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灯光明晃晃的,马慧端着红酒杯走到我跟前。
“张强,听说你现在骑电动车满街给人送饭?”
她笑得很大声,几个同学也跟着笑起来。
我刚要开口,包厢门被推开了。
隔壁桌的丁建国快步走进来,在我面前停下。
“张董,您怎么坐这儿了?”
全场安静下来。
马慧手里的杯子歪了一下,红酒泼到白色桌布上。
她盯着我,脸色一点点变了。
01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仓库里清点明天要配送的货。
骑了三年的电动车停在墙角,车筐里还放着今天没送完的保温箱。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张强?是我,林惠敏。”
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高中班长。
好多年没见了,声音听着有点陌生。
“班长,好久不见。”我说。
“可不是嘛,二十五年了。”林惠敏的声音还是那个调调,爽朗里带着点风风火火,“咱们班要搞个同学聚会,我一个个通知呢。你一定要来啊。”
我看了眼手表。
下周三晚上,倒是没什么事。
“行,我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仓库门口发了会儿呆。
二十五年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
教室里那些课桌板凳,操场上那些疯跑的身影,都像上辈子的梦了。
我摸了摸电动车把手,上面有一道划痕,是上个月送货时刮的。
那时候我还在想,这个月业绩能不能达标。
晚上回家,我跟妻子说起这事。
“同学聚会?”妻子正在厨房忙活,头也没回,“去呗,老同学聚聚也挺好。”
我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
班级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听说马慧现在可风光了,老公是做工程的。”
“人家当年就是班花,现在保养得也不错。”
“班长组织聚会,我一定到。”
“这么多年没见,怪想大家的。”
我划了几下屏幕,没说话。
妻子端着菜走出来,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事。”我笑了笑,“就是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聊的了。”
妻子把菜放到桌上,坐下来看着我。
“你这个人啊,就是太不爱说话。老同学见面,叙叙旧嘛。”
我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
心里头却有点不是滋味。
二十五年前,我是班上个头最小的男生,成绩不上不下,话也不多。
马慧坐在前排,长得好看,学习也好,是全班男生的焦点。
我记得有一回,我鼓起勇气跟她借了本课外书。
她顺手递给我,连正眼都没看一眼。
那本书我一直留着,后来搬了几次家,不知道丢哪去了。
聚会那天下午,我在仓库里忙到快五点。
新进了一批保温箱,我蹲在地上一个个检查,看有没有破损。
手机响了,林惠敏又打了个电话确认。
“六点半,御品轩二楼牡丹厅,别迟到啊。”
“知道了。”
我站起来,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灰色的T恤,深色工装裤,球鞋上沾了点泥。
反正都是老同学,穿什么无所谓。
我骑着电动车出发了。
路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时,看到旁边停着一辆白色宝马车。
车窗半开着,里面坐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
我多看了两眼,觉得有点像马慧。
但没认出来。
绿灯亮了,我拧动油门超过了她。
车筐里保温箱被风吹得哐啷响。
02
御品轩门口停了一排车。
我把电动车停在角落,锁好,拎着钥匙往里走。
迎宾小姐问我订了哪个包厢。
我说牡丹厅。
她带我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包厢很大,中间一张大圆桌,能坐二十来个人。
已经来了十来个同学,三三两两坐在沙发上聊天。
林惠敏第一个看见我。
“张强!来了!”她站起来,张开双臂。
我也有点激动。
高中三年,林惠敏是唯一对我有耐心的班干部。
那时候我被几个调皮的欺负,她替我出过头。
“班长,你还是老样子。”我说。
“得了吧,头发都白了一半了。”林惠敏拍拍我的肩膀,“坐坐坐,随便坐。”
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有人递了根烟过来,我摆摆手说不抽。
几个男同学聊着各自的生意和职业。
有的开厂,有的做销售,有的在机关单位上班。
我听着,没怎么接话。
说实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干的是餐饮配送,说白了就是送吃的。
这事说出来,也不知道别人怎么想。
后来干脆不说了,低头看手机。
门又开了。
一阵香水味飘进来。
几个正在聊天的男同学都停下来,抬起头。
马慧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连衣裙,盘着头发,化了精致的妆。
看起来保养得很好,比高中时候更漂亮了,也更会打扮了。
“哎呀,大家都来了!”她笑起来,声音还是那样,带着点天生的娇气。
几个女同学立刻围上去。
“慧慧,你可算来了!”
