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系统日志弹出一条异常警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以为是哪条线路波动,没当回事。

第二天早上,正诚看到贾宏的助理翻我的工位,拍了张照片给我看。

我还是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傻子。

那天签完字,我收到老婆的复查报告,要再住一个月的院。

我笑了笑,弯下腰,拔了主机的电源线。

身后警报响了,整层楼都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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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陆川,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

说是公司,刚来的时候就是个作坊,三个人挤在一间租来的民房里。老板叶宇负责跑业务,我写代码,还有个财务小妹兼职打杂。

那时候我三十出头,刚从上一家倒闭的公司出来,身上背着房贷。叶宇跟我说,跟着他干,不会亏待我。

我也没别的地方去,就留下了。

十年时间,系统一套一套地搭起来,从最开始的手工记账,到后来每天处理几十万单。公司从三个人变成了三百人,搬了三回办公楼。

我见证了这公司所有的变化。

这十多年里,我结了婚,有了孩子,买了一套小房子。

老婆以前在商场做收银员,累出一身病,去年开始腰疼得站不住,今年查出来是腰椎间盘突出加上别的毛病,医生让住院彻底治一下。

女儿念高二,成绩不上不下,补课费贵得吓人。

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先划掉房贷、补课费、老婆的医药费,剩下的刚好够吃饭。

我从来没想过换工作。

不是不想,是不敢。四十好几的人,技术又老,出去谁要你?

我就这么熬着,想着再扛几年,等孩子上了大学,老婆病好了,我也就熬出头了。

去年下半年,公司来了个新总监,叫贾宏。

四十岁不到,说话办事很漂亮,一上来就开会说要“技术升级”,要“拥抱新趋势”。他跟老板叶宇关系处得很好,三天两头一起吃饭。

我当时没多想。

过了一个月,行政部通知我把座位搬到角落里去。

我问为什么,他们说贾总要带团队,工位不够了。我搬到角落那天,正诚帮我搬东西,这小子是我带的实习生,干了快三年了,是个老实孩子。

搬到角落没多久,我的权限开始被收回去。先是不能碰生产环境的数据库了,后来连项目代码的提交权限都没了。

我问技术总监怎么回事,他说是新规定,老员工要“风险管控”。

我没吭声。

再后来,贾宏招了一批年轻人,搞了个新项目组。他们开会从来不叫我,我坐在角落里,连谁是新人都搞不清楚。

有一天,正诚偷偷跟我说:“陆哥,贾总他们好像在开发新系统。”

我说:“开发就开发呗,老系统早晚要升级的。”

正诚欲言又止。

我没追问。

那时候我还觉得,只要我把手头的事干好,把系统维护好,公司总不会亏待我。

现在想想,真是天真。

就像一头牛,天天给人耕地,你觉得自己有用,可主人想的是你什么时候能宰了卖肉。

元旦放假回来,唐妍找我谈话。

唐妍是人事总监,四十出头的女人,打扮得体,说话永远笑眯眯的。

她在会议室里坐定,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说:“陆工,公司最近业务调整,有些岗位需要优化。”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笑着说:“您这个岗位可能要取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说话。

她继续说:“公司会给您一定的补偿,按照劳动法的标准来。

我问是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字,我心里一算,比正常标准少了将近一半。

我的眉头皱起来,但没发作。

来的时候我就跟我自己说过,到了这把年纪,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急。

我深吸一口气,问:“那系统交接呢?我手上那套系统谁接?

唐妍说:“这个您不用担心,新系统那边会有人接手。”

我说:“那不行,我那系统很复杂,光数据库就几十张表,没人带着根本搞不清楚。”

唐妍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说话还是很客气:“陆工,这是公司的决定。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没再争辩。

她说让我回去等通知,说这几天就会办手续。

我起身走出会议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唐妍在后面说了一句:“陆工,别想太多,这都是正常的。”

我没回头。

回了座位,我坐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电脑屏幕上,服务器还在运行,数据还在跳动。

