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银行短信写着:工资到账40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对面写字楼灯火通明,那是我三个月前带着梦想进去的地方。
梁岩亲自请我吃的饭,一桌菜花了两万,嘴里的承诺说得多漂亮。
现在,我对着这张工资单,笑了。
笑自己的天真。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那个签名上。
梁岩,你等着。
01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烟灰缸里塞了七八个烟头,都是今天晚上抽的。
我不怎么抽烟的,今天破了例。
窗户外头就是鼎盛科技的写字楼,三十二层,全玻璃幕墙,晚上灯火通明的,挺气派。
三个月前,我就是被那栋楼给晃了眼。
我妈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金鑫,这周回不回来吃饭?你爸卤了猪蹄。”
我说回,这周回。
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工作还好吧?新公司咋样?”
“挺好的。”我说,“老板人不错,工资也高。”
我没敢说这月发了4000块。说了她得急死。
挂了电话,我又拿起手机,翻开那条短信。
就七个字:工资到账,4000.00元。
我用手指头点着屏幕数了数,小数点前面四位,没错。
300万年薪,折合月薪25万。
我干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拿回来4000。
比我在星光科技的时候还少了五万。
我想起来梁岩签合同那天的话。
他拍着我肩膀,劲儿不小,拍得我肩膀都歪了一下:“兄弟,你放心,我梁岩做事,不会亏待自己人。300万,我给你写在合同上。试用期一过,就是你的。你要是干得好,再加都不是问题。”
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挺实在。现在想想,猪油蒙了心。
我翻开那份合同,打从收到工资短信起,我已经翻了不下十遍了。
合同没什么问题,问题出在补充条款上。
有一条写得极小的字,不拿放大镜根本看不见:“试用期工资由公司另行核定,不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五号字,灰底印刷,嵌在密密麻麻的条款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拿手机拍下来,放大。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合法。
他们什么都算计好了。
我合上合同,把它塞进抽屉里。钥匙拧了两圈,抽出来,揣进兜里。这套动作我做了五年,在星光科技的时候就这样——重要的东西必须锁起来。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些天的画面。
梁岩面试我的时候,笑着看我简历,说“你做的系统方案我看了三遍,真不错”。
入职那天,他带我去见技术部三十多号人,介绍我的时候用了整整五分钟。
他们给我配了个助理,姓周,二十五六岁,刚毕业没多久,每天端茶倒水的。
一开始我觉得公司挺重视我,后来慢慢觉得不对。
小周每次跟我汇报工作,眼睛都往天花板上瞟。
我还发现,我办公室里那个摄像头,不是普通的监控。它带录音。
能干这行的,谁还不认识几款设备呢。
我没声张。
每天照常上班,该干嘛干嘛。
但留了个心眼。
从那天起,我干什么都先看摄像头。
我办公室里有个保险柜,梁岩给的,说放重要文件用。
我没往里放东西,倒是把保险柜里面翻了个底朝天——有一把钥匙,开财务室门的。
那把钥匙我拿走了,配了一把,又还回去。
不是我想做贼。是他们逼的。
第二天上班,我路过梁岩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和几个股东打牌。听见声音抬头看了我一眼,笑呵呵的:“许工来了啊,好好干!”
我点点头,没说话。
回了办公室,打开电脑。
鼎盛科技的系统是我做的,架构是我搭的,安全防护是我写的。
整个公司,没有人比我更懂这套系统。
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套系统有多少个后门。
包括梁岩自己。
02
上班第二周,梁岩请我吃饭。
去的是市中心那家粤菜馆,整个二层全包了。
桌上坐了七八个人,梁岩坐主位,我坐他右手边。
除了他和他老婆韩蓉,还有两个股东,一个财务总监,一个法务总监。
梁岩举杯:“来,给我们许工敬一杯。咱们公司能有许工这样的技术大牛,是咱们的福气。”
大家一起举杯。我也跟着举起来,喝了一口。
韩蓉坐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比梁岩小了差不多十岁,保养得好,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
席间她一直在打量我,那个眼神,说不出来是什么意味。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评估我——看我是不是好用,是不是听话。
“许工,”梁岩给我夹了块鱼,“你觉得咱们公司的系统怎么样?”
