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12年10月,多伦多大学的杰弗里·辛顿带着两个学生,用一个名叫AlexNet的神经网络参加全球图像识别竞赛,把识别成功率一口气拉高了十个百分点。深度学习的黄金十年,自此开场。

人们记住了算法的名字,却容易忽略这场比赛本身:它叫ImageNet挑战赛,考卷是一个上千万张标注图片的数据集。没有这份考卷,就没有AlexNet的一鸣惊人。

此后十几年,人工智能的每一次跃迁都在重复同一个剧本:先有数据的地基,再有算法的高楼。大语言模型的爆发,不过是把这个剧本在文本世界里又演了一遍。

而在物理智能的世界里,苏昊是这场变革的亲历者。

苏昊早年师从中科院院士李未和时任微软亚研院院长沈向洋,在亚研院实习期间又受孙剑、周明指导。后经沈向洋推荐赴普林斯顿,加入李飞飞团队,成为ImageNet早期核心之一,随团队来到斯坦福后,苏昊在读博期间师从美国三院院士、斯坦福几何计算宗师Leonidas Guibas。

从“识别”到“几何”,两大传统在他身上交汇,也为此后的每一次转向埋下了伏笔。

ImageNet之后,苏昊把研究重点转向3D视觉,主导了ShapeNet、PointNet等突破性成果,树立了自动驾驶、具身智能3D感知网络的标准框架。转向的逻辑很朴素:照片是平的,世界是立体的。机器认出了照片里的猫,不代表它知道猫离自己多远、伸手能不能够到。

3D视觉最大的产业化场景是自动驾驶和元宇宙,但那之后苏昊把重心压向了一个前景更广阔、也更充满未知的领域:具身智能。

还是同一个朴素的逻辑,往前再推一步:看懂世界的样子,不等于会跟世界打交道。机器人要拿起一枚鸡蛋,光知道鸡蛋在哪里远远不够,还得知道该用多大的劲。这类知识,互联网上的图片和文字里没有,只能在与物理世界的交互中获得。

沿着这条路,苏昊成为具身智能(Embodied AI)方向最早的一批系统性推动者和框架、数据奠基者:

2019年前后,他把研究全面转向机器人与物理交互,随后发布了SAPIEN仿真环境和ManiSkill评测基准——前者让机器人在虚拟世界里反复练习,后者给"练得怎么样"立了一把尺子。

苏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昊

从ImageNet到ShapeNet,再到仿真系统,苏昊这二十年其实一直在做同一件事:赶在每一波AI浪潮起来之前,先把数据的地基打好。只是这一次,数据不再是图片和文字,而是机器人与物理世界的交互本身。

2025年,苏昊回国,担任复旦大学通用物理智能研究院首任院长,同时参与具身智能创业公司苏度科技创办,担任董事长和CTO。

苏度(sudo)这个名字,来自程序员世界的一条经典指令。平时敲一条命令,系统可能会拒绝你:权限不够。但只要在命令前加上"sudo"(super user do,超级管理员),系统就会放行——没有它干不了的操作。

程序员圈有个流传二十年的笑话:

"给我做个三明治。" "不做。"

"sudo给我做个三明治。" "好的。"

把这个词写进公司名,等于把公司愿景写在了明面:做通用的具身智能系统——对任何任务,都有"最高能力"。

长跑二十年,等来了“发令枪”

长跑二十年,等来了“发令枪”

苏昊参与创办苏度科技,源于他对当下人工智能产业化的两个判断:

