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很难想象,人类第一次看清火星表面,并不是来自高清摄像头,也不是来自流媒体直播。50年前,当NASA的维京1号(Viking 1)着陆器在火星上睁开它的“电子眼睛”时,传回地球的,是一行行编码,然后慢慢还原成一帧帧带着颗粒与色差的画面。这些影像在今天看来甚至有些粗糙,但它们回答了一个困扰人类几千年的问题:火星的表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1976年7月20日,经过11个月从卡纳维拉尔角出发的太空航行,维京1号成为第一个成功软着陆在火星表面的探测器。整个过程并不像电影里那样干净利落——着陆时间其实被推迟了整整两个星期,因为原定着陆点被发现远比预期的更布满岩石,评估后被认为“太不安全”,不适合着陆。于是,它不得不在轨道上多转了几圈,等待工程师在火星的另一片区域找到一块稍微平整、看上去不那么危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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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京1号原本的设定很务实:它被设计成一台在火星上工作90天的短期实验设备。但谁也没想到,这台看上去像一台倒扣金属盆的探测装置,最终在火星上探索了六年多。几周后,它的姐妹探测器维京2号也降落在这颗红色星球上,两架着陆器共同发回了超过4500张照片。这些照片不只是风景快照,更是一次对地外环境直接、冷静的凝视。

以下就是维京1号在火星上最初几天和几周内拍下的一些关键画面。透过它们,你会看到50年前的科学团队看到的一切:一个安静到令人不安的世界,却每一帧都藏着信息。

第一张彩色图像,摄于着陆后的第二天,1976年7月21日。那时维京1号的相机还没有完全调试好,但传回的数据已经让地面实验室的空气凝固了几秒。画面里,火星的天空不是我们熟悉的蓝色,而是一种发红的、类似铁锈色的光晕。当时的研究人员推测,这种红色的天空是由于火星大气中悬浮的细颗粒物散射和反射了阳光。而地表那层红褐色的物质,则被认为可能是褐铁矿——一种水合氧化铁。换句话说,这颗行星的红色,不只是表面的颜料,它来自岩石被水慢慢侵蚀后留下的化学痕迹。

如果说第一张彩色照还只是科学上的正名,那么1976年8月21日拍下的火星日落,则几乎是诗意上的冲击。维京1号在克里斯平原(Chryse Planitia)地区面向西南方,压下了快门。夕阳以低角度扫过地面,平时看起来平坦的地表突然像被解剖一样,显露出原本隐藏在阴影中的凹陷和裸露的基岩。那些在之前照片中完全被忽略的地形细节,就这样被一道带着泥沙味的火星落日勾勒了出来。这些细微的凹凸本不是新东西,只是因为光线的骗局,它们才第一次进入人类的眼睛。

当然,维京1号连一分钟也没浪费。在成功着陆的当天,它立即启动了相机。在那个7月20日拍下的第一张火星表面照片中,画面距离着陆器的第二台相机大约1.5米,几乎是无保留地展示了脚下的真实:大小不一的岩石,混杂着砂粒和一层细腻的尘土。没有大气修饰,没有滤镜,那就是另一颗星球表层的素颜。科学家花了很长时间去辨别那些岩石是火山岩还是撞击碎片,去理解那些沙尘的矿物组成,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这张看着并不起眼的黑白影像。

另一张被反复讨论的照片拍摄于7月26日,画面里是一面美国国旗。但这不是在炫耀某种领地意识——这面国旗其实贴在一个功能部件上:为探测器供电的放射性同位素热电发电机(RTG)的挡风屏。国旗在前景,远处则是毫无回应、无限延伸的荒漠。这张构图有点杂乱的画面,意外成了那个年代技术探索风格的缩影:实用优先,象征其次。连展示身份的方式,都是顺手贴在发电设备上。