我实话实说:“挺陈旧的。很多架构都是五年前的,安全防护也跟不上,有几个漏洞挺大的。”
梁岩皱了下眉,马上又舒开:“那正好,你来了,帮我们好好整整。”
“没问题。”
“缺什么直接跟我说,设备、人手,你说了算。”
我说好。
吃完饭回来,已经快十点了。我路过技术部的时候,里面还亮着灯。我推门进去,看到小周还在加班,对着电脑屏幕,眉头拧着。
“小周,还不下班?”
他吓了一跳,赶紧关了个页面:“许工,我……我还有点活没干完。”
“行,早点回去。”
他点头。我转身准备走,余光瞥见他刚才关掉的页面——是一个监控后台。
我心里咯噔一下。
鼎盛科技的监控系统也是我搭的。所有摄像头的账号都是我开的。我清楚地记得,我给小周的权限,只有查看他自己工位的那一个摄像头。
但他刚才看的页面,是整个技术部的总控后台。
他一个助理,哪儿来的权限?
我没戳破。装作没看见,打了个哈欠:“累了,我先走了。”
“许工慢走。”
出了技术部,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是梁岩的办公室,门已经关了。
我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摄像头——那个角度,刚好能拍到整个走廊。
我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电梯。
回到家,我给老同事曹欣怡打了个电话。
她在星光科技做行政,是我以前关系比较好的同事。我走的时候她劝过我:“你别去鼎盛,那个梁岩名声不好。圈子里都说他做人太精。”
我当时没听进去。觉得机会难得,不想错过。
“欣怡,我问你个事。”
“你说。”
“鼎盛科技,你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了解一下。”
“你别打听太多,”她声音低下来,“我听说那家公司快不行了。去年的年报是假的,账上早就没钱了。有人举报过,都被压下去了。”
我拿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说的,你别到处讲。鼎盛科技去年亏了不少,全靠一个海外账户撑着。梁岩一直在找人接盘,但没人愿意接。”
我谢过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脑袋里乱哄哄的,很多事情串起来了——梁岩为什么这么着急挖我来,为什么给我开那么高的工资,为什么整个公司的安全系统都放心交给我。
不是他信任我。
是他需要一个替罪羊。
03
第三周开始,我变得特别忙。
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加班到凌晨。每个系统我都挨个检查,每个服务器都单独做过安全评估。我做得特别细,连一根线的布局都要标注清楚。
梁岩看到我很拼,特别高兴。有天早上他特意跑到我办公室来,递给我一杯咖啡:“许工,你这工作劲头,我真没看错人。”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梁总,应该的。”
“你放心,试用期一过,工资马上调上来。”
“我相信梁总。”
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走了。
门关上。我把咖啡放在桌上,没再碰它。
下午,我去了一趟财务室。
门是锁着的。我用那把配的钥匙开了门,进去五分钟。不拿别的东西,只翻了两样:一份是公司今年的财务报表,一份是去年的审计报告。
财务说有盈利。但报表上清清楚楚写着,账面资金已经不够发下个月的工资了。
我拍了照。原样放回去。锁门。走人。
回到办公室,我把照片拷到笔记本电脑里。想了想,又拷了一份到U盘。
小周敲门进来:“许工,梁总说下午三点开会,让你准备一下。”
“什么会?”
“说是关于公司下季度的规划。”
“行,我知道了。”
小周没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许工,我想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你最好别对梁总太信任。”
我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不方便多说,你……自己当心。”
小周说完就走了。门没关严,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下午三点,会议室坐满了人。梁岩坐主位,韩蓉坐他旁边,两边是各业务部门的头头脑脑。我坐最末位。
梁岩发了一通讲话,讲公司今年的规划,讲发展前景。他说得慷慨激昂,台下的人给他鼓掌。
我跟着鼓掌,心里在想那张财务报表。
会后,梁岩叫住我:“许工,你留一下。”
等人都走完了,他关上门,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来,没点。
“许工,我想问问你,”他抽了一口烟,“你觉得咱们公司的人怎么样?”
“都不错。”
“技术部呢?”