十二年,我就这么被一句话打发了。

02

那天下班回到家,老婆已经做好了饭。

她腰不好,不能久站,做饭都是断断续续做。

我进屋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揉腰,脸都有点发白。

我一进门她就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说有点事加班。

她没多问,端了菜上桌。

吃饭的时候,我看她没什么胃口,夹了几筷子菜就搁下了。

我问她腰疼不疼。

她说还好,医生说再住一周院,做个疗程就行了。

说完又补了一句:“就是钱的事,那个住院得要……”

我说:“没事,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晚上我睡不着,躺在沙发上翻手机,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

我在这公司干了十二年,从来没提过加薪,没请过几天假,连年假都没休完过。每年到了旺季,我都是最后走的那个人。

换来的是什么?

是一句“岗位优化”。

我想给叶宇打个电话,跟他说说。

可电话按出来,又挂了。

有什么用呢?

叶宇这两年已经很少管具体工作了,公司的事基本都交给几个总监在管。我跟他说了,他能说什么?最多就是让唐妍多给点补偿。

可多又能多多少?

第二天上班,我发现我的账号被禁了。

登录系统,提示密码错误。登录内网,提示账号被冻结。

我跑到IT部去问,一个小年轻头也不抬地说:“这是唐总让的,说你的账号要关掉。

我说:“我还没离职呢。”

小年轻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这……我不知道啊,唐总交代的。”

我站在那里,胸口堵得慌。

回到座位上,我发现抽屉被人动过。虽然东西没少,但明显被人翻过。

我问工位旁边的同事小王:“有人动我东西了?”

小王支支吾吾地说:“贾总的助理来过,说拿点东西。”

我问他拿什么。

他说不知道。

我心里有股火在往上冒,但我还是压住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正诚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他压低声音说:“陆哥,我昨天晚上在群里看到贾总发的通知了。”

我问他什么通知。

他说:“贾总在群里说,老系统‘年久失修,漏洞百出’,他团队的新系统已经在试运行了,让大家以后别再依赖老系统。

我一听就明白了。

我笑着说:“他们新系统都试运行了,还关我账户干什么?

正诚没接话。

他又吃了两口饭,忽然说:“陆哥,那个……我在贾总办公室门口看到过一份文件。”

我问什么文件。

他说:“好像是系统迁移的方案,里面有你的名字。”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当天下午,唐妍又找我谈话了。

这次递过来一份离职协议,上面的补偿跟我上次谈的一样,少了一大截。

陆川,签个字吧,明天就不用来了。唐妍坐在我对面,脸上的笑依然很标准。

我翻了一下协议,说:“系统交接你总得给我几天时间吧。数据库连不上了,文档也没来得及整理,我……”

“不需要您交接了。”

我抬头看她。

新系统都在跑了,旧系统也没几天了。您放心,出了问题我们自己负责。

我把笔拿起来。

我签了字。

“好,今天是我的最后一天。你们让保安在门口清点一下我的东西,我就走了。”

唐妍没想到我答应得那么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她笑着说:“行,您慢走。

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杯子都用了八九年了,我舍不得丢,拿个塑料袋包上。

旧键盘上的字母都被我磨掉了,也舍不得,一块带走。

正诚在旁边看我收拾,眼圈有点红。

“陆哥……”

“别喊,像什么样子。”

他站在我身后,一句话也不说,就看着我一点一点把工位腾空。

我收拾完东西,正想把电脑里的私人文件删掉,忽然想到一个事。

我想起前几天查系统日志时,发现几个接口的反应时间不太正常。

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是网络波动。

现在想想,那个时间点,正好是贾宏团队开始搞新系统那阵子。

我犹豫了一下。

算了,关我屁事。

“陆哥,等一下。”

正诚跑过来,手里拿着个U盘。

“陆哥,这是你之前让我备份的系统日志,我给整理了一份。你要不要带走?”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

“谢谢。”

“应该的。”

我把U盘塞进包里,抱起箱子,往电梯口走。

正诚追了过来。

“陆哥……那个……你别恨公司。”

我笑了一下:“我一个老家伙,恨什么。”

“不是的。”

他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陆哥,系统真的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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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抱着纸箱回到家,把东西往客厅里一丢。

