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喜宴大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我穿着一身红色旗袍,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张鹏站在我身边,手搭在我腰上,跟宾客们寒暄。
这场订婚宴准备了两个月,请了二十桌客人。我妈王秀兰笑得合不拢嘴,跟几个老姐妹坐在主桌,一个劲地让人家吃菜。
陈老也来了。
他来的时候,我特意让服务员在角落里加了个位置,摆上软垫子。十年了,他从不出门,这次说要来,我意外得很。
他坐在轮椅上,头低垂着,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身上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
张鹏走过去,弯腰想帮他调整轮椅的角度。
陈老突然抖了一下。
那只枯瘦的手猛地攥住轮椅扶手,指关节凸起,像枯树枝。
我没太在意,以为是老人家不习惯人多。我蹲下去,握住他的手说:“爷爷,要是累了我先送您回去?”
他没说话。
十年了,他都没说过话。
医生说他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加上脑部受损,语言功能可能永久丧失了。我们也就习惯了他的沉默,靠眼神和点头摇头交流。
张鹏走回我身边,端起酒杯,对宾客们说:“感谢大家来见证我和李悦的幸福时刻。”
掌声响起来。
我笑着看向张鹏,心里头暖洋洋的。他追了我三年,对我好,对陈老也上心,我妈说他是个靠得住的人。
就在司仪喊出“交换婚戒”的时候,角落里传来一声响动。
轮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转过头,看见陈老站了起来。
他撑着轮椅扶手,两条腿打颤,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却死死地站在那里。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浑浊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张鹏身上。
宴席安静下来。
“爷爷,您怎么了?”我放下戒指,快步走过去。
陈老的手指向张鹏。
那只手抖得厉害。
张鹏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一点点僵住了。
“陈爷爷,您……”他的声音干涩。
陈老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十年,终于冲开了一道口子。
“他是……”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扶住他,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手指着张鹏,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个人戳穿。
“他是,害我变成这样的……”
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十年的沉默和憋屈,从胸腔里挤出来。
“凶手。”
两个字砸在宴席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妈手里端的茶杯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张鹏的脸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陈爷爷,您说什么呢?”我强行挤出笑容,“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送您回去,咱们先……”
陈老甩开我的手。
他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上亮着,手指在上面摸了几下。
然后,一段声音响起来。
沙沙的杂音过后,一个我无比熟悉的声音在录音里响起,
“这件事必须做得干净,不能留下痕迹。”
是张鹏的声音。
全场死寂。
我愣在原地,手指上的婚戒还没戴上,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01
十年前的那个冬天,我妈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
车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陈老。
他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发黑的棉花。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还有点儿活气,但看人的时候空空的,像是透过你在看别的东西。
“这谁啊?”我蹲在门口,看着我妈把三轮车推进院子。
“菜市场后头那个垃圾堆边上躺着的,没人管,冻得直哆嗦。我看不过去,就推回来了。”我妈一边说一边翻箱倒柜找旧被子,“咱家还有没有干净点的毛巾?”