“技术部还行,就是人手少了一点,设备也不够新。”
他点点头:“那你看这样,新设备我已经订了,下个月到。人手的话,你再招两个,工资从公司出。”
“好。”
“你好好干,”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我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他就走了。我坐在会议室里没动,看着烟灰缸里那根没灭透的烟,白烟一缕缕往上飘。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机,按了暂停键。
从下班开始,我每天都在录音。不是防梁岩,是防自己忘了他说过什么。
04
月底到了。
我正在机房调试系统,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工资到账通知。心跳了一下。打开。
4000。
我看了两遍。没看错。
我靠在服务器机柜上,站了好一会儿。机房空调开得足,冷飕飕的,但后背全是汗。
我收起手机,把最后一行代码写完。保存。关机。出机房。
在走廊里碰见小周,他看我脸色不对:“许工,你怎么了?”
“没事。”
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到了梁岩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笑声,几个股东又在打牌。
我敲了敲门。
梁岩抬头看了我一眼:“许工?有事?”
“梁总,我想跟你谈谈工资的事。”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现在?”
“就现在。”
他放下手里的牌,跟桌上几个人说:“你们等一下,我处理点事。”
他走出来,带上门。走廊里就我们两个人。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试用期工资,都这样。”
“可我们合同上写的是300万。”
“那是正式工资,试用期是另外算的。”他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许工,你也是老江湖了,这道理你应该懂啊。”
“梁总,我一个月拿4000块,养不起家。”
“你放心,试用期很快的。三个月,一晃就过去。到时候都补给你。”
我说不出话来。站在那里的不是我,是另外一个人——一个大傻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许工,你先回去工作。”梁岩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咱们都是自己人,我还能坑你吗?”
他进去了。笑声又响起来。
我在走廊里站了足足一分钟。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保险柜。那把财务室的钥匙还在。
我拿出来,掂了掂。冰冷的一把小铁片。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财务室。
这次我没翻报表。
我打开了财务总监的电脑。
密码不难猜——我进去看了财务系统。
所有资金往来,所有转账记录,所有的。
看完之后,我坐在那里,很长时间没动。
鼎盛科技已经是个空壳子了。
账上没钱。欠着供应商两千多万。员工工资已经拖了两个月。所有流水全靠一个香港账户撑着。那个账户,户名是一个叫“张安”的人。
张安。
我在星光科技干了五年的老板,张安。
梁岩恨的人是他。他们之间有什么陈年旧账我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了——梁岩挖我来,不是重用我,是要我做火箭筒,打星光科技。
我怎么知道的?因为财务系统里有一笔账,写着:技术咨询费,收款方星光科技,300万,已支付。
张安收过梁岩的钱。
难怪梁岩对我这么大方——他早就买通了张安,现在是来找我背锅的。
我关了电脑,把财务室锁好。回办公室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小许吗?我是老周。”
老周。三年前被梁岩辞退的财务总监。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找的。”他的声音很沉,“我听说你去了鼎盛,想跟你说句话。”
“你别信梁岩。别签任何东西。他让你签的字,一个都不要签。”
我攥紧手机:“老周,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三年前,他让我签了一份假报表。我不签,他就把我开了。换了个听话的人上去。你去了,他就是找下一个替罪的人。”
“那你手里有没有证据?”
“有。我一直留着。”他说,“你需要的话,我给你。”
05
那通电话之后,我失眠了整整两天。
睡不着,脑子翻来覆去全是那些数字。300万。4000块。假报表。海外账户。张安。星光科技。
我想过辞职,一走了之。
不干了总行吧?
但转念一想,走了又能怎样?
回到星光科技?
张安那关过得去吗?
要是不回去,重新找工作?
我在这行干了十年,换家公司从头来过,也不是不行。
但我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要被人当傻子耍?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醒了。窗外下着小雨,雾蒙蒙的。我看着对面那栋写字楼,它在雨里显得没那么气派了。
我起身,洗了把脸。然后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我开始做事。
从那天起,我每天的工作时间是十六个小时。
白天正常上班,晚上查账、整理证据、分析数据。
我把鼎盛科技三年来的资金流水一条一条查了个遍。
海外账户的每一笔转账,我都截图保存。
财务系统里的每一个风险漏洞,我都记录在案。
系统安全这块,我没动。
那是我的专业。
我在这行干得久了,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我可以查他们的违规记录,但不能破坏他们的系统。
违法的事情,我不做。
我只是把该留下的证据,留了下来。
老周那边也陆续给我传了一些资料。
他手机里存着三年前签过的所有文件的照片,还有梁岩让他做假账的聊天记录。
他说他一直留着这些东西,留着保命用的。
我把所有资料整理好,分了三份。第一份存在笔记本电脑里,第二份刻成光盘放进保险柜,第三份寄回老家,托我爸帮我收好。
我没告诉他里面是什么。只说有重要的东西,帮我收着。
爸在电话那头问:“你没事吧?”