一是人工智能向物理世界的渗透。以语言模型为代表的虚拟空间,产业化进展日新月异,但AI与物理世界打交道,还有大量基础科学问题有待破解。

二是具身智能落地的瓶颈期。一边是各种各样的Demo与技术预览宛如外星科技,令人眼花缭乱;另一边,真实的产业化落地环节,与理想中真正的通用能力之间仍存在关键断层。

苏度科技成立于2025年5月,满打满算刚过一年;公司是新的,人是老的——这支班底在实验室里沿这条路线走了很久,如今恰好站在产业界微妙的拐点之上。

过去两年,机器人从走猫步到拳打创始人,从跑马拉松到演唱会热舞一个没落下,国民度更上一层楼。机器人跳舞不只是纯粹的传播诉求,而是各种意义上的秀肌肉,向产业界展示自己在硬件与机械上下了多少功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17年,波士顿动力Atlas表演后空翻

但机器人的关键在于软件算法。机器人不会天然理解真实世界的触感、重力等规律,而算法负责让机器人“理解”各种规则。

举例来说,机器人拿起一个番茄,算法决定机器人怎么抓取——既不能从手里滑走,又不能把番茄捏爆。

这也是大语言模型与物理AI的分水岭:对物理规则的理解。

语言模型也知道苹果会掉到地上,因为它在训练过程中输入过无数个苹果会掉在地上的数据,但这只是对物理现象的一种描述。具身智能需要模拟真实物理世界,判断下一个时刻周围环境的变化。

比起舞刀弄枪,拧瓶盖、开罐头这些生活中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反而更难攻克。

进入2026年,整个具身智能行业的注意力都在向软件算法迁移。换句话说,跳舞打拳马拉松可以让机器人“出圈”,但想让机器人进场干活,还是得过算法这一关。

不止苏昊,苏度整个团队都有浓厚的计算机视觉底色,研发副总裁徐泽祥曾任Adobe Research研究科学家,主攻计算机视觉和图形,是苏度打通3D生成、空间智能与机器人多模态基础模型的关键研发负责人。

联合创始人兼CEO韩铮出身微软亚洲研究院,是一位创业型CEO,多次实现全球化产品落地与并购退出,技术研发与商业落地两手抓。

产业老兵聚集在一家新公司,瞄准了同一个目标:用虚拟世界练出真实本领,实现通用具身智能。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产业界的路线分歧。

路线问题

路线问题

机器人是个全新的产业,与现有产业的零部件通用程度不高,大大小小的零部件尚未形成统一的解决方案。与之类似,各家公司在算法上的路线分歧同样明显。

具身智能的终极目标是“通用”:人类改造自然的工具都以人为标尺设计,即普罗泰戈拉所说“人是万物的尺度”。机器人想要完美融入人类社会,就得无缝衔接人类的创造。

相比语言模型大放异彩,具身智能似乎总是慢一拍,原因就是卡在了“物理”这一关,即著名的莫拉维克悖论:

数学、围棋、编程这些对人类来说困难的事情,对机器很容易;反倒是走路、爬楼梯这些人类无师自通的动作,对机器非常难。

2023年,Google RT-2成功从玩具里找出了“灭绝的动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3年,Google RT-2成功从玩具里找出了“灭绝的动物”

人类日常生活中99%的动作——比如走路、吃饭,都不需要大脑有意识地指挥。人类的物理直觉,是亿万年进化加上婴儿期的摸爬滚打"预装"好的;机器人没有这份预装,一切得现学。可怎么教、从哪儿教起,行业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渐进式,先从具体的场景做起,做工业自动化的升级。一派是跨越式,一步到位实现通用。

两条路线各有各的道理。渐进式的好处是成本低,可以快速商业化,缺点是不够通用,落地形式是一次性的项目交付,技术无法平台化,商业模式像按人/天收费的软件包工头。

跨越式瞄准的是物理AI的终极目标,同一套算法和方案可以低成本适配不同的场景和行业,商业模式性感无比,但成本多高,周期多长,很容易让人心里没底。

另一个问题是数据。无论人工智能的何种产业分支,都需要算法、算力、数据三驾马车来拉动,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语言模型可以把互联网数据洗劫一空,但“物理”语境下的数据掣肘重重。