那年我二十五岁,刚考上图书管理员的编制,工资不高,但也算稳定。我妈退休了,养老金一千来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们住的是一套六十平米的单位老房,两室一厅,我妈住一间,我住一间。
陈老来了以后,我妈把我那间房腾出来给他住,自己在客厅支了个折叠床。
“妈,你就那么心大?你都不知道他是谁。”我嘴上这么说,手上还是帮陈老擦了脸和手。
我妈把热稀饭端过来,一勺一勺地喂他。
老人就喝了两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啊啊的声音。
我妈说:“别急,慢慢来。”
后来带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脑部有血块压迫神经,可能导致失忆和语言障碍。身上好几处旧伤,腿骨折过没好好接,落下残疾。
“被人打过?”我问医生。
医生翻了翻片子:“不太像,像是车祸之类的重创留下的痕迹。”
我问陈老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他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我妈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陈国栋。问他同不同意,他点点头。
就这样,陈老在我们家住下了。
头半年最难熬。他夜里经常做噩梦,会突然喊叫,浑身抽搐。我给他买了安神的药,效果不大。有一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听到他在屋里用头撞墙。
“咚、咚、咚。”
沉闷的声音。
我推开门,他坐在床上,额头磕在墙上,一下一下的。我赶紧抱住他,他身体僵硬,浑身冰凉。
我把他搂在怀里,拍着他的后背说:“没事了,没事了,这里安全。”
他慢慢安静下来,靠在我肩膀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从那以后,我不让他一个人睡。我妈在客厅支了张床,夜里有什么动静,她能第一时间知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每天上班前把早饭做好,中午赶回来给他热饭,晚上下班推他去公园转转。他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慢慢走,给他讲一天发生的事。
“今天图书馆来了个老头,非要借一本《金瓶梅》,我说那是禁书不能借,他跟我急……”
陈老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牵动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但我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高兴得睡不着,跟我妈说:“爷爷会笑了!”
我妈说:“他以前肯定是个好人,心善的人才会笑。”
后来他慢慢有了表情,会跟我妈点头、摇头,会用手指指东西。饿的时候指着厨房,想去厕所的时候指门口。
我们之间不需要语言,也能沟通得明白。
街坊邻居有人嚼舌根:“你闺女还没嫁人,家里养个来路不明的老头,以后谁敢娶她?”
我妈把人家骂了一顿。
“积德的事,你们管得着吗?”
我也没想过嫁人的事。那时候总觉得,照顾陈老是我的责任,是命里注定的。
他坐在轮椅上,坐在阳台上,望着外面的老槐树。我在屋里看书,隔着窗户能看到他的背影。
瘦削的、沉默的、像是被遗忘了很多年的背影。
有时候我会想,他到底是什么人?他有过家庭吗?有孩子吗?有没有人在找他?
这些念头转一转就过去了。
我知道的是,他需要我。
那天早上,我给他理发,发现他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那道疤很旧了,颜色发白,像是很多年前的伤口。
我问他:“这是怎么弄的?”
他的眼神躲闪,把头别过去。
我没再问。
给他理完发,推他去洗手间洗头。他坐在凳子上,我拿喷头给他冲水,他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那一刻我想,不管他是谁,我都要好好照顾他。
十年。
整整十年。
他从不能走路到能勉强扶着墙站起来,从只能嗯嗯啊啊到能发出简单的词语。医生说恢复得已经很好了,但谁也没想到他能说出完整的话。
更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指认我未婚夫是凶手。
02
张鹏是两年前出现在我生活里的。
他是我们市一家科技公司的高管,三十四岁,长相斯文,说话办事都很得体。那天他来图书馆查资料,借了一堆企业管理方面的书,登记的时候盯着我的工牌看了很久。
“李悦,这名字好听。”他说。
我脸一红,低头办手续。
隔了三天他又来了,还书,又借了新书。一来二去就熟了,他开始约我吃饭,我推了几次,后来拗不过,去了。
他挺会来事,每次都把地点选在我家附近,说是方便我照顾老人。吃完饭还主动说要送我回去,到楼下就走,不上楼。
“改天请爷爷一起吃饭?”他说。
我心里头一暖。
那年中秋节,他真的买了礼品来我家。进门先喊陈老一声爷爷,鞠了个躬,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月饼、水果、还有一箱牛奶。
“爷爷,我是李悦的朋友,来看看您。”
陈老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张鹏看。
他不笑。
不点头,也不摇头。
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张鹏,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以为是老人家怕生,就拉着张鹏坐到餐桌那边去吃饭。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六个菜,陈老破例没有坐到桌边吃饭,自己端着碗进了房间。
“陈老今天不舒服?”张鹏问。
我说可能吧,他平时挺开朗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后来张鹏来得勤了,每次来都带东西。给陈老带过保暖内衣、收音机、拐杖,还带过一个按摩椅垫。
“悦悦,这个女婿你可得把握住。”我妈私下跟我说,“对老人都这么上心,人品差不了。”
我嘴上说还早,心里确实动了心。
有一次我去张鹏公司找他,前台姑娘说:“张总啊,他每次出差回来都带土特产,说是给家里老人带的。现在这么孝顺的年轻人不多了。”
我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但有些事情,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不对劲。
他第一次来我家之后没多久,就开始打听陈老的事。
“爷爷是怎么到你们家的?”他问。
我告诉他是从菜市场捡回来的。
“捡回来的时候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
“就剩那身破衣服了,哪有什么值钱东西。”
“那身份证呢?户口本有吗?”