“没事,你放心。”
“金鑫,你在那边干得好好不好?要是不好,就回来。咱家不缺你那口饭吃。”
我眼睛有点酸:“真没事。”
“行,你爸我也不是一个爱操心的人。东西我给你放着。”
挂电话的时候,我看到窗外天快黑了。办公室的时钟指向六点半。又一天要结束了。
小周敲门进来:“许工,梁总叫你过去一趟。”
我合上电脑:“什么事?”
“不太清楚,他说有要紧事。”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进了梁岩办公室,他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许工,过来坐。”
我坐下。他把文件推到我跟前。
“你看看这个,签个字。”
我拿起来翻了翻。
是一份安全责任承诺书。
上面写着:本人承诺,对鼎盛科技网络安全负全部技术责任。
若有泄密、数据损失等情况,本人自愿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我看了看梁岩。
他笑着,笑得很自然。
“许工,这是例行公事。你是咱们公司网络安全负责人,这个责任书肯定得签。”
“梁总,这上面写的责任太重了。我一个技术人员,负不起这么大责任。”
“哎呀,你放心吧,就是走个形式。公司有法务兜着,真出了事也轮不到你头上。”
我没动笔。
梁岩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许工,你这是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是这份文件我不该签。”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那行,你再考虑考虑。”他把文件收回去,“不着急。”
我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许工,合同上的300万,你得想清楚了。签了字,钱才是你的。”
我没回头。
06
回到办公室,我锁了门。
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后背全是汗,手心也是。
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你好,是经侦支队吗?我有个情况想反映一下。”
对方问了我一些基本信息。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没讲太多。他说他们会核实。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你好,我想举报一家公司。财务造假,涉嫌非法转移资产。”
两通电话打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手还有点抖。
我不是没怕过。梁岩是干什么的,我心里有数。他在这座城市混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都有关系。我一个写代码的,真跟他硬碰硬,能赢吗?
但撞到这份上了,我不能退。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不是去休息,是去了趟律师事务所。找个律师,把老周给我的那些资料都给他看了。
律师姓李,四十出头,话不多,看完资料后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材料,分量很重。”他说,“但你想好了,一旦交上去,你就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
“梁岩那边的人肯定会找你麻烦。”
“你家里人安全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爸妈住在老家乡下,平时也不怎么出门,应该没事。
“我会安排。”
李律师点点头:“那我建议你,先报案。材料直接交到经侦。其他的事情,等结果出来再说。”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想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给我妈。
“妈,我最近可能回不去。你跟我爸注意身体,没事别出门。”
“怎么了金鑫?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工作忙。你们千万别来城里,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行,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烟被风吹散了,烧得很快。
第二天上班,一切如常。
我把所有设备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异常。然后打开电脑,登录系统。
我在这套系统里埋了三枚“逻辑炸弹”。
没有破坏任何东西。
只是设置了一个自动化触发机制——一旦我离职超过48小时没有返回系统重置,所有数据就会自动打包发送到三个邮箱:一个给经侦,一个给税务局,一个给我自己的备份邮箱。
这不是攻击。这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一个清白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手里得有一份自己的证据。
我把系统里的“定时任务”设置好,然后关了电脑。
小周敲门进来:“许工,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我有点事。”
他看着我:“许工,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加班加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句:“许工,有些事,别太较真。”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较不较真,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07
最后一天。
我起得很早,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衬衫。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胡子也刮干净了。
我想了想,没带笔记本电脑。只带了一个U盘,里面存着今天晚上之前所有的工作文件——都是正经的,能交差的东西。
到了公司,一切正常。前台小姑娘跟我打招呼:“许工早。”
“早。”
电梯上到三十二楼,出电梯的时候,我碰见了韩蓉。她拿着包,行色匆匆。看到我,停了一下:“许工,今天来得早。”
“睡不着,早点来。”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现在看懂了——她在琢磨我。
进了办公室,我打开电脑,把最后一点工作收尾。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阳光很好。
对面是星光科技那栋楼,楼顶上竖着他们的logo,蓝色的,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看了看表,九点半。
我整理好桌面。杯子洗干净,文件收拾好,U盘放进口袋。
然后我敲开了梁岩办公室的门。
他在里面,正在看什么文件。看到我进来,抬起头:“许工,早啊。”
“梁总,我是来交辞职信的。”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张纸,脸上的表情从迷惑变成了不解:“你这是干什么?”
