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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岁生日那天,我接到个电话。

“张总,你爸有个女儿,十五岁了,跟你女儿一般大。”

对方是个女人,声音不年轻,带着股说不清的味儿。我愣了三秒,以为是诈骗。可她说出了我爸的身份证号,连我妈的娘家地址都知道。

“你想怎样。”

“不怎样,就是通知你一声。”

电话挂了。

我在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助理敲门问蛋糕要不要切。我说不切了,有事先走。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今天是我生日,三月十六,阴天,风很大。路边的梧桐树刚发芽,嫩黄嫩黄的,看着不像有坏事发生的样子。

车库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女儿张悦的自行车倒在墙角。这孩子总是乱放东西,跟她妈一个样。不对,她妈跟我离婚五年了。

张悦正在客厅写作业。

“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有点累。”

我坐在沙发上,看她咬着笔头做数学题。十五岁的小姑娘,马尾辫扎得高高的,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她跟她妈长得像,眉眼像,笑起来也像。

“爸,你手机响好几回了。”

我拿起手机,连着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我妈打来的。

我没回。

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十五岁,跟我女儿一样大。那说明这孩子是十五年前有的,正好是我跟我前妻结婚那年。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

里面是公司股权书,还有几份房产证。我这辈子就攒下这点东西,一个纺织厂,两套房,一间铺面。

我把股权书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法人是我,持股份额百分之六十七。另外百分之三十三在我爸名下,他退休前也是这厂子的创始人之一。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叫来陈涛。

他是我大学同学,做了二十年律师,见过各种烂事。我把情况说了,他抽完一根烟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名下的股份转给我女儿。”

陈涛看我一眼。“那百分之六十七?”

“对。”

“你爸那边呢?”

“他的他自己留着。”

陈涛没再问,开始准备文件。他是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得太细。

签字那天,张悦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我就把文件递给她。

“这是什么?”

“你看看吧。”

她翻了翻,脸白了。“爸,你这是干什么?”

“以后这公司是你的了,好好读书,毕业了接班。”

“可我才十五岁。”

“陈叔叔帮你管着,等你成年。”

张悦哭了。她平时不哭的,这孩子性子硬,像她妈。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周后的一个下午。

我在厂里开会,门卫打电话说有人找。我问是谁,门卫支支吾吾说是个老太太,情绪有点激动。

我让门卫放她进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在跟几个车间主任谈订单。我妈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眼眶红红的。

“张伟,你出来一下。”

车间主任们识趣地站起来,说张总我们先去车间转转。

等人都走了,我妈走进来,把门关上。

“公司是你爸的,你妹也有份。”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看着她,觉得陌生。这是我妈,生我养我的妈,七十二岁了,头发白了快一半。

“妈,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爸生前就说过,公司是留给你们兄妹俩的。”

“生前?我爸还活着呢。”

“早晚的事。”她顿了顿,“你妹妹叫张瑶,今年十五岁,你爸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不说话。

“你别这么看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也不想这样,可你爸都跟我说了。那个孩子也是你爸的血脉,你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外面。”

“妈,你知道那女人是谁吗。”

“知道。刘梅,以前厂里的会计。”

“你认识她?”

“认识。”妈的声音低下去,“她跟你爸好了很多年了。”

我突然想笑,可是笑不出来。

“所以你们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

“张伟,你听我说,”

“我听够了。”

我站起来,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走廊尽头是车间,机器轰隆隆响着,工人们都在干活。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穿梭的身影,想起十五岁那年我爸第一次带我来厂里的样子。

他说,儿子,这厂子以后是你的。

现在他说,这厂子也是那个孩子的。

01

那个小姑娘的照片我是在我妈手机里看见的。

那天她从家里走了以后,我回家拿东西,看到她落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聊天记录。

对方头像是个小姑娘,扎马尾,穿校服。我点开大图,仔细看她的脸。

跟她妈不像。跟我们家的人也不像。

瓜子脸,大眼睛,皮肤挺白。我爸是国字脸,我妈也是圆脸,我们张家人很少有长这样的。可能是像她爸那边的亲戚?不对,她爸就是我爸啊。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我妈跟刘梅聊得挺勤,从去年秋天开始的。消息不多,都是些客套话。

“瑶瑶最近学习怎么样?”