“越来越年轻了,怎么保养的?”
“你这裙子真好看,哪买的?”
马慧被簇拥着坐到主位上。
她环顾一圈,目光扫过每个人。
看到我时,她犹豫了一下,好像在辨认。
然后笑了笑,没说话。
我也笑了笑,收回目光。
人到得差不多了,一共十八个人。
林惠敏张罗着点菜,说今晚她请客。
马慧立刻说:“班长你这话说的,今天这顿我请。”
“那怎么行,说好了我组织的。”林惠敏不肯。
“哎呀,我老公说了,让我跟老同学们好好聚聚,帐他报销。”马慧摆摆手,一副不差钱的样子。
几个同学跟着起哄。
“那就让慧慧请吧,人家老公可是大老板。”
“是啊是啊,慧慧现在可是阔太太。”
马慧笑了,眼角的皱纹被粉底盖着,看不出深浅。
菜很快上齐了。
大家边吃边聊,气氛热络。
聊天的话题很快转到工作和家庭上。
谁谁谁离婚了,谁谁谁孩子考上重点大学了。
轮到我的时候,林惠敏先开口了。
“张强,你现在在哪发财呢?”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没发财,做点小生意。”我说。
“啥生意?”
“餐饮配送,就是给人送吃的。”
“那不是挺好嘛,现在外卖多火啊。”林惠敏替我打圆场。
我笑了笑。
马慧的声音从桌子那头飘过来。
“送外卖啊?那不是跟骑手差不多?”
桌上安静了几秒。
林惠敏赶紧打岔。
“现在做餐饮的都赚钱,张强肯定也干得不错。”
我点头,没接马慧的话。
但马慧似乎没打算放过这个话题。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张强,咱俩喝一杯。”
我站起来,从桌上拿起茶杯子。
“以茶代酒吧,我不喝酒。”
“怎么,送了几年外卖,连酒都不会喝了?”马慧笑着说。
那语气听着像开玩笑,但味道有点不对。
几个跟马慧关系好的女同学也笑。
我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不会。”我说,尽量让声音平稳。
马慧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行吧,茶也行。”
她碰了一下我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口红酒。
然后转身回到座位上。
我坐下来,喝着茶,听他们继续聊。
后来有人说起了市里新开的那家高端餐饮店。
“臻品私厨,你们去过没?那地方做得特别考究。”
“听说过,好像是个餐饮集团的老板开的。”
“那地方我老公去过,说菜品好,服务也好。”马慧接话,“老板据说是业界大拿,生意做得很广。”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那家店去年出过食品安全问题。”我说。
声音不大,但桌上安静了一下。
“整改了三个月,才重新开业。”我继续说。
马慧皱起眉头。
“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我说。
马慧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但我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更不一样了。
好像一个送外卖的,懂这些不太正常。
03
吃到一半的时候,马慧开始聊她老公。
“他今年接了城西一个项目的单子,光保证金就交了两百多万。”
“两百多万?”有同学惊呼,“那项目得多大啊?”
