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管局窗口,阳光斜斜地打在桌面上,落了一层金黄。
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忽然停住。
她又敲了几下,眉头皱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站在柜台前,手里的材料举了半天,胳膊都有点发酸。
“怎么了?”我问。
她没接话,侧过头叫了旁边一个人,两个人凑在屏幕前嘀嘀咕咕,声音压得很低。
我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心跳开始加速。
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怪怪的,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位女士……”她压低声音,“您这套房,五分钟前刚被您未婚夫的母亲挂到中介了,挂牌价490万。”
我手里的包“啪”地掉在地上,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身旁的董高驰,脸白得像一张纸。
01
我妈第一次见郭荃那天,是去年秋天,天有点凉。
两家约在城东一家饭店吃饭,环境还不错,是我挑的地方。
郭荃来得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站在门口等我们。
她头发烫得很整齐,脸上化着淡妆,手里挎着一个名牌包。
我远远看着她,心里还挺感动,觉得这婆婆挺重视这场见面,特意打扮了一番。
饭桌上,郭荃夹菜倒酒,热情得过分。
她给我妈倒了一杯白酒,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慧颖啊,我一看你就是个好姑娘。”她笑盈盈地端起酒杯,“你们家女儿,我是真心喜欢,高驰能找到你,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妈笑着应和,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吃到一半,郭荃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
红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厚度不小。
“阿姨的心意,你拿着。”
我愣了一下,连忙摆手:“阿姨,这怎么好意思,第一次见面……”
“拿着拿着,跟我还客气什么。”她把红包塞到我手里,用力拍了拍我的手背,“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我推了几次推不掉,只好收下。
回家的路上,我拆开红包一看,八千八。
我妈盯着那叠钱看了很久,眉头拧成一团。
“第一次见面就给这么多,这婆婆太大方了。”我妈把红包放在茶几上,拍了两下,“大方的婆婆,往往都有问题。”
“妈,你想多了。”我把红包收起来,放进包里,“人家热情还不好吗?”
“好是好,可太好的事情,我心里不踏实。”我妈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跟她才见一面,她就掏这么多钱,你说她图什么?”
“图我当她儿媳妇啊。”
“那也不用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大方。”我妈放下茶杯,看着我,“慧颖,你听妈一句,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我没接话。
那会儿我觉得我妈就是疑心病太重,凡事都往坏处想。
后来我跟董高驰说起这事,他笑着安慰我:“你妈就是太紧张了,我妈人就这样,直来直去的,没心眼。”
“你妈一直都这么大方的?”我问他。
“对啊,她对她看中的人都这样。”董高驰搂着我的肩膀,“她喜欢你,才会给你钱,换个人她才不给呢。”
我听了心里还挺高兴。
那阵子我总觉得,自己运气挺好的,遇到一个这么好的未来婆婆。
恋爱三年,董高驰对我确实不错,这一点我得承认。
他干房地产中介这行好几年了,收入不高不低,但人踏实。
我跟他在一起,图的就是个安稳。
他在公司带我看房的时候,总把户型图掰开来给我讲,采光好不好,南北通不通透,讲得头头是道。
“这房子朝南,冬天暖和。”他指着窗户的方向,“窗户够大,光线好,住着舒服。”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过日子应该靠谱。
订婚的事提上日程后,郭荃主动包揽了买房的事。
“房子我来看,你们年轻人上班忙,别操心这些。”她在电话里说得斩钉截铁,“我手头正好有点钱,全款买一套,省得背贷款累死你们。”
我听了心里一热。
全款买房,再写两个人的名字,这婆婆确实够意思。
我妈却一直不放心。
有次我去她那儿吃饭,她又提起这事:“慧颖,房子写了谁的名字?”
“说是写董高驰的,等办证再加我的名字。”
“加名的事,你得盯紧了。”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很严肃,“写了别人名字的房子,就跟别人家的孩子一样,不是你的。”
“妈,人家不是说了吗,办证时就加。”
“她现在说得好听,到时候不加你能怎么办?”
我有点烦她老说这个,端着碗去了厨房。
那阵子我总觉得我妈太过谨慎,什么事都要怀疑。
现在想想,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在我心口上。
我妈这辈子吃过不少亏,年轻时被我爸骗过,后来离婚了,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太知道人心有多险恶了。
可我呢,偏偏不听她的。
02
订婚酒办在十二月中旬,那天特别冷,风刮得人脸疼。
郭荃包了个大厅,请了二十几桌人,亲戚朋友坐得满满当当。
酒桌上她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房子我已经看好了,全款付的,写董高驰的名字。”
亲戚们纷纷鼓掌,有人还吹口哨。
“等办证那天,我一定加上慧颖的名字。”郭荃笑盈盈地看着我,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们老董家,不亏待儿媳妇。”
我妈坐在旁边,笑得勉强。
散席后她拉着我去了洗手间,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慧颖,你得想办法查查那套房子的底。”
“怎么查?”
“找个理由,让董高驰带你去房管局查一下产权。”
“妈,人家都说要加我名字了,你还怕什么?”