“挺好的阿姨,期中考试年级第八。”

“这孩子真争气,周末带她来家里吃饭吧。”

“好的阿姨,我问她。”

就这么几条。翻到底,看见我妈转了五千块钱过去,备注写着“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管有点漏水,滴滴答答的,我盯着那个水滴看了很久。这房子是九八年买的,那时候我刚工作,攒了两年的钱付了首付。我妈说,你结婚住这儿吧,离我们近。

后来我结婚,住在这儿。后来我离婚,也住在这儿。

张悦每个周末回来住两天,我把她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上摆着她小时候的照片。穿红裙子那张,在公园里喂鸽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妈走的那年她十岁,哭了一个月。

我坐在她床边,想起那一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白天在厂里盯着生产线,晚上回家陪她写作业。她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后来她不问了。

再后来她妈再婚了,生孩子了,偶尔打个电话。

我也没再找。不是没想过,是懒。一个厂子够我忙的了,订单、原材料、工人工资、税务稽查,哪有心思再谈恋爱。

可我爸有心思。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通了,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

“爸,是我。”

“哦,有事?”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心虚。也是,这些年他跟我说话的语气一直这样,好像我随时会找他算账似的。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刘梅的。”

沉默。

“你怎么知道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沉下去。

“妈说的。”

“她都告诉你了?”

“你觉得不该告诉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重,像个老人在喘。

“张伟,这事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

“刘梅她……以前是我手下的会计,后来我们处了一段时间。那个孩子是意外。”

“意外?”

“我不是故意的。那段时间你妈身体不好,我心情也,”

“行了。”

我挂断电话。

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傍晚了,下班的人潮涌出来,电动车、自行车、公交车,挤成一团。这座城市变了很多,可我总觉得什么都没变。

二十年前,我爸也是这样。

那天下大雨,我妈让我去厂里给他送伞。我骑着自行车去,浑身湿透了。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看见那个女人坐在他腿上。

那个女人不是刘梅。

那时候我十六岁,什么都懂了。我把伞放在门口,骑上车走了。

回到家,我妈在做饭。她问我送没送到,我说送到了。她说那就好,你爸这个人粗心,下雨也不记着带伞。

我没说话。

后来我上了大学,工作了,结婚了,生孩子了。那些事我以为过去了,埋进了日子底下,再也不会有见光的一天。

可它们会自己长出来。

张悦周末回来的时候,带了个同学。

“爸,这是我好朋友,林小雨。”

“叔叔好。”

小姑娘挺有礼貌,进门喊人,还换了拖鞋。我让她们去屋里玩,自己去厨房做饭。

炒菜的时候听见她们在房间里说话,声音不大,偶尔笑一阵。我端着水果敲开门,看见张悦正在翻手机。

“爸,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是朋友圈,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个生日派对。蛋糕、气球、还有一群小孩。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小姑娘。

她站在蛋糕后面,笑得挺开心。旁边是我妈,搂着她的肩膀。

“这是谁呀?”张悦问。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照片,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

“你爷爷的女儿。”

她愣住。“什么?”

“你爷爷的女儿,你的……姑姑。”

张悦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所以你转股份给我,是因为这个。”

“不是,我转股份是因为,”

“因为什么?”

我说不出来。

她没再问,转身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林小雨站在门口,手足无措。我说没事,你们玩吧。然后回了自己房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电话响了,是陈涛。

“你前妻刚给我打电话,问张悦怎么了,哭着给她打电话。”

“没事,小孩子闹情绪。”

“闹情绪?她跟她妈说你不要她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伟。”陈涛的声音沉下来,“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孩子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今天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你妈那边呢?”

“不管她。”

“可她要管你。”

我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能听见隔壁张悦在哭。她哭得很轻,像是怕我听见。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窗外有辆车经过,远光灯扫进来,在墙上留下一道光影,又消失了。

02

拿到刘梅电话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

她存我手机里的备注是“刘会计”,还是十几年前厂里的通讯录。我翻到那个号码,看了半天,终于拨出去。

“喂,哪位?”