“还行吧,他公司一年流水也就几千万。”马慧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
旁边的人又发出赞叹声。
“慧慧你这日子过得,我们简直没法比。”
“是啊,又漂亮又有钱,命真好。”
马慧笑着,眼角余光扫向我。
我低头喝汤,假装没看见。
“张强,你一年能挣多少?”旁边有人随口问了句。
“够吃饭。”我说。
“那你那身行头可不太够吃饭啊。”马慧说,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到了。
我身上穿着灰色T恤,确实不太讲究。
“送外卖嘛,穿得好也穿烂了。”我说。
马慧笑了笑,没再接话。
但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林惠敏赶紧岔开话题,讲起了别的同学的事。
谁谁谁得病走了,谁谁谁孩子结婚。
大家又聊开了。
我坐在一边,喝着茶,听他们讲。
心里头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我也明白,人到了一定年纪,总要面对这些比较。
谁混得好,谁混得差。
嘴上是老同学情谊,心里头却都有一杆秤。
我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快八点半了。
我想着是不是找个理由先走。
这时候门开了。
一个服务员端着果盘走进来。
“请问哪位是张强先生?”
我愣了一下。
“我。”
“隔壁包厢的丁总说想请您过去一下。”
我放下茶杯,向林惠敏说了句“我去去就来”。
走出包厢,走廊里光线柔和。
服务员把我带到隔壁的紫薇厅。
门一开,我就看见丁建国坐在主位上。
旁边还坐着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张董。”丁建国站起来,笑着说,“真是您啊,我刚才在走廊瞥了一眼,觉得像。”
“丁总。”我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
“怎么了,跟老同学吃饭?”他压低声音问。
“嗯,高中同学聚会。”
“挺好挺好。”丁建国点头,看了眼我身上的衣服,也没多问。
我回到包厢的时候,马慧正在说起她老公的公司最近的合作项目。
“你们不知道,那个项目要是谈成了,利润至少翻一倍。”
大家跟着夸她老公有本事。
马慧越说越来劲。
“张强,你回来了?隔壁包厢是你朋友?”她随口问了句。
“嗯,一个老客户。”我说。
“是吗?做哪行的?”
“餐饮业。”
“那你可得跟人家多学学,送外卖虽然辛苦,但也算是个工作。”马慧说,语气里带着点看不上。
我没说话,坐回自己的位置。
旁边的林惠敏凑过来,小声问我:“没事吧?”
“没事。”我笑了笑。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饭局接近尾声。
有人提议拍合照。
大家各自找位置站好。
我习惯性地想往角落站,却被林惠敏拉到了中间。
“班长你偏心啊。”马慧笑着说,语气有点酸。
“来来来,大家都一样。”林惠敏打着圆场。
拍完照,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散场。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仓库那边发了个消息,说新进的保温箱有一批尺寸不对,让我明天去看一下。
我回了条消息,让他先别动我明天来处理。
“张强,你那手机该换了吧?”马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屏幕都碎了,也不影响用?”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屏幕左上角确实有一道裂纹。
是上周送货时不小心摔的。
“还能用。”我说。
马慧笑了一声,没再说啥。
我收起手机,准备告辞。
“改天再聚。”我冲大家点点头。
林惠敏说:“行,路上小心。”
我走出包厢,往电梯方向走。
走廊里很安静。
身后忽然传来马慧的声音。
“张强。”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马慧站在包厢门口,灯光打在她脸上。
“好好干,别气馁。”她说。
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嘲讽。
“谢谢。”我说。
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在门缝里看见她的脸一闪而过。
04
出了御品轩,我在路边站着,等着代驾过来。
我没喝酒,但车停在远处,懒得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手机震了两下。
是仓库发来的照片,那批保温箱的尺寸和单子对不上。
我放大图片看了看,确实有问题。
我让仓库明天先盘点一下具体数量,我下午过去。
刚把手机放回口袋,电话响了。
丁建国。
“张董,今天没惊着你吧?”他笑着说,“我就怕打扰你同学聚会。”
“没有,见你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你那个新项目的方案我看了,没大问题。”
“行,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发呆。
脑子里忽然闪过马慧的脸。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送外卖啊?”
“你那手机该换了吧?”
“好好干,别气馁。”
我苦笑了一下。
到了这个年纪,早就习惯了。
年轻时候还会生气,还会想着要证明给谁看。
现在不会了。
日子过得好不好,自己知道就行。
代驾骑着折叠车过来了。
我把车钥匙递给他,坐进后座。
“老板,去哪?”