“辞职。”
“为什么?”
“试用期工资太低,我养活不了自己。”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怒,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许金鑫,你来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像是在判断我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跟他唱戏。
“你是不是因为那份责任书的事?”
“不是。我就是觉得,这份工作不适合我。”
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许金鑫,你脑子没问题吧?我给你300万年薪,你跟我说不适合?”
“梁总,我没拿到300万。”
“三个月以后就有了。”
“我等不了三个月。”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气:“行,你走吧。我不拦你。”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辞职信上签了字。
“把工作交接一下,今天就可以走。”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许金鑫,你好样的。”
我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我把最后几个文件发给了小周。然后在系统里点了一键交接。所有权限,所有账号,都在那一个按钮里。
我已经交还了。
我拿起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待了三个月的办公室。桌上还有一盆绿萝,是真叶子,浇过水,挺精神的。
我拿起包,出了门。
小周在走廊里等我,手里端着一杯水:“许工,你……真的要走了?”
“嗯。”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多保重。”
“你也是。”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梁岩办公室的门摔上了。
我笑了笑。进了电梯。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秒一秒地减少。32,31,30……
我打开手机,切掉所有关联着鼎盛科技的账号。
然后,按下了我手机里最后一条定时短信的发送键。
08
出了鼎盛科技的大楼,阳光晃得我眼睛疼。
我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那栋三十二层的大厦。它还是那么气派,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今时不同往日了。
我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去长途汽车站。
车开了。我把头靠在窗户上,看外面一栋一栋楼往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周发来的微信:“许工,刚才公司服务器出了点问题,所有系统都暂停了。”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是梁岩的秘书:“许工,你的电脑有没有设置什么自动任务?好多同事说打不开系统了。”
又震了三下,都是不同的人,说的差不多的话。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回兜里。
快到汽车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不是微信,是来电。我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地的。
我没接。等它响完。
马上又响了。还是那个号。
我叹了口气,接起来。
“是许金鑫许先生吗?”
“是我。”
“你好,我这边是经侦支队。你之前报的案,我们这边已经受理了。今天下午我们会去鼎盛科技调查,想跟你核实几个情况。”
“可以。”
“你现在方便到我们队里来一趟吗?”
我看了看窗外,汽车站的牌子已经能看见了。
“我现在要回老家一趟。有什么事你电话里问就行。”
对方犹豫了一下:“那好,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挂了电话,车子停在了汽车站门口。
我付了钱,下了车。老家的长途车还有半小时才发车。我走进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
候车室里人不多,空调不冷,还有点闷。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手机还在震,震个不停。
我拿出来看了看,好几十条未读消息,都是鼎盛科技的同事发来的。
有问系统怎么了的,有问我有没有什么备份的,有说公司可能要出大事的。
我没看。一条也没看。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脑海里有声音在响。梁岩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回放。“许工,你是公司的人才。”
“试用期工资是另外算的。”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还有我回答他的话。“谢谢梁总。”
“好的梁总。”
“没问题梁总。”
这一年来,我说了多少句梁总?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最后一条,是老周打来的,我没接到。想了想,还是给他回了个电话。
“老周,是我。”
“小许,我看到新闻了。鼎盛的股价今天下午暴跌了二十多个亿。你干的?”