声音跟那天打来的不一样,更年轻一点,带着点小心翼翼。

“是我,张伟。”

对面沉默了两秒。“哦,张总,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个面,聊聊你女儿的事。”

“有什么好聊的。”

“聊聊她的学费,以后的生活费。”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长一点。然后她说:“行,明天下午两点,幸福路那家咖啡厅。”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

她迟到了二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十五年前厂里那个刘会计,瘦瘦小小的,扎着马尾,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这个女人化了妆,烫了卷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

她身后跟着个姑娘。

校服,马尾,背着书包。跟我女儿一般大,个子也差不多。

“叫叔叔。”刘梅推了推她。

“叔叔好。”

声音也挺甜的,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让服务员上两杯橙汁,一杯咖啡。刘梅把橙汁推到小姑娘面前,自己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你女儿?”

“嗯,张瑶。”

“姓张?”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怎么,不能姓张?”

我没接话。张瑶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喝橙汁,偶尔抬头看看我,又赶紧低下头去。

“她在哪上学?”我问。

“三中。”

“跟我女儿一个学校。”

“我知道。”

服务员又上了甜品,张瑶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等着她妈点头才拿叉子。

“这孩子挺乖的。”我说。

“嗯,从小就懂事。”

“像她爸吗?”

刘梅的手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她像不像她爸。”

“像。”她语气硬起来,“像得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这个女人站过我爸办公室,站过我妈家的饭桌,现在站在这间咖啡厅里,保护着她女儿。

“你需要多少钱。”我直接问。

“什么?”

“教育费,抚养费,生活费。你说个数。”

她放下咖啡杯,看着我。“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要一个名分。”

“什么名分?”

“你爸的女儿,总该有个说法。总不能一辈子见不得人。”

“你想要什么说法。”

“把她写进家谱,让家里人认她。”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家谱,那是我爷那辈传下来的玩意儿,我爸每年清明都要翻出来看看,念叨念叨上面的人。

“这事我做不了主。”我说。

“你做得主。”她盯着我,“你爸的,不就是你的吗。”

“什么意思。”

“公司股份你转给你女儿了对吧,那瑶瑶呢?她也是你爸的孩子。”

“她跟公司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爸是创始人之一,公司有他一份。”

“那是我爸的。”

“也是他女儿的。”

张瑶放下叉子,看着我们两个,眼眶有点红。“妈,别说了。”

刘梅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结了账,临走前看了一眼张瑶。她低着头,手指扣着桌边,指关节白白的。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查了一下。

转账记录,六笔,每笔五千到一万不等。收款人都是个叫“刘梅”的账户。汇款人不是我爸,是我妈。

最后一笔是上周四,一万二。

备注写着“学杂费”。

我关掉电脑,给陈涛打了个电话。

“你能不能帮我查个人?”

“谁?”

“刘梅。”

“查她什么?”

“查她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行,不过你得给我个理由。”

“她女儿跟我爸长得不像。”

陈涛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就是想查查。”

“好,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去洗了个澡。水很热,冲在身上有点烫。我盯着墙上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神不太对了。

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

财务那边打电话过来,说账目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最近三个月,有个会计凭证做错了,固定资产折旧算多了三万多。”

“谁做的?”

“新来的小李,她是刘总介绍来的。”

“哪个刘总?”

“刘梅。”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她什么时候介绍的人?”

“上个月,说是你妈让她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你先把那个凭证撤了,让小李重新做。”

“已经做完了,我跟她说了,她问是不是刘总的意思。”

“告诉她,我的意思。”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了很久的报表。三万多,不多,刚好够一个人大半年的生活费。

电话又响了,是陈涛。

“查到了。”

“说。”

“刘梅,女,五十一,以前在你们厂干过会计,去年辞了。现在无业,没固定收入来源。不过她有个账户,每个月都有人打钱。”

“谁打的?”

“你妈。”

我闭上眼睛。

“还有一件事。”陈涛顿了顿,“刘梅前几年离过婚,她前夫姓王。”

“她前夫姓王,那她女儿为什么姓张?”