一种思路是采集真实数据,好处是数据来自真实的场景,就像车辆行驶之于自动驾驶训练。但缺点是各个场景通用性不强,还要考虑安全问题。数据泄露的风险,此前已有大厂在这上头栽过跟头。

另一种思路是仿真数据,即在虚拟空间里重建符合物理规律的世界——相当于把数据工厂搬进计算机,但需要攻克大量技术难题。

在这道选择题上,苏度的答案有点特别:不选边。它走的是虚实融合的跨越式路线——仿真负责规模,真机负责把一切锚定在现实上。这个选择,源自创始团队成员在2022年的两个判断:

第一个判断:跨越式并非遥遥无期,3-5年内就能实现初步商业化。技术可以沿途自我造血——等得起终点,也活得过路上。

第二个判断:光靠真实数据,铺不满整个物理世界——那是一笔算不过来的成本账。仿真数据自带物理标注:每一次接触、用了多大的力,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而真实数据的底层只是像素和动作,看得见苹果落地,说不清苹果为什么落地。

真机数据的价值不在多,在真;仿真数据的价值不在真,在多。一个当锚,一个当帆,缺一不可。

事实证明,他们在2022年的判断基本没错——验证的舞台,是宁德时代的产线。

先进厂打螺丝,再谈物理AI

先进厂打螺丝,再谈物理AI

在上产线之前,苏度先给自己出了一道题。

故事从三个月前说起。今年4月,苏度在官网低调上线了他们机器人系统的技术日志和演示,其中的模型,没见过一条真机数据、没用一次人工标注,用仿真数据、世界模型与强化学习一体化设计,做了一次演习:

给机器人下达指令,在一小时内抓取100多个材质形态不同的物体,首次抓取成功率98%。

测试过程中,不停有人类给机器人添乱,桌面上的显示器也在模拟各种光照条件变化,但基本没影响机器人的发挥。唯一显眼的短板是动作不算快——但这是团队有意的取舍:先把"稳"做到极致,再谈"快"。在工厂里,错一次的代价,远比慢几秒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项演示很大程度上打破了产业界对仿真路线的质疑——当然,打破质疑不等于从此不要真机:走进真实产线,真机的反馈始终在场。

技术演示完成后,苏度又接连在宁德时代的生产线上破解了三项机器人进厂难题:不同尺寸、随机摆放电池的泛化拿放;亚毫米级的精密组装;协同扫码枪握持和按键,完成类似人手的视触觉联动。

今年的WAIC大会上,苏度现场展示了与宁德时代的合作试点项目:四台机器人搭载苏度具身智能模型,完成箱体上料、电芯装配、除尘扫码、成品下线四道工序。

机器人能胜任四种实际生产工序,还能适应现场变化,在全球尚属首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度的模型以仿真数据打底,给足规模和多样性;再用真机反馈校准,把虚实之间的缝隙一点点弥合。方案稍加适配,就能迁移到其他场景。这种“通用”的落地,足以令产业界振奋。

具身智能和语言模型,其实走在同一条路上:先靠演示出圈,再找一个能规模化赚钱的场景落脚。语言模型落在了coding上,撑起了Anthropic和OpenAI令人头晕目眩的估值。机器人跳了两年舞,也到了进厂的年纪——进工厂,就是具身智能的coding时刻。

和coding类似,工业生产标准化程度高,刚好命中算法的能力区,制造业永远有提效诉求,也是不怎么差钱的甲方。

汽车工业的自动化程度极高,宁德时代概莫能外,但仍有不少柔性环节依赖人工。这些环节的特点是目标标准化,但流程高度非标,把人类从这些重复劳动里解放出来,是具身智能当下落地的重心。

而在零售商超、餐饮连锁等服务业广袤的腹地,一个接一个场景会快速解锁。

从波士顿动力Atlas的后空翻,到2021年皮套人版Tesla Bot,再到机器人一批又一批走进工厂,具身智能的落地会比想象中要快得多。而在这个全新的产业里,跑在最前面的,往往是出发最早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