“不是。我只是做了点准备工作。”
“梁岩被带走了。还有他老婆。”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小许,这事闹大了。你这段时间注意安全。”
“需要帮忙,说一声。”
“谢谢。”
挂了电话。
我站在车站外的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票。车还有二十分钟才到。阳光热辣辣的,晒得人头有点晕。
我抬头看了看天,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09
老家变化不大。
村口那棵大榕树还在,叶子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密了。几个老头在树下打牌,看到我,都愣了愣。
“金鑫回来了?哎哟,瘦了。”
我笑着跟叔伯们打了招呼,往家里走。
院子门没关,老远就闻到卤猪蹄的香味。
妈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我,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哟我的儿!快进来快进来!你爸等你好久了!”
我进了屋。爸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了大半。他没转头看我,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沉闷。妈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爸一直喝酒,不怎么说话。
电视开着,播的不是新闻,是电视剧。妈不想让我看新闻,我知道。
吃了一半,爸突然开了口:“你给我寄的那包东西,是什么?”
“是一些工作上的文件。”
“要不要紧?”
“不要紧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没问下去。他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都这样。从来不问我太多,但我知道他什么都懂。
吃完饭,我帮妈收拾碗筷。她一边刷碗,一边小声问我:“金鑫,你在那边工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看你这段时间电话也不打,回来也少。”
“真的没什么事。”
“你呀,什么都憋在心里。”她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乡下的夜黑得很早,九点多钟天已经全黑了,星星特别亮。
我拿出手机,打开新闻。
“鼎盛科技涉嫌财务造假,实控人梁岩被采取强制措施。”
“鼎盛科技股价连续三日大幅下挫,市值蒸发超23亿元。”
“证监会通报称,已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
一条一条往下翻,每一条都看得人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他们查到我头上是迟早的事,但我不怕。我做了该做的事,留了该留的证据。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没有备注,头像也是一片空白:“许工,梁总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他输得心服口服。”
我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条:“告诉他,生意场上赢输都是常事。我跟他之间的事,到此为止。”
对方没再回。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天。星星还是那颗星星,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10
七天以后,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先是以前星光科技的同事。曹欣怡第一个打过来,语气里全是震惊:“许金鑫,你上新闻了你知道吗?他们说鼎盛那块地是你搞垮的!”
我说不是,我没那个本事。
然后就是猎头,一个接一个。说现在几家公司都想要我,开出价比梁岩还高,问我愿不愿意聊聊。我说考虑考虑。
然后是记者。我挂了三个电话,第四次打进来的时候我干脆没接。
最后是我爸。
他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没有别人,就我一个人。
“金鑫,网上说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
“说你辞职以后,那个公司的股票跌了几十个亿。说是你搞得。”
我笑了一下:“不是,我没那个本事。我只是做回了一个正常人该做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重新找工作呗。”
“还在这行干?”
爸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妈卤了猪蹄,还有半锅。你要不要带点走?”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老家的天空,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我想起那天站在鼎盛科技楼下的时候,阳光也是这么好。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三个月后我会坐在老家的院子里,跟所有人解释我不是什么大英雄。
我就是个普通的技术员。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
老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那边也收到了传唤。我说你保重。他说你也是。
小周也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他说他现在在别的公司,找到新工作了。
他说谢谢许工,你走之前给我安排的那个交接文档写得特别好,让我在新公司面试的时候有底气。
我没回他。但心里挺暖的。
梁岩那件事,我知道后面还有得忙。该配合调查的配合调查,该出面的出面。但这些都不是问题。
李律师给我打过电话,说事情比想象中进展顺利。他说梁岩那边认了大部分事实,可能会从轻发落。我说那是他的事,我不关心。
现在我只关心一件事:下一份工作,做什么。
我翻了一下午的招聘网站,看中了几家,投了简历。有一家打电话过来让我去面试,说我的履历很好,他们很感兴趣。
我问了问待遇。没有300万,但够用。
我跟他们说,我下周去面试。
挂了电话,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金鑫,喝点汤。明天要走了,今天多喝点。”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猪蹄汤,炖了很久,味道很足。
“好喝。”
“那当然,你妈的手艺,到哪儿都找不着。”
我笑了。
窗外的天快黑了,远处亮起几盏灯火。我坐在那里,端着那碗汤,觉得这个家,这个小镇,这片天,真好。
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得到的。
我慢慢把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手机亮了——一条新消息,是面试通知。
我笑了笑,关上手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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