“改的,她说是按你爸的意思改的。”

“那她前夫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问了他,他说他不管,离婚以后就没联系过。”

“那孩子是他前夫的吗。”

“他说是。”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日光灯嗡嗡响着,刺得眼睛发胀。

“张伟,你信吗。”陈涛问。

“我不信。”

“那你想怎么办。”

“你能帮我弄到DNA鉴定吗。”

“能。不过你要有样本。”

“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办公楼对面的饭店亮起灯,红色的横幅挂在门口,写着“今日特价”。

我关了电脑,下楼,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三中门口,正好赶上晚自习放学。校门口围满了车和人,家长们举着手机,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孩子。

我停下了车。

看见张悦背着书包走出来,旁边跟着个同学,两个人有说有笑。

她看见我的车,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爸,你怎么来了。”

“路过,接你回家。”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跟她一起上车,发动引擎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人。背着书包,扎着马尾,低着头走在路灯下。

是张瑶。

我收回目光,挂了档。

张悦坐在后座,打开书包找东西。

“爸,你今天去看她了?”

“谁?”

“那个女孩。”她声音很小,“我同学说她妈今天在校门口等你。”

我没说话。

“她叫张瑶,是我们隔壁班的。我们班有人说过,她妈好像跟爷爷很熟。”

“你听谁说的。”

“学校都这么说。”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

车灯照在前方,把路照得通亮。张悦在后面轻轻哼着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调子。

我按了按喇叭,把车拐进小区门口。

保安朝我点了点头。

我说,回来了。

03

母亲走了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小时。

客厅里还留着她身上的味道,那种老式雪花膏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儿。小时候闻到觉得安心,现在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你爸这辈子就这点家业,你一个人占了,像话吗?”

她走前撂下这句话。门关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攥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我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翻了一下。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涛发来的消息:“查了一下刘梅的前夫,姓王,三年前离的婚。两人有个孩子,但户口上没写性别年龄,档案被人动过。”

“能查出来吗?”我打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难。除非你有法院的调查令。”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回。

陈涛又发了一条:“伟哥,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怀疑什么?”

怀疑什么?我说不上来。可能是那个女孩的长相,也可能是刘梅说话时太滴水不漏。也可能是母亲的态度,她明明知道刘梅的存在,这些年一直在给那边打钱,为什么现在突然跳出来逼我?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回父亲出差回来晚了,母亲把饭菜热了三遍。最后父亲推门进来,她只是说了句“饭在锅里”,连句重话都没有。

那样的母亲,怎么会替出轨的丈夫和私生女说话?

除非她觉得自己必须这样做。

而这个“必须”,是谁给她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公司。

厂里的财务老周在办公室等我,递过来一沓凭证:“张总,上个月的折旧凭证有点问题。”

我翻了翻,三万多块钱的差额,记在固定资产折旧科目下。记账日期是上个月15号,签字的却是公司会计小刘。

“小刘人呢?”

“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老周推了推眼镜,“她走之前说这是您让做的。”

“我?”

“她说您电话里交代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从来没给财务室打过这种电话。

“这钱去哪了?”我问。

老周犹豫了一下,翻开凭证最后一页,指了指附件的转账凭条。

收款方写着:王建国。

王建国。姓王。刘梅的前夫也姓王。

我让老周先出去,自己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的厂区机器声嗡嗡响,工人来回走动。这些我都干了二十年了。二十年前父亲把厂子交给我,跟我说:“好好干,别丢我的人。”

现在我连他到底在外面有多少事都不知道。

下午我去接张悦放学。她在校门口跟同学说话,看见我的车就笑着跑过来。

“爸,你今天怎么来接我?”

“顺路。”

她上了车,系安全带的时候忽然说:“那个张瑶,今天来找我了。”

我手心一紧:“她找你干什么?”

“她问我知不知道她是谁。”张悦说得轻描淡写,但声音有点紧,“我说知道,她是我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爸,你别担心,我没跟她吵。”张悦看着我,“就是觉得有点怪。”

“哪里怪?”

“她说话的样子,好像是别人教好的。”张悦皱着眉头想了想,“跟念课本一样。”

路边正好红灯,我踩了刹车,车子停稳的时候,我转头看她。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周末想请我们吃饭,说阿姨也想见见你。”

“阿姨”两个字从张悦嘴里说出来,像根针扎在我心上。

“你答应了?”

“我说要问你。”她说完,低头玩手机。过了一会儿又抬头:“爸,你去吗?”

