友考古翻出的推特账号里,他曾于早年间调侃女性体重、拿外貌开恶意玩笑,这些言论被指责有物化女性的嫌疑。此外他与霉霉悬殊的身价,也引发社交媒体里反复出现“下嫁”“扶贫式恋爱”的评价。

 泰勒·斯威夫特和特拉维斯·凯尔斯宣布订婚,图源:Instagram @taylorswi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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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勒·斯威夫特和特拉维斯·凯尔斯宣布订婚,图源:Instagram @taylorswift

纵观泰勒・斯威夫特的音乐之路,其本身就是一部女性成长的编年史。从Red里为爱患得患失的少女,到1989里甩掉非议的都市女性,再到Reputation浴火重生的反击者、Folklore时期沉淀下来的创作者,这些作品使她拥有了较完整的故事弧线和人物弧光,也让听众对她的人生选择形成了对应的期待。当新专辑The Life of Showgirl里出现“一整个街区的孩子”“周末的球赛与家里的灯光”这类指向家庭归宿的描写时,部分听众产生了强烈的落空感。《纽约时报》的一篇评论直白写下作者的失望:“也许我的抑郁情绪仅仅是因为她长久以来抗拒性别刻板期待后,最终却选择了屈服。”

当然,社媒上也有粉丝祝福霉霉,盛赞她婚礼的排场,将其视作她十余年来以私人生活铺就的创作叙事里,一个阶段性的圆满。但无论是批评还是祝福,二者都默认了一个前提,即泰勒的恋爱和婚姻,是一件值得被评判的、道德化的公共事务,不仅左右着他人对于其人格、成就、人生完整度的看法,还关乎“她还能否代表女性主义”这种结论性的定夺。

这正是英国文化理论家安吉拉・麦克罗比所说的后女性主义双重纠缠:当代语境一边宣扬自由独立的话语与自我实现的路径,把一切推向个体的选择与责任;而另一边,人们还是维系着大结构施加的惯性,把婚恋和家庭当作衡量女性的重要标准。当旧的尚未颠覆,新的还没建立,当然可以主动选择是否进入婚姻,但如今人们只会困惑于这个选择的意义指向,通过对女性名人反复提问“你是不是向传统妥协了?你是不是人设崩塌了?相比维持现状,结婚真的能收获幸福吗?”人们试图从一则个人故事里求得更具普遍性的答案。

泰勒能控制每条信息的发布节奏,却控制不了公众的解读方式,更难有本领聚拢立场各异的舆论,使其达成共识。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一位女性的选择是否正确,而是这些用来评判的标准本身是否可靠,个中复杂性有无梳理辨析的空间。而当人们为透过这面镜子看到的一切感到不安或兴奋时,或许值得追问的,也已不是泰勒・斯威夫特选择了什么,而是人们究竟在通过她的选择,确认自己的什么,进而叩问社会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