“城北翡翠小区。”
车开起来,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跑。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高中的时候,我跟马慧借过一本书。
《平凡的世界》,上中下三本。
她说只能借两天。
我熬了两个通宵看完,还书的时候,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看完了?”
“看完了。”
她没再说别的,把书收进书包里。
那时候我特别想跟她说点什么。
比如那本书写得真好,比如我也有个梦想。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这种人,本来就不怎么会说话。
车到了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
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家里的灯还亮着。
推开家门,妻子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聚会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坐下。
“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也没什么,就是吃吃饭,聊聊天。”
妻子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她伸手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地板上。
我靠在沙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05
聚会后的第三天晚上,我又接到了林惠敏的电话。
“张强,明天周五,再出来吃顿饭呗。”
“又吃?”
“就咱几个私下聚聚。”林惠敏笑了,“马慧也来,说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沉默了一下。
“班长,我明天可能有事。”
“别推了。”林惠敏的语气认真起来,“你就当帮姐姐一个忙。”
我无奈:“行吧,明天中午。”
挂了电话,我坐在仓库里发了会儿呆。
马慧要找我说话?
能说什么?
她老公的公司去年申请跟我合作,被我这边的风控团队驳回了。
原因是财务数据不达标,存在风险。
这事我没跟她提起过。
她也不知道我就是她老公公司想合作的对象。
现在突然说要找我说话。
我心里隐约有些预感。
但没深想,该来的总会来。
第二天中午,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御品轩。
还是那个包厢,但这次人少多了。
林惠敏、马慧,还有两个女同学。
我坐下的时候,马慧看了我一眼。
她今天的妆容没聚会那天浓,看着憔悴了些。
“张强,来了。”她跟我打了招呼。
“嗯。”我点头。
点完菜,大家边吃边聊。
气氛比上次好一些,没什么讽刺的话。
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
丁建国端着酒杯走进来。
“张董,我在隔壁吃饭,听说您也在,过来敬杯酒。”他笑着说。
我站起来:“丁总,客气。”
“应该的。”丁建国跟我碰了碰杯,然后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都是张董的老同学吧?有福气啊,张董平时忙得很,能陪你们吃饭可不容易。”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林惠敏看看我,又看看丁建国,表情惊讶。
“张……张董?”有个女同学结巴着问。
“你们不知道?”丁建国笑着放下酒杯,“张董是咱市最大的餐饮服务集团的董事长,旗下好几家连锁品牌,臻品私厨也是他开的。”
他顿了顿,笑起来:“不过最近他天天骑电动车跑市场,我都说了,让助理去就行,他非要亲自干。”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我垂下眼睛,捧着茶杯喝了口水。
马慧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像一张白纸。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几个女同学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林惠敏先开口:“张强,你……”
“没什么好说的。”我放下茶杯,笑了笑,“就是个做饭送饭的。”
“那可不是一般的做饭送饭。”丁建国接话,“张董的公司去年流水过亿,本市七成的高端定制餐饮服务都是他做的。城西那个产业园的项目,就是他投的。”
马慧的呼吸声似乎停了一下。
城西那个项目。
就是她老公公司想合作的项目。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盯着我,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说不清楚。
有震惊,有不相信,还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丁建国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离开了。
包厢门关上的那一刻,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谁都没说话。
马慧低着头,手指抓着桌布的一角,攥得发白。
我看着她,心里也没有多痛快。
反倒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我没想瞒着大家。
只不过觉得没有必要炫耀。
这些年我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
刚开始创业那几年,我一天只睡四个小时。
骑着破三轮车,冒着大雨送餐。
路上摔过跤,被人骂过,也被保安赶过。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不是想证明给谁看。
只是想让自己和家人过得好一点而已。
“张强。”马慧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眶有些泛红。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声音有点沙哑。
“有什么好说的。”我淡淡地回了句,“同学朋友之间,不用谈这些。”
马慧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包厢里又安静下来。
我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水汽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06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还在聊闲天,现在谁也不说话了。
林惠敏倒了杯茶递给我,压低声音:“张强,姐跟你喝一口。”
我端起茶杯,跟她碰了碰。
“这些年,不容易吧。”她说。
“还行。”我说。
另外两个女同学也开始搭话。
“张强,那你那个集团有多少员工啊?”