我握着方向盘,没回答。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一脚油门过了路口,心里却在想,刘梅到底想干什么。

晚上陈涛又发了一条消息:“那个会计小刘的联系方式发我了,但她手机关机。明天我去她家看看。”

我没回他。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的相框,张悦五岁那年拍的,她骑在我脖子上,笑得露出豁了的牙。

那时候日子简单。

现在呢?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我听见楼上有人走路,脚步声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敲。

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开了个抽屉。

最里面有个信封,是十年前父亲给我的,说里面是公司股份的原始凭证。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才觉得奇怪,他当时表情不太对,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里面除了凭证,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被叠得很小,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有些事,以后你会知道。”

我拿着纸条看了很久,窗外风大起来了,吹得窗户嗡嗡响。

04

那张纸条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字迹有点抖,不像父亲平时写字的样子。他这个人,写东西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连签合同都要用尺子比着。可这张纸上的字,笔画有点歪,最后一笔还拖了个尾巴,像是写到一半停了手。

“有些事,以后你会知道。”

什么事?他到底想说什么?

我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去。抽屉关上的时候,拇指被划了一道,渗出一线红。

不深,但疼。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父亲那边。

他住的是老房子,厂里早年分的职工楼,三楼。楼梯道的灯泡坏了一盏,昏暗得很。我上去的时候,门虚掩着,屋里传出来电视的声音。

推门进去,父亲坐在沙发上,正看午间新闻。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

他没接话,转过头继续看电视。

我坐下来,打量了一圈屋子。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放着半杯茶,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墙上挂着母亲的织锦画,和我小时候的奖状。

“爸,”我说,“你认识一个叫王建国的吗?”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不认识。”

“你确定?”

“我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他把茶杯重重一放,“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

我看着他。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但他看我的眼神,还是小时候那种,不耐烦,带着点警惕。

“妈昨天来家里了。”我说,“她说要我分股份给那个女孩。”

他没说话,拿起遥控器关小了电视。

“她说公司是你一手创的,不全是我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你妈说得也没错。”

我心里一沉。

“所以你也觉得我应该分?”

“这是你们的事。”他说着站起来,往厨房走,“我管不了。”

“你管不了?”我跟着站起来,“人是你招惹的,孩子是你生的,现在你跟我说管不了?”

他转过身,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妈会处理。”

又是母亲。

从父亲那里出来,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烫。我仰头看他家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手机响了。是刘梅。

“张总,周末的饭,您看有空吗?”

“什么事,你说就行。”

“就是想带瑶瑶跟你们认识一下,毕竟以后都是一家人。”她的声音客气得不像话,“让两个孩子也熟悉熟悉。”

“到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句,她说“以后都是一家人”。

什么意思?

她打这个算盘多久了?

周末我没去饭局。张悦在家写作业,我在客厅看文件。手机静音了,但屏幕隔段时间就亮一下,是刘梅打来的未接电话。

到晚上的时候,她改发了短信:“张总,您没来,孩子挺失望的。”

我没回。

又过了一天,母亲来了。

这次她没堵门口,打了个电话让我回去吃饭。我想了想,答应了。

饭桌上摆了四个菜,都是我爱吃的。母亲坐在对面,给我夹了块排骨:“多吃点。”

我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妈,”我说,“那个张瑶,你见过几次?”

“几次?记不清了。”她夹菜的手没停,“小姑娘挺乖的。”

“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吗?”

母亲筷子顿了一下:“知道。”

“像我爸吗?”

她没回答,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妈,”我放下筷子,“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她看着碗里的饭,好半天没说话。窗外的光线暗下来,客厅的灯还没开,她的脸埋在阴影里。

“有些事,”她说,“我也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还是不想说?”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伟伟,你爸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但对得起这个家。”

“那那个女人和孩子呢?”

“那也是他的骨肉。”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能眼看着一个孩子流落在外。”

“那你怎么能眼看着我妻子受委屈?”

这句话一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十多年前,我妻子难产去世,母亲帮忙带孩子。那时候她没说什么,直到前几年,她才跟我提过一次:“你爸当年要是少跟那个女人来往,你媳妇也不至于一个人担惊受怕。”

那是她唯一一次说父亲的不是。

可现在,她却帮着那个女人说话。

母亲没再开口。我站起来,碗里的饭还剩大半碗。

走到门口,母亲忽然说:“伟伟,你要是查下去,有些事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没回头。

出了门,我给陈涛打了个电话:“上次说的那件事,你帮我办。”

“确定?”