我说都没有,所以到现在都没办法给陈老上户口,只能租了个床位,挂靠在社区福利院的名下。
张鹏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他每次来,都会找机会和陈老独处。
“我带爷爷出去透透气。”他说。
我以为是好事,就让他们去了。
回来之后,陈老坐在轮椅上,脸色很难看,额头上都是汗。
“怎么了?”我问他。
他摇摇头,不说话。
张鹏笑着解释:“可能走太远了,累了。”
可陈老的手是抖的。
那天夜里,他又开始做噩梦,比平时动静更大。我在客厅听到他喊,跑进去看,他坐在床上,浑身湿透,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我凑近了听。
他说的是:“别……别……”
一连串的“别”。
我妈端了热水给他擦脸,他一把抓住我妈的手,眼睛瞪得老大。
“没事了,没事了。”我妈安慰他。
他慢慢松开手,浑浊的眼睛望向门口,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站着张鹏。
他还没走,站在走廊的灯下,手里拿着外套,冲我笑了笑。
“不早了,我先回了。”
他走后,陈老才安静下来。
我把这些归咎于老人家情绪反复,没往深里想。张鹏人那么好,怎么可能是坏人?
转折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听到陈老的房间有动静。我悄悄走过去,门虚掩着,看到张鹏蹲在陈老床前,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开了。
他在翻东西。
“你在干什么?”我推门进去。
张鹏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站起来:“我看爷爷的药快吃完了,想看看还剩多少,回头帮你买点。”
我看了眼抽屉,东西乱乱的,确实像翻过的。
“爷爷的药我来买就行。”我说。
“没事,我顺路。”张鹏把抽屉关上,“对了,爷爷以前是做什么的你真的一点不知道?”
“不知道。”
“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纹身或者特殊标志?”
我警觉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张鹏笑了,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随便问问,好奇呗。你想啊,万一他是什么有钱人家的老人,找到家人还能拿一笔酬金呢。”
“我不在乎这个。”
“我知道你不在乎,但给他找到家人也是好事啊,总不能让他一辈子不清不楚的。”
他说得有道理。
但我总觉得,他问这些问题的语气不对。
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急迫感。
那天晚上,我给陈老洗脚的时候,发现他的脚背上有一块淤青。
新的,像是被什么硬物砸的。
我问他怎么弄的,他不说。
我以为是轮椅碰的,给他涂了药油,也没再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所有的事情都像一块块拼图。
拼在一起,露出了一个狰狞的轮廓。
03
事情是从那瓶药开始的。
那天我提前下班,图书馆下午闭馆整理,我买了条鱼想给陈老炖汤喝。进门听见张鹏的声音从陈老房间里传出来。
“陈爷爷,这个对您身体好,我专门托人从国外带的。”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张鹏正端着杯水,手里捏着两粒白色药片往陈老嘴边送。陈老歪在轮椅上,嘴抿得死紧,脑袋使劲往一边躲。
“干什么呢?”
张鹏手一顿,扭头看见我,脸上立刻浮起笑:“悦悦你回来得正好,我给陈爷爷买了点补脑的营养药,他死活不肯吃。”
我走过去接过药片看了看,没有包装盒,没有说明书,就两颗白药片。我皱眉:“什么牌子?怎么连包装都没有?”