同一天,维京1号还完成了另一项创举:拍下了人类在火星上的第一张全景照片。相机缓慢转动,把7月20日着陆当天下午的火星逐渐拼接起来。在全景影像中,你能明显看到画面右边的亮度在变低:那是火星上又一个傍晚正在降临。一天就这么过去,没有风,没有云,只有光线的缓慢退场。对地球上的观众来说,这张略显模糊的全景图,就是他们对另一个世界黄昏的全部理解。

三天后,7月23日,另一张全景照片被传回,这次视野中出现了更为明显的地貌——沙丘,还有巨大的岩石。根据测量,画面中的地平线距离相机大约3公里远。而在画面正中央,地平线上可以辨识出两个低矮的山丘,研究人员当时判断,这很可能是某个古老陨石坑边缘的遗迹。如果这一解释成立,那也就意味着维京1号恰好降落在一个撞击遗迹附近,而它的相机恰好捕捉到了这颗星球地质历史的一小截边缘。

和今天火星车上搭载的激光光谱仪、气象站、地下雷达相比,维京1号当年的拍照设备显得异常简单。它的相机是“传真式”成像系统,用机械扫描镜逐点扫描场景,将光线强度转换成数字信号,再一比特一比特地传回地球。一张完整的全景图需要几分钟甚至更久才能扫完。有时,地球上的团队不得不在接收数据后,手动调整对比度和亮度,只为了让那些岩石的轮廓稍微清晰一点点。

但正是这些缓慢生成的影像,第一次真正让人类明白:火星不是望远镜里的一个红点,不是天文学家的抽象计算,它是一个有沙丘、有岩石、有天空和阴影的真实世界。它看起来像地球上的某些荒漠,却又处处透露出“不对劲”:土壤的化学成分不一样,大气密度只有地球的百分之一,天空的颜色是反直觉的锈红色。每一个细节,都在反复提醒观看者——这里不是戈壁,不是撒哈拉,这是另一个星球。

维京1号的任务目标当然不只是拍照片。它的核心科学使命之一是寻找火星生命的痕迹。它携带了三套生物实验设备,试图检测土壤中是否存在微生物代谢的化学信号。不过,对于这些实验的结果,科学界至今仍存在争议;有一些实验最初产生了阳性信号,但重复时却难以确认。简而言之,维京号拍到了火星的地表,但关于“那儿是否有过生命”的问题,它并没有给出一个非黑即白的答案。它留下了可能性,也留下了更多问题。

回过头来看,维京1号所做的事情,远比它当时的设备能承载的要大。它以设计寿命90天的身体,撑过了6个地球年,撑过了火星的严寒和沙尘暴,撑过了工程师们最乐观的预期。它所传回的4500多张照片——和维京2号合作完成——不是孤立的数据,而是后来的探路者号、勇气号、机遇号、好奇号乃至今天的毅力号所站立的基础。

50年过去,现在的新火星照片分辨率已经翻了几个数量级,甚至有4K视频。但是,维京1号当年传回的那几帧初期影像,仍然被保存、被翻阅、被讨论。原因很简单:它们不是更好的照片,但它们是第一张。它们记录了人类第一次安全到达火星并睁开双眼的那一刻——那种信息,不属于技术参数,而属于时间本身。

也许很容易因为清晰度不高而轻视这些照片,但它们背后有一组更重要的数字:90天的设计寿命对比6年多的实际运行;11个月的飞行旅程对比着陆时延迟两周的紧张决策;超过4500张照片对比一个几乎没有先例可循的陌生星球。这些对比不是在歌颂困难,而是在告诉我们——当人类真的决心好好看一看另一个世界时,他们会想办法待得比预期更久,问的问题也远比原计划要多。

维京1号已经停止工作四十余年,它留在克里斯平原上的金属身体或许早已蒙上厚厚的尘。但它的第一张照片、第一张彩色图像、第一张日落和第一张全景,依然像一份时间深处的日记,安静地提醒我们:50年前的今天,人类曾在火星上落了一下脚,然后抬头看了看周围,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