“我怕你傻。”我妈洗完手,甩了甩水珠,转过身看着我,“这年头,说得好听的人多,做得到的人少。”
“可她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说了,总不可能反悔吧?”
“当着亲戚的面说了又怎么样?”我妈拉了拉我的衣袖,“那些亲戚能替你做主?真出了事,他们能帮你去打官司?”
我没吭声。
回家路上,董高驰问我妈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盯紧点加名的事。”
董高驰笑了:“你妈真是,我妈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还能有假?你让她放心,这件事肯定办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左思右想想不出什么破绽。
房子是郭荃张罗的,说是全款买了套二手房,正在过户。
董高驰去看了两次,回来都说房子不错,南北通透,小区环境也好。
“六楼,电梯房,采光特别好。”他比划着,“客厅很大,以后咱们看电视也宽敞。”
我也去看过一次,确实还行。
九十多平,三室一厅,够两个人住了。
当时我还挺满意,觉得郭荃办事靠谱。
可我妈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隐隐作痛。
第二天上班,我跟闺蜜林小婉说起这事。
林小婉是我的高中同学,现在是律师,嘴巴毒,但脑子清醒。
“你妈说得对。”她放下手里的奶茶,靠在椅背上,“房子这事,必须得眼见为实。你让董高驰带你去房管局查一下产权,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这样不太好吧,显得我不信任他们。”
“你管他好不好,房子是你以后要住的,出了岔子你找谁哭去?”林小婉拍了拍桌子,“慧颖,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好说话了。”
我想了想,觉得也是。
晚上跟董高驰提起这事,他愣了一下。
“你想查房产证?”
“就是想看一下原件,放心一下。”
“原件在我妈那儿收着呢。”他掏出手机,“我问问她什么情况。”
电话接通,郭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不耐烦。
“查什么查?房子都在走流程了,你让她别瞎操心。”
“妈,慧颖就是想看一眼证件,心里踏实。”
“看什么看?等办证那天不就看到了?”郭荃的语气冷了下来,“你跟她说,别想太多,我又不会骗她。”
董高驰挂了电话,看着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坐在床边,心里凉了半截。
“你妈为什么不让我看?”
“她就是那个脾气,不喜欢别人质疑她。”董高驰坐到我身边,“你别多想,她就是性格强势了点。”
“我可不可以认为,她不想让我看到什么?”
“慧颖,你想多了。”董高驰握住我的手,“我妈真不是那种人。”
那晚我没再提这事,但是心里已经有了疙瘩。
我开始留意郭荃的一举一动。
她说的话,她的表情,她的态度。
越想越不对劲。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我其实已经在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只是这颗种子,直到那一天才发芽。
03
办证前一周,郭荃打电话来了。
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多,刚出公司门就接到她的电话。
外面下着小雨,我站在公司门口的屋檐下接电话。
“慧颖啊,阿姨跟你说个事。”
“您说。”我紧了紧外套,风有点冷。
“阿姨手头资金周转不开,你看能不能先拿三十万彩礼过来?”
我一愣:“三十万?”
“是这么回事,阿姨的存款都压在那套房子里了,最近有个投资机会,就差这点钱。”她语气很自然,好像三十万就是个数字,“你放心,办证那天一分不少地加你名字。”
我攥紧手机,雨滴溅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三十万,我哪有那么多钱。
“阿姨,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我……”
“慧颖,你要相信阿姨啊。”她打断了我的话,“这房子全款都付了,就差加你名这一步了,你还怕阿姨跑了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这么定了,你凑一下,尽快转给我。”她的语气不容商量,“阿姨等着用钱呢。”
挂了电话,我在雨里站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响。
晚上我跟董高驰说这事。
“我妈说资金周转不开,让先拿彩礼。”他挠了挠头,有点为难的样子,“那就听她的吧,别让她为难。”
“三十万,我哪来那么多钱?”
“你跟你妈借点?”
“我妈也没那么多。”
董高驰想了想:“要不借呗?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这钱迟早要回来的。”
“你妈说了什么时候还吗?”
“她说办证那天加了名,这钱就算彩礼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董高驰,你就不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吗?”
“有什么不对劲的?”
“房子全款都付了,她差这三十万?”我盯着他,“她不是说你家的钱都在房子里吗,怎么还有闲钱去投资?”
董高驰愣住了。
“这……我也不清楚。”
“你什么都不清楚。”我转身走进卧室,甩上了门。
那晚我没怎么睡。
第二天,我去了我妈那儿。
她正在厨房做饭,锅里的油滋滋响。
“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她没回头,继续炒菜。
“郭荃让我先拿三十万彩礼。”
我妈手里的铲子“咣当”一声掉进锅里。
“你说什么?”
“她让我先拿三十万,说办证那天加名。”
我妈关掉火,转过身看着我:“慧颖,这钱你不能给。”
“妈,人家说好了办证就加名。”
“说好了说好了,说好了有什么用?”我妈急了,声音都提高了,“你这是拿钱买加名,懂不懂?”