老婆还没回来,还在住院。

我给医院打了个电话,她接的,声音听起来还行。

她说今天医生查房,说恢复得还可以,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我说:“那就好,别省钱,该花的都花。”

她嗯了一声,问我:“你今天声音怎么不大对?”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纸箱里的东西摊了一地,杯子的柄断了,键盘的键帽歪了,旧工牌上面还有胶渍。

我拿起那张工牌,看着上面的照片。

十二年前的陆川,三十三岁,头发还挺多,拍照的时候笑得有点拘谨。

再看看现在的自己,四十五了,头发快没了,笑起来也没那时候自然了。

我把工牌翻过来,背面还贴着一张纸条,写着“2012年入职登记”。

十年,就这么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习惯性地六点半醒了。

刷牙洗脸,准备出门,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不用上班了。

我又坐回沙发上。

手机响了,是正诚发来的消息。

“陆哥,你今天有空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回他:“有空,你在哪?”

他给我发了个地址,是离公司不远的一个小饭馆。

我换上衣服,出了门。

到了饭馆,正诚已经坐在那里了。

桌子上摆了两碟小菜,两瓶饮料。

我坐下,问他什么事这么急。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陆哥,你走之前,是不是看过系统日志?”

我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你不是说有几个接口异常吗?我查了一下,发现有问题。”

他压低声音:“那个不是网络波动,是有人做了手脚。”

“你确定?”

正诚点头:“链接正常,数据走了不同的节点。我记得很清楚。

我的眉头皱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人在你的系统里面开了后门。”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你走了以后,我试着跑了一次系统检查脚本,结果发现有一个加密的脚本在跑。那个脚本的启动时间,正好是你被通知裁员的前两天。”

我深吸一口气。

“还有呢?““还有……那个脚本应该是贾宏团队写的,因为参数跟我以前见过他们的代码很像。正诚顿了顿,我现在就怀疑,他从头到尾就没想让你好好交接。”

我看着正诚。

我当了十二年程序员,阅人无数。

贾宏这个人,是典型的那种会做的比会说的多的人。

他来公司半年,部门会议开了无数次,PPT做得贼漂亮,叶宇一见面就夸他“有想法”。

但真正落实到代码上的,我一样也没看到。

他的团队号称在做新系统,可到现在连个测试版都没拿出来。

我心里一沉。

“那个脚本是用来干什么的?”

正诚摇头:“我没仔细看,但我觉得……如果它继续跑下去,你的系统估计就保不住了。”

“你什么意思?““我查了那个脚本的代码,发现它一直在往一个外部服务器上推送数据。那些数据,是整个系统跑起来都要的。如果哪天那个服务器关了,你的系统就彻底废了。您想想,要是那时候,公司再把责任往您头上一推……”

我没说话。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继续查,查出什么就跟我说。

正诚点头。

我走出饭馆,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十二年的系统,十二年的心血。

我以为他们都是念旧的。

谁知道他们早就在背后磨刀了。

04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正诚白天说的话。

有人在我的系统里开了后门。

他们根本不想让我体面地走,他们想让我背锅。

我一个中年男人,没了工作,老婆还在住院,孩子还在上学。

要是再背个黑锅,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越想越气,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电脑,登录系统。

账号果然还是被冻结的。

我试了几次,都不行。

但我在系统里有个私人的后门,就是专门防着这种事的。

这个后门我用了十年,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登录进去,开始查日志。

果然,系统里多了几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脚本。

那些脚本很隐蔽,如果不是故意去查,根本发现不了。

我心里一阵绞痛。

我拿起手机给叶宇打电话,打了两次都没接。

又打唐妍的,她接了。

“陆工,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稳了稳声音:“唐总,我的系统出了问题,你们派人查一下。”

“系统?哪个系统?”

你们现在用的那个。有人往里面塞了恶意脚本,如果不处理,整个系统都会崩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陆工,陆川。”她的语气变了,你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技术部那边我们有人盯着,没什么问题。”

“我看了日志,有脚本在往外推送数据。”

“陆工,您已经离职了。系统的日志您是怎么看到的?”