“哦,我一个客户从美国带的,说是效果好得很。”张鹏语气自然,把药片装回口袋,“陈爷爷不习惯这味道,改天我换个牌子。”
陈老眼睛一直盯着张鹏的手,等我走过去,突然攥住我的胳膊。
他手劲大得出奇,指甲掐得我生疼。我低头看他,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陈老,没事,张鹏是给您送好东西来的。”我拍拍他的手背。
他不松,反而攥得更紧。
那天晚上,张鹏走后,我给陈老擦身子,发现他后背全是汗。他抖得厉害,像受了什么惊吓。
我蹲在他轮椅前:“陈老,您是不是不舒服?”
他目光涣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怕我。”
张鹏后来在电话里这么说的时候,语气有些委屈。
“陈爷爷记忆没恢复,把我当外人了。这很正常,毕竟你们照顾他十年,我才认识两年。”
我想想也是,就没再多想。
可那之后,夜里的事让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陈老开始做噩梦。
头一回听见动静,是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陈老房间,听见里面传来闷闷的叫声,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我推开门,床头灯昏黄,陈老蜷缩在被子里,浑身抽搐,嘴里含混地喊:“别……别……”
我赶紧过去拍他肩膀:“陈老,醒醒,做噩梦了。”
他猛地睁眼,瞳孔里全是恐惧。看见是我,好一会儿才缓过神,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我拿毛巾给他擦脸。
他看着我,嘴唇一张一合,那个字几乎要蹦出来,又咽了回去。
这样的噩梦越来越频繁。每次惊醒,他都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好像门外站着什么人。
我妈王秀兰也发现了不对。
“老头子这些天精神差得很,以前白天还能看半天窗外,现在老是发呆。”
我说:“可能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不对。”我妈摇头,压低声音,“悦悦,你有没有觉得,他怕张鹏?”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您想多了,陈老对谁都是那样。”
“以前你同学来家里,他可没躲过。”我妈把碗放进水池,“张鹏一来,他就缩着。”
我没接话。
但我知道,我妈说的没错。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任何人。
上个月有天下午,张鹏带陈老去院子里晒太阳。我在厨房做饭,透过窗户看见张鹏蹲在陈老面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让陈老看。
陈老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眼睛瞪得老大。
张鹏脸上还是笑着的,但那笑容里,我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后来我问张鹏给陈老看了什么,他说是手机里拍的风景照,想给陈老解闷。
陈老虽然不说话了,但他眼神里的东西,我懂。
那不是害怕陌生人,不是老年痴呆的糊涂。
那是认得一个人,却不敢说的恐惧。
那天晚上我给陈老喂饭,他一勺一勺慢慢咽着。吃到一半,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碗差点打翻。
我抬头看他。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终于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车……”
我愣住:“车?”
他拼命点头,眼睛里全是泪,手指死死掐着我的手腕,又喊了一声。
“车……祸……”
这两个字像是耗光了他所有力气,他瘫回轮椅里,喘着粗气,眼泪直流。
我坐在他面前,心脏跳得厉害。
车祸。
他记得车祸。
可肇事司机是谁?他为什么从来不提?