“那我怎么办?婚都订了。”
“你让她先把房产证原件拿来,证明房子确实是她的,再谈钱的事。”我妈拽着我的胳膊,“慧颖,你听妈一句,妈这辈子吃过的亏,不想让你再吃一遍。”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眼眶有点发酸。
可我最后还是没听她的。
当天晚上我用借呗提了十五万,又凑了自己的十五万。
转账的时候我手有点抖,但还是按下了确认键。
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四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我妈知道后,气得摔了电话。
“你呀你,早晚要吃亏的!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没回话。
那几天郭荃对我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打电话也热乎得很。
“慧颖,你真是个好姑娘,阿姨没看错人。”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放心,阿姨亏待不了你。”
我听了心里还挺暖。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十万,她收到后不到两个小时就转到了她娘家的账户上。
一笔不剩。
04
办证前一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面起了风,窗帘被吹得一鼓一鼓的。
董高驰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声。
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我没在意。
又亮了一下。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是他妈发来的微信。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看了。
“中介那边我已经谈好了,明天你带她去房管局拖时间,我这边办完就行。”
我盯着屏幕,脑袋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什么叫拖时间?
什么叫“我这边办完就行”?
我推了推董高驰,他没醒。
我又推了一下,力气大了点。
“嗯……怎么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问你妈,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手机看了,脸一下子就白了,跟被抽干了血似的。
“这……这我也不知道啊。”
“你打过去问。”
他拨了几次,都没人接。
“应该是误会了。”他说,声音有点虚。
“什么误会?你妈让中介卖房,让你拖着我,这叫误会?”
董高驰低下头,不敢看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盯着他。
“我……”
“你说实话。”
“上周末……我妈跟我说,最近手头紧,想把房子出手过渡一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像蚊子哼,“她说钱到位了再买回来,不会亏待你的。”
“你就信了?”
“董高驰,你到底是跟我过日子还是跟你妈过日子?”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呼呼地响,窗帘被吹得飘起来。
“慧颖,再给我妈一次机会吧,她应该不会的。”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哀求。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傻。
这男人心里有他母亲,永远都有。
而我,不过是一个外人。
那晚我几乎没有合眼。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再从灰变亮。
天亮的时候,我对董高驰说:“去房管局,我倒要看看你妈到底玩什么花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05
房管局大厅里人不少,叫号的声音吵吵嚷嚷的。
我站在窗口前,手里拿着材料,手指捏得发白。
董高驰站在我旁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轮到我们时,我把材料递进去。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认真。
她接过材料,敲了几下键盘。
又敲了几下。
然后停了。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看屏幕,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怎么了?”我问,心跳开始加速。
“您稍等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旁边一个人工位前,低语了几句。
那个人走过来,两个人凑在屏幕前看了半天,嘀嘀咕咕的。
我听到“这房子”
“挂失”
“中介”几个词,心开始往下沉。
“这位女士。”工作人员回到座位上,表情有点复杂,“您这套房,昨天下午被另一个窗口办了挂失补证业务。”
“什么意思?”
“就是有人申请补办房产证,理由是原件丢失。”她盯着屏幕,“办这个业务的,写的是您未婚夫的母亲,郭荃。”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同一套房子,同一个人,同一天。”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同情,“女士,你们家的房产证,真的丢了吗?”
董高驰掏出手机打电话。
他打了十几遍,都是无人接听。
我站在柜台前,腿有点软,扶住了柜台边缘。
“还有一个事。”工作人员又敲了几下键盘,“这位女士,您这套房,产权登记记录里还有个共有人。”
“什么共有人?”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名字叫刘丽,两年前登记的。”
我整个人都僵了,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不可能!”董高驰抢上前,“那套房是我妈全款买的,怎么会有别人的名字?”
工作人员没接话,打印机响了。
她把一张纸递过来:“你自己看看。”
纸上果然写着:产权人董高驰,共有人刘丽。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挡都挡不住。
“董高驰,你到底骗了我多少?”
大厅里的人都看向我们。
我顾不上丢人了。
那一刻我只想知道,这三年的感情,到底还剩下多少是真的。
06
那天下午,我拿着那张纸去找林小婉。
她正在办公室写材料,看到我红着眼睛进来,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我把那张纸递给她。
林小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事不简单。”
“怎么说?”
“这套房两年前就登记了,共有人是刘丽,那就是说,房子是董高驰和刘丽一起买的。”
“可他跟我说是他妈全款买的。”
“全款个屁。”林小婉把纸往桌上一拍,“这应该是两个人一起贷款买的婚房,后来分手了,刘丽的名字一直没过掉。”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乱成一团。
林小婉继续在电脑上查着各种系统。
“你看这里。”她指着纸上一行字,“这套房还有八十万的装修贷,是两年前贷的,到现在都没还清。”
“我妈不是说全款买的吗?”
“全款买的会有装修贷?”林小婉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慧颖,你婆婆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我眼泪止不住地流,擦都擦不干净。
“还有一件事。”林小婉拿出手机,“我有个朋友在中介上班,她帮我查了一下。”
“查到什么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