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此刻可能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过这类警告:过于宽松的食品监管会在不经意间把你送进医院。市场那只“看不见的手”在摸食物之前,至少得用肥皂洗洗。

另一边,在你那个早已不用但没注销的社交账号上,某位亲戚正执拗地发帖提醒你,今年秋天一定要检查孩子们要来的万圣节糖果,因为听说有人今年要在糖果里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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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担忧,其实都源自同一个半世纪前的事件。严肃的食品监管与疑神疑鬼的糖果恐慌,可以同时追溯到一桩悲剧:1858年的布拉德福德糖果中毒事件。

这桩令人唏嘘的往事,听上去更像廉价恐怖小说或者狄更斯笔下的故事,连主角的名字都透着一股荒诞——糖果贩子“骗子比利”。他本名威廉·哈德克,之所以得此绰号,是因为他专卖一种叫“骗骗糖”的薄荷硬糖。你也许只在《圣诞颂歌》里听过“humbug”这句口头禅,但早在19世纪20年代,它就已经是一种需要用水、树胶和糖熬煮成糊,再干燥凝固的硬糖了。这种糖通常是薄荷味的,在澳大利亚等地也有茴香或肉桂口味,正是哈德克摊子上最赚钱的招牌货。

哈德克自己不做糖,他只是从石板街上约瑟夫·尼尔糖果铺进货,再用手推车拉到格林市场去卖。在正常情况下,尼尔做骗骗糖时并不会老老实实沿用传统配方。糖在当时太贵了,于是他干了件19世纪的常见操作,相当于今天往街头毒品里掺小苏打:时不时用几磅石膏粉替换掉等量的糖。那时候人们管这粉末叫“傻子粉”,我们今天则称之为熟石膏。

1858年10月30日的周六集市前,尼尔照例要给哈德克备一批新糖。但店里“傻子粉”快用完了,他便让年轻的学徒去楼上储藏室再取一些。学徒摸进昏暗的房间,从一个桶里舀出白色粉末端了下来。谁也没意识到,那根本不是熟石膏,而是砒霜。桶里装的是房东留下的旧货,本打算治好老鼠,却阴差阳错被搬进了糖果锅。最终这批糖坯中,砒霜的实际含量竟达到了近三分之一,远超任何误放的剂量。

哈德克来取货时还抱怨这批糖颜色发暗,硬磨着砍了价。他把40磅掺了砒霜的骗骗糖拉到集市,以极低的价格抛售——两块糖只要一便士半。人头攒动的格林市场里,这种廉价甜头很快被抢购一空。

毒性发作几乎毫无延迟。有人刚把糖塞进嘴里,下一秒就痛得倒地抽搐。当天夜里,受害者们在高烧、呕吐和剧烈腹痛中求救,而当地的医生面对如此大规模的集体中毒束手无策,他们从未见过这般骇人的症状。最令人绝望的是,哪怕后来官方火速请来城里更有经验的医师,大部分人也已经错过了洗胃的窗口。那场集市后,至少有20人丧命,超过200人病倒,死亡数字里有许多是孩子。

讽刺的是,毒糖果事件的始作俑者、掺砒霜的学徒本人也买了几块糖,不过他当时站在街上正剥开糖纸,被追查过来的警察一把打掉,侥幸捡回一条命。而卖糖的“骗子比利”哈德克一听说出事,吓得连夜躲进了阁楼,但还是被愤怒的民众揪了出来。

这出惨剧点燃了整个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积压已久的怒火。几十年来,像《柳叶刀》这样的医学期刊和一些医生、化学家一直在奔走呼号,揭露当时市场上触目惊心的食品掺假黑幕:红辣椒粉里掺铅丹让颜色更鲜艳,茶叶里混进泡过的旧茶叶和黑铅,孩子们吃的糖果被染上铬酸铅和铜盐以求卖相,啤酒里甚至被添加马钱子碱来制造醉感。人体变成了一张任由化学毒物轮番上阵的实验台,而彼时的法律对此几乎完全沉默。

然而,正是布拉德福德这20条生命的代价,让公众的愤怒转化成不可阻挡的政治压力。在惨案发生两年后,英国议会终于通过了意义深远的《1860年食品与药物掺假法案》,首次以法律形式为食品和药品安全划下红线。后续更催生了药剂师法等一系列监管法规,彻底终结了那个毒物随便往货架上放的野蛮年代。

而那场悲剧还留下了一道更长久的心理阴影,它像一株毒藤,悄悄攀爬进现代社会的集体潜意识。至今每逢万圣节前夕,关于“陌生人会在苹果里藏刀片”“糖果里被下了药”的恐慌仍会准时回荡在社区和社交网络。这种过度警戒很大程度上并没有事实依据——历年警方记录极少证实过蓄意投毒糖果的案例——但它确确实实是一种文化惯性,一种从1858年那个秋天起便刻进骨子里的焦虑。当我们今天拧开一瓶饮料下意识检查包装是否完好时,当我们把“食品安全”视为理所当然的基础权利时,这条文明线的起点,就画在那堆裹着砒霜的廉价骗骗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