“三百多个人。”我说。
“都听你的?”
“听管理的。”
“那你还骑什么电动车?”另一个女同学问,语气里带着不解。
“新项目刚起步,我想亲自跑一下市场,了解客户真实需求。一线的问题,坐在办公室永远不知道。”
两个女同学对视了一眼,没再问了。
这时候马慧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
我不等她开口,先把话说在前面:“同学之间,不用说那些。”
但马慧好像没听见。
她看着我,眼睛红通通的。
“张强,你知道我老公的公司吧?”
我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知道。”我说。
“他去年想跟你们公司合作,被拒了。”马慧的声音有点颤抖,“我一直以为那是个大集团,跟我们没关系。我从来没想过,调查我们公司的人是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马慧深吸一口气,“我那天在聚会上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我知道了。”过了好一会儿,我说。
“那你觉得,他公司还有机会吗?”马慧问。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老公的公司存在财务风险,短期内难以解决。
但这话现在说出来,像是在打她的脸。
“生意的事,我不好说。”我找了个折中的回答。
马慧点点头,没再坚持。
她转身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喝完。
空气又沉了下去。
后来的饭局草草结束。
离开的时候,林惠敏拉着我的胳膊。
“张强,马慧也不容易。”
“我知道。”
“她老公那边确实出了问题。”林惠敏说,“她嘴上风光,心里头苦着呢。”
我点了点头。
出了御品轩,我站在门口等着代驾。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惠敏发来的消息:“张强,你真是个厉害的人。”
我笑了一下,回了一条:“班长你也是。”
风有点大,吹得头发乱飞。
我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
日子还得继续过。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了仓库。
新到的保温箱终于解决了。
我安排人分拣好,准备下午的配送。
刚忙完,电话响了。
我瞄了一眼来电显示——马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张强,你今天有空吗?”
“下午有时间。”
“我想见你,当面跟你说点事。”
“……好。”
下午三点,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到了马慧。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没化妆,看起来比聚会上年轻了一些。
马慧点了一杯拿铁,用勺子慢慢搅拌着,不紧不慢的样子。
我点了一杯清水,坐在对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张强,其实我今天来,不只是跟你道歉的。”
“那是?”
“我老公的公司,已经两个月发不出工资了。”她压低声音,“那两百多万的保证金,是借来的,不是挣的。”
我一愣。
“城西那个项目……”我试探着问。
“黄了。”马慧苦笑了一声,“甲方换了人,之前的合同作废了。两百多万,一分钱都收不回来。”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
这个角度我没想到。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马慧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请求。
“张强,我知道我那天说的话很难听。我也知道你不需要我对你低头。但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帮帮我老公的公司?”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绝望。
我没立刻回答。
喝了口水,放下杯子,说:“账上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你老公的公司需要调整。我可以给你们三个月缓冲期,但他必须把财务梳理清楚,按月向我汇报。”
马慧愣住了。
“你……你愿意?”