我一噎,接不上话。

我劝您一句,好好过日子,别给自己找麻烦。

“嘟嘟。”

挂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连着好几天没睡好。

白天像失了魂,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婆还住在医院里,女儿周末回来看到我的样子,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有。

她没多问,默默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换了好几个台,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正诚发来的消息。

“陆哥,我查到了。”

我猛地坐直。

“那个脚本,是贾宏团队写的。他们想把你的系统数据全部迁移到他们的私有服务器上。”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们什么时候动的?”

“就在通知你离职之后,你那天不在公司,贾宏的助理拿着你桌上的文件,复印了一遍。”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小王说的话,“贾总的助理来过,说拿点东西。”

原来如此。

“他们现在已经迁移了多少?”

“量不大,大部分都没动。但那个脚本还在跑,如果不关掉,迟早有一天,你的系统会变成他们的东西。”

“陆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清楚,我已经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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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直接去了公司。

前台小妹拦住了我,说我没有预约。

我说我不找别人,我找叶宇老板。

小妹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回头看我:“叶总在开会。”

我说我等着。

一个小时后,叶宇从办公室出来了。

他看到我,点了点头:“陆川你来了,进来说吧。”

我在他办公室坐下,他倒了一杯茶给我,没坐下,站着跟我说话。

“唐妍最近没给你打电话吧?“他问。

我说没有,然后言归正传:“老板,那个系统有点问题,我希望你能让我回去看看。“他没想到我会提这个,皱起眉头:“你走之前不是已经移交给贾宏的团队了吗?有什么问题他们能解决。”

“解决不了。系统里多了不是我写的东西。那个程序一旦完全启动,整个老平台都会……”

陆川。”他打断我,语气有点不耐烦,“公司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那个老系统用了多少年了,迟早要淘汰。贾宏他们的新系统就快上线了,你那套也就没什么用了。

我愣住了。

“老板,你听我说,系统现在还正常,但那是因为那个脚本还没完全启动,要是哪天……”

你别想那么多。公司有自己的发展计划,你既然签字离职了,就不要再操心了。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从叶宇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上,手心全是汗。

我走到角落里,蹲在那,腿软得不行。

正诚看到我,跑了过来。

“陆哥,你怎么来了?”

“跟叶老板聊了几句。”

“他怎么说的?”

“他说不让我管。”

正诚的表情变了:“那系统怎么办?”

我没回答他。

我看着办公室里忙忙碌碌的人,有人捧着咖啡,有人笑嘻嘻地打电话,有人在催单子。

没人注意到我。

我往工位那边走,到了自己的旧座位,已经坐了新人。

一个年轻小伙子在敲代码,桌上摆着我以前用过的那个旧文件夹。

“不好意思,麻烦你让一下。”

小伙子抬头看我:“你是谁啊?”

“我是陆川。”

他的反应很快:“哦,那个被裁的?”

旁边几个人抬头看过来。

我不想再待下去了。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尽头。

窗外太阳很大,刺眼得很。

我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喂,妈,我下午回来拿点东西。”

挂了电话,我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喂,是陆先生吗?你爱人的住院费不够了,请尽快补交。”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原来打算跟他好好谈的。

我原本想体面地走的。

我原本念着十二年感情,不想弄得太难看。

可是现在,他们已经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把我的系统掏空了,还把我老婆的救命钱也断了。

我咬着牙,嘴唇都在发颤。

那天下午我就坐在医院走廊里,老婆在病房里睡着了。

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睡着的样子,鼻子酸酸的。

她睡着了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不好的梦。

我跟着她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她躺在床上,见我进来,笑着说:“你怎么这个点来了?

我说:“没事,就是过来看看你。”

今天出院吗?