张鹏说过,陈老可能是被车撞了之后失忆的。他还说我心太软,一个来路不明的老头子也要管。
那是我第一次跟他吵架。
“他是我爷爷。”我说。
“又不是亲的。”
“十年了,他就是亲的。”
张鹏当时没再说什么,可我总觉得,他那眼神里藏着别的意思。
现在想来,也许从一开始,有些东西就不对。
陈老睡下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脑子里乱成一团。
张鹏给陈老的药,陈老做噩梦时的惊叫,还有白天那个模糊的“车祸”。
我想起张鹏追求我的第一年,他来家里帮忙的次数比谁都多。给陈老擦身、推着出去晒太阳、陪着看老照片。
那时候我还觉得他善良,不计较陈老不会说话,不嫌麻烦。
可现在,这些画面重放,却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翻过陈老抽屉,翻过陈老枕头底下,甚至把陈老老照片拿走拍照。
说是想帮忙找找陈老家人。
可三年了,他什么也没找到过。
不,也许是找到过什么,只是没告诉我。
我拿起手机,翻到张鹏的电话,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客厅里半明半暗。陈老的房间传来均匀的鼾声。
我放下手机。
有些事,不能问。问了,就回不去了。
04
订婚的日子定下来之后,张鹏来得更勤了。
他爸妈也从外地赶过来,一家人在酒店吃了顿饭。张鹏妈妈拉着我的手说:“悦悦啊,鹏鹏说你对那个老人家比亲爷爷还亲,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该照顾的我们肯定照顾。”
我说谢谢。
张鹏在旁边笑:“妈,她这个人就是心软,路边捡个小猫小狗都要养。”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陈老不是小猫小狗。
也许他知道的事情,比我以为的还多。
订婚前一个星期,我收拾陈老房间,想给他换套干净被褥。
陈老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我从枕头底下抽枕巾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
翻开一看,是张纸条,叠得四四方方,压在枕芯和枕套之间。
我打开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张鹏。
字迹很淡,像是手抖得厉害的人努力写出来的。笔画断断续续,那个“张”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划破了纸。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陈老不会写字。
十年前捡到他到现在,我从没见过他拿笔。医生说他脑部受过伤,手部神经也有损伤,基本丧失了精细动作能力。
可枕头上放着写有“张鹏”的纸条。
我走过去,蹲在陈老面前,把纸条递给他看。
“陈老,这是您写的吗?”
他目光落在纸条上,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猛地抬起来,想要夺纸条,却因为颤抖抓了个空。
“您认识张鹏?以前就认识?”
他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响,眼泪滚下来,滴在手背上。
“你写这个,是想告诉我什么?”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骨头生疼。他把我往他那边拽,嘴唇凑近我耳朵,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着,像是拼了命要说什么。
“啊……啊……别……”
又是这个字。
别。
别什么。
别嫁给他?别相信他?
我握住他的手:“您是害怕什么吗?”
他拼命点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目光里全是乞求。
可他说不出来。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纸条被我锁在抽屉里,但我满脑子都是那两个字。
张鹏。
他到底是谁?他和陈老有什么关系?
我想起张鹏第一次来我家,看见陈老的时候,表情顿了一下。就那么半秒钟,如果不是现在回想,根本不会注意到。
后来他说:“你心真好,照顾一个不相干的老人这么多年。”
再后来,他开始频繁打听陈老的事。老家在哪,身上有没有什么标记,穿的衣服有没有牌子的字。
我都告诉他了。
我不知道的,他也找各种理由问过我。
“悦悦,陈爷爷刚来的时候身上有伤吗?”
“腿上有伤,手臂也有疤。”
“什么样的疤?”