“不是帮你老公。”我说,“是帮你。”
马慧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咖啡杯里。
“谢谢你,张强。”
“不用谢。”我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天。
风里带着点秋天的气息。
有些事已经变冷了。
有些事,也许还没太晚。
07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淡。
马慧的老公开始按照约定梳理财务,每个月底按时发报告。
我让公司的财务团队审核了一下。
问题确实多,但也不至于无药可救。
至少这人还没撒谎。
我多少松了一口气。
周五下午,我去参加一个行业峰会。
台上坐着的都是我认识的人。
我坐在第三排,专心听讲。
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人拍了我肩膀。
我回过头,愣了一下。
是马慧的老公,周健柏。
一个看着斯文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脸上带着职业的笑容。
“张董,没想到在这儿碰到您。”
“周总。”我跟他握了握手。
“之前的事,我听马慧说了。”他说,“感谢您给的机会。”
“不用谢我。”我说,“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能走多远,还得看你自己。”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
没再深聊,各自回到座位上。
会议结束后,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等车。
手机响了。
马慧。
我接起来,她在那头说:“张强,我老公说今天在峰会上见到你了。”
“嗯。”我说。
“他说你帮了他很多,虽然没明说,但他心里都记着。”
“让他好好把公司管好就行。”
“我会的。”马慧顿了顿,又说,“张强,以前那事……我做得不对。”
“以前什么事?”我明知故问。
我听着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算了,你这种人,记不住也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收进兜里。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抬头看了看远处写字楼的灯火,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有时候低头,不一定是为了求人,也可能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08
进入冬天的时候,马慧老公的公司总算缓过来了。
账目逐步清晰,合作渠道也重新打通。
周健柏亲自送来了项目的推进方案。
我让团队审核了一周。
结果是:基本可行。
我把方案还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别冒进,稳着来。”
周健柏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那天晚上,马慧打电话给我。
“张强,我们想请你吃顿饭。”
“不用破费。”
“不是破费,就是想当面谢谢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好吧,但别太刻意。”
约了个周末。
马慧定了御品轩的一个小包厢,就三个人。
周健柏在饭桌上一直给我敬酒,虽然我喝茶,但他还是每次都要站起来。
马慧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偶尔帮我倒茶,偶尔笑一下。
她笑起来的样子,没了聚会上那种虚假的张扬,反而显得柔和了些。
“其实那天丁总来敬酒的时候,我真觉得世界是转的。”她说。
“什么?”我放下茶杯。
马慧看着我,笑了笑:“那天你在聚会上说,送外卖是够吃饭。我当时觉得你那辈子就这样了,后来看见你高处的模样,才发现自己站的地方,其实很低。”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所以,谢谢你没有记恨我。”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窗外。
路灯亮了,街道上车水马龙。
“都过去了。”我说。
饭局散了之后,周健柏送马慧上车。
我独自走在夜色里,风刮过脸颊,带着寒意。
手机又震了一下。
马慧发来一条消息:“张强,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我停下脚步看着屏幕。
“当年你向我借书,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打了一行字:“忘了,可能是想问你题目。”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收了起来。
没再看。
她也没再问。
有些事,留在那时候就挺好的。
09
公司的新项目在年前正式上线了。
我把私厨到家的服务范围从核心商圈扩展到了全城高端社区。
配送团队扩充到五十人。
我不用再亲自骑电动车跑了。
但我还是保留了一辆电动车。
放在公司车棚最里头,擦得干干净净。
有时候午休时我过去看看,擦擦把手上的灰。
那天下午,我去仓库例行检查。
职工们都在忙碌,手脚麻利地把保温箱装车。
订单比去年多了三成。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挺安慰的。
林惠敏。
“张强,过年回不回老家?”
“可能回。”
“那行,到时候聚聚。”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仓库门口想了很久。
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租下这间仓库的样子。
破,漏雨,连招牌都没有。
现在仓库翻了五六倍,员工三百多人。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从一辆车,到一个车队。
那条路走了很久,每一步都不容易。
但我从来没后悔过。
晚上回家,妻子正在厨房包饺子。
我走过去洗了手,在旁边帮着擀皮。
“公司最近好吧?”她问。
“挺好的。”
“那你腰疼的毛病有没有好点?”
“好多了,上个月去按摩了几次。”
妻子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
我没说话,低头擀皮。
她又说:“马慧那事,你处理得挺好的。”
“都是同学。”我说。
“我就知道你是这种人。”妻子笑了,“嘴笨,心软,对谁都不会记仇。”
我也笑了笑,没再说。
夜里睡不着觉,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远处的高楼亮着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马慧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照片里是她和周健柏在某个餐厅门口站着。
她笑得挺自然。
底下附了一句话:“公司稳定了,今天签了新的合同,谢谢你。”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
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有些暗,有些亮。
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走着。
10
春天来了。
市场回暖,订单量明显回升。
丁建国打电话来:“张董,今年行业峰会上你做主题演讲吧?”