“确定。”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门上,看着六楼的窗户亮起灯光。母亲的身影在窗户边晃了一下,然后窗帘拉上了。

我上车,发动引擎的时候,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不是冷。是怕。

怕查出来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更脏。

05

陈涛的动作很快。

三天后,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样本送去了,最快两天出结果。”

我说声谢,想了想又问他:“你觉得会是假的吗?”

“伟哥,这种事不能靠猜,得看数据。”

我没再追问。但胸口那口气一直吊着,放不下来。

那两天我尽量让自己忙起来。去厂里转了两圈,跟新来的销售主管谈了一下下半年的单子。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我还是觉得热,后背一直黏着衬衫。

下午四点半,手机震了一下。

陈涛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我点开,瞳孔一下子收紧了。

图片是一份DNA鉴定报告的部分截图。抬头印着“亲权指数99.99%”,下面是一行数字编号,送检人写的是“张建国”。

我盯着那行“99.99%”看了大概半分钟,大脑一片空白。

是真的?那个女孩真是父亲的?

我关掉图,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软。办公室里没别人,我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又粗又短。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陈涛。

“你等一下,我来的路上又看到了另一份。”

另一份?

紧接着又一张图片传过来。我打开,这次是一份完整的报告首页,抬头格式跟刚才那份一模一样,但送检编号不同。

我下意识往前翻,想对比两张图的编号。

第一张图的编号是:20240213005。

第二张图的编号是:20240213005。

一样的。

我心跳猛地加速,赶紧放大第二张图。页脚的位置,隐约能看到涂改的痕迹,原本的数字是被刮掉后重新打上去的。

我颤抖着把两张报告摊开对比。第一张送检人写的是“张建国”和“张瑶”,第二张送检人写的是“张建国”和“张瑶”,但报告底部的一行小字,第二张写着:“送检样本与被检样本不一致”。

什么意思?

我拿起手机直接打了过去。

“陈涛,你给我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伟哥,第一份是刘梅之前拿给厂里看的那份,第二份是你让我另外送检的。结果,两份的数据对不上。”

“说清楚。”

“第一份报告编号虽然涂改了,但名字没改,显示是父女关系。第二份我自己送检的,结果是,不匹配。”

我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嗡嗡响。

“你是说……”

“我说什么你都别急,”陈涛压低了声音,“那女孩不是你爸亲生的。这份报告是假的,被人动了手脚。”

“假的?”

“对。我找同行的哥们看了,他跟我说,这种涂改编号的方式,一般是内部人干的。而且报告抬头是正规的,但盖章的位置不对,像是复印后重新扫描的。”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私生女是假的。刘梅一直在骗。父亲被人耍了。

而我妈,她知道吗?

“伟哥?”陈涛喊了我一声。

“我在。”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报警?”

报警?报警说什么?有人伪造DNA报告骗财产?证据呢?就凭这两张图?

“先别,”我说,“你帮我把原始报告弄到手。”

“这事不好办。”

“我知道不好办,”我声音有点发抖,“但你得帮我。”

挂了电话,我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天快黑了,厂区的灯陆续亮起来。我听见车间机器的轰鸣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觉得一切都变了。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张悦。

我点开微信,看到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一个昏暗的角度拍的,像是某个房间的角落。画面里,张悦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头发散乱,嘴里塞着东西。

照片下面的配文只有八个字:

“拿股份换人,别报警。”

我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翻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张悦!”我喊出声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响。

没有人回答。

我疯了一样拨打张悦的电话。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第三次,直接关机了。

我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穿了一样,腿一软,膝盖撞上桌角,疼得我差点叫出来,但我顾不上。

我握着手机,手指哆嗦着翻通讯录,想报警。

还没拨出去,门口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我冲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母亲,她脸色发白,眼眶红肿,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伟伟,”她声音发颤,“你听我说,公司是你爸的,你妹也有份!”

我看着她,手机屏幕还亮着。照片里,张悦瞪着眼睛,瞳孔里倒映着一丝光。

那一丝光,像是在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