“像是玻璃划的,还有一个很长的,像是什么东西砸的。”
他听完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段时间他翻了很多旧新闻,说是想看看有没有寻人启事。我当时还觉得他尽心,现在想想,他找的也许不是陈老的家人。
他在确认一些事。
确认陈老是不是真的失忆了,确认他还能不能记起什么。
那天晚上陈老写的纸条,说明他已经记得了。或者,他一直记得,只是不敢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陈老房间,他还没醒。床头放着一本旧相册,是张鹏去年拿来给陈老看的,说是“怀旧疗法”。
我翻开相册,里面全是些老照片,山川河流,老建筑,没有什么特别。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愣住了。
照片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打印着一行小字:陈国栋,男,1944年生,原华阳机械厂厂长。
华阳机械厂。
张鹏的公司,做的就是机械配件。
我拿着那张便利贴,手指在发抖。
他早就知道陈老的身份。
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05
订婚宴设在城东的酒店,不大,摆了八桌。我妈把攒了好久的钱都拿出来了,请了亲戚和几个老邻居。
张鹏穿了一身深蓝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看见我出来,眼睛一亮,走过来牵我的手。
“今天真好看。”
我笑了笑,心里却想着口袋里那张纸条。出门前我又把纸条带上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宴席过半,按照流程,该双方父母上台讲话了。张鹏爸妈先说了些客套话,然后主持人喊我妈。
我妈拉着陈老上台。
这是张鹏提议的。他说陈爷爷虽然不会说话,但坐台上也是见证,一家人嘛。我当时还挺感动。
陈老穿了我给他买的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坐在轮椅上,我妈推上去,停在舞台旁边。
张鹏端了杯酒,对着满桌宾客说:“今天是我和李悦的订婚宴,感谢各位亲朋好友……”
他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陈老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害怕,不是逃避,是清清楚楚的恨意。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往陈老那边走了两步。
张鹏还在说:“……以后我一定会对悦悦好,也会孝顺王阿姨和陈爷爷,”
“他不是我爷爷。”
陈老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片刮在一起,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全场安静了。
我妈端着的茶杯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张鹏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
我站在舞台中央,浑身的血好像都往头顶涌。十年的沉默,在订婚宴上被打破了。
陈老慢慢抬起手,指着张鹏。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那双眼睛,透亮得像冬天的水。
“他是害我变成这样的凶手。”
大厅里炸开了锅。有人站起来,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拿出手机要拍。
我脑子嗡嗡响,两条腿发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陈老,您说什么?”我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
陈老从怀里掏出手机。那只手机是我给他买的,用了三年,他一次也没打过,我以为是不会用。
他手指颤巍巍地点开屏幕,按了几下。
一段录音放了出来。
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开车的声音。然后我听见张鹏的声音,年轻一些,语气发狠。
“那个老东西,油盐不进。捐赠?他敢捐我就敢让他出车祸。”
另一个声音:“别玩大了。”
“没事,撞个残疾,脑震荡,让他忘了那些破事就行。”
录音里传来引擎轰鸣声,然后是一声尖叫,玻璃碎裂的声音。
录音断了。
全场死寂。
我看着张鹏,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张一合,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假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悦悦,这肯定是假的,这个老头疯了,他,”
“他没疯。”
我听见自己说。
我伸手进口袋,摸出那张折得发皱的纸条,上面“张鹏”两个字已经被汗水晕开了。
“你早就认识他,对不对?”
张鹏盯着我,眼珠子乱转:“不,不是,”
“华阳机械厂的陈国栋。你公司的客户资料里,应该有这个名字吧?”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过头,看着陈老。他老泪纵横,坐在轮椅里,浑身都在抖。
十年的沉默。
十年的噩梦。
十年的恐惧。
我一步一步走近他,蹲下来,握住他冰凉的、青筋暴起的手。
“陈老,您别怕。”
他突然抱住我,像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我妈站在旁边,呆愣愣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宾客们开始议论纷纷,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劝张鹏爸妈先出去。
张鹏突然冲过来,抓着我的胳膊:“悦悦,你听我解释,”
我挣开他,手腕上的婚戒掉了,滚到桌子底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用解释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人,我计划要过一辈子的人。
“录音应该是真的吧。你再说一个字的谎,我现在就报警。”
他不说话了。
我弯腰把陈老的轮椅调了个头,推着他往外走。
身后传来张鹏的声音,带着哭腔:“李悦,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只听一个老头的话,”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十年,他一句话也没说过。今天能开口,你觉得,他忍了多久才等到这一天?”
说完,我推着陈老,走出了酒店大门。
秋风吹过来,冷得刺骨。我站在路灯下,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口袋里手机震动,张鹏打来的。
我按掉。
他又打。
我再按掉。
然后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陈老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吃力地喊了一声。
“悦……悦……”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我在。”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泪,还有别的什么。
他欲言又止。
他究竟还隐藏了什么?那笔张鹏觊觎的遗产,难道要用我的一生来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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