“让我讲什么?”
“就讲讲你的创业之路,从一辆电动车到集团的故事。”
我笑了笑:“成,我回去准备准备。”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芽。
嫩绿嫩绿的。
春天总是让人心里头暖和一些。
下午,我去仓库看新到的设备。
一进门,看见角落里停着我那辆电动车。
车筐里还放着一个保温箱。
上面落了灰。
我走过去,蹲下来,拿着抹布擦了擦。
旁边的小王凑过来:“张董,这车还留着呢?”
我点了点头:“留着的,有用。”
小王不说话了,但眼神里带着点不解。
我摸了摸电动车把手。
那上面有一道划痕,是当年送第一单外卖的时候刮的。
那时候我刚创业不久,还是小本经营。
为了一单几十块的配送费,骑着车跑了半个城。
那天还下着雨。
回来的时候,车把手在墙上刮出一道痕。
我当时蹲在这辆车旁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自己说:张强,你一定行的。
后来真的做到了。
但我没舍得扔这辆车。
它陪着我走过了最难的时候。
我把保温箱从车筐里拿下来,抖了抖灰。
“等新项目完全上线后,这车我就当纪念留着了。”我跟小王说。
小王点点头:“张董,那您第一批老员工聚会的时候,也该请我了。”
然后笑了:“行,今年就办。”
晚上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妻子在厨房忙活着,锅里的菜冒着热气。
“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
我换了拖鞋,走到餐桌前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菜。
西红柿炒蛋,红烧排骨,一个青菜汤。
都是家常菜,吃着有家的味道。
“老婆。”我叫了一声。
“嗯?”
“今年公司年会的家属,我想让你一起参加。”
妻子回头看了我一眼:“干嘛,突然这么正式。”
“就是想让你看看,咱公司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我说。
她笑了:“行吧,到时候我去。”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忽然有些说不出口的感慨。
想起很多年前,刚创业那会儿。
妻子跟着我吃了多少苦。
那时候我骑着破三轮车送货,她下班回来帮着装货。
冬天手冻得通红,夏天汗流浃背。
但她从来没抱怨过。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
我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
班级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
是上次聚会的照片。
我点开放大看了看。
照片上的人有笑有闹,但都老了。
连林惠敏鬓角都有白头发了。
马慧站在人群中间,笑得还算自然。
我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是林惠敏单独发来的消息:“张强,你什么时候有空,咱几个老同学再聚一次?”
“行。”我回了一条。
“你定日子,我组织。”
“那就下周六晚上。”
“好。”
关掉手机,窗外路灯亮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看着楼下匆匆的人影。
忽然想起高中那本借来的书。
《平凡的世界》。
里面有句话我记了很多年:“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
这些年,我一直在争取和奋斗。
我也不曾停过。
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座城市,看着亮起的一扇扇窗户。
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但我至少,没有辜负自己。
阳台门开了,妻子递过来一件外套。
“站这么久,不冷吗?”
我接过来披上:“不冷。”
她挤到我身边站着,看着楼下。
“想什么呢?”
“没什么。”
她也没再问,只是靠在我肩膀上。
风轻轻吹着。
春天到了。
万物都在暗暗生长。
就像多年前那个骑着破三轮车的年轻人,在雨夜里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只要你不放弃。
我关了灯,躺进被窝里。
闭上眼睛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班级群里还在热闹地聊着。
有个人发了一句:“张强,下周聚会,你还骑电动车来吗?”
我笑了一下,打字回过去:“不骑了,改走路。”
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关了台灯。
房间暗下来。
窗外车灯划过,在墙上留下一道亮影,又消失了。
我翻了个身,听着妻子轻轻的呼吸声。
心里头很平静。
平凡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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