“快了。”

我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她又问:“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擦了擦眼睛:“没,外面风大。”

06

第二天早上,我又到了公司。

还是那个前台拦我:“先生,你没有预约不能进。”

我说我是来办离职的,昨天手续没走完。

她打了个电话,放了行。

我进去了。

办公室的同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忙自己的。

我走到我的工位前,电脑开着,旁边堆了一堆文件。

我看着屏幕,屏幕上的系统还在运行。

我输入一串指令,检查了系统日志。

和我想的一样。

那脚本还在跑,数据还在往外推,而且量比昨天大了不少。

我深吸一口气,左手放到了机箱上。

我能感觉到机箱的震动,听到风扇转动的沙沙声。

那是我写了十年的代码,每一行都是我在夜里敲出来的。

那个螺丝,是我自己拧的。

那个线,是我亲手插的。

这个系统,从无到有,全都是我的心血。

而现在,他们要把它夺走,还要让我背锅。

我直起身子,一只手扶住显示器,一只手抓住了主机后面那个电源线。

然后,我用力一拔。

嗞——

主机电源灯灭了。

屏幕黑了。

紧接着,整个机柜的灯都灭了。

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瞬间消失了。

整层楼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炸了。

“怎么回事?!”

“系统没了!什么都没了!”

“数据库呢?数据呢?!”

“全白屏了,谁他妈动电源了!”

警报灯跳了,报警器哔哔哔响了。

信息部经理冲出来:“谁拔了线?!”

没人回答。

市场部经理也从办公室冲出来:“查一下,谁拔的线!还有,赶快通知客户,系统出问题了,处理不了订单!”

我站在工位前。

所有人都在忙,在跑,在喊。

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把手插进裤兜里,往电梯口走。

“是他!”

不知道哪个喊了一句。

所有人齐刷刷地扭过头。

就是他!那个老陆!

“他疯了!他拔了电源!”

我站在电梯口,没回头。

市场部经理跑上来:“陆川你给我站住!你干了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他,笑了一下:“我没干什么,就是拔了根线。”

“你疯了!”

信息部经理脸都白了:“陆总,陆哥,你懂技术的,你这样搞,我们……”

“我懂技术。但你们不让我交接,不让我管,那我就没必要管了。”

我按了电梯。

这时,贾宏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他穿得板板正正,青着脸:“陆川,你他妈疯了!”

我看着他,笑了:“贾总,你那个脚本跑得挺欢嘛。”

他的脸一下子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那个偷数据的脚本,跑得挺欢。”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贾宏脸色涨红:“你血口喷人!”

我没理他,电梯门开了。

我刚走进去,又有人喊了一嗓子。

“陆哥!”

是正诚。

他追过来了,冲到我面前,低声说:“陆哥,你……”

“别说了。”

“不是的,陆哥。”

他的手在抖。

“你走了以后,我才发现……”

“发现什么?”

“那个脚本……它已经不只是窃取数据了。”

“它还接了公司的核心账务系统。”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它绑定了公司的核心账务系统。一旦断掉那个脚本,整个账务系统也会崩。”

我看着正诚,心脏跳得飞快。

他嘴唇发白:“陆哥……这个系统,全是你写的。”

我的头有点晕。

“他们把整个公司都压在老系统上了?”

贾宏说了,只要系统再跑三个月,新系统就能上线。到时候……

到时候,哪怕老系统崩了,也无所谓了。

他补充了一句:“但账务系统要是现在崩,公司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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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站在电梯里,没走出去,也没关上电梯门。

走廊上所有人都在看我。

叶宇终于出来了。

他穿着那件常穿的深蓝色夹克,脸上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震惊。

“陆川!你给我回来!”

我的脚在电梯门上停了一下。

正诚看着我,轻声说:“陆哥,你走不了的。”

他能不让我走吗?

我转过身,从电梯里走出来,走到叶宇面前。

“老板,你到底想怎样?”

“你跟我说,你想干什么?”

我要讲清楚。

“老板,你问我想干什么?我想说,我什么都没想干。我就是拔了一根线。因为你也不让我交接,不让我说话,连系统里开了后门也不当回事。你倒是跟我说说,我走之后,系统还能撑几天?”

叶宇的脸一僵。

“你说什么后门?”

你问问贾总。

叶宇转头看着贾宏:“怎么回事?”

贾宏的脸色很不好看:“老板,你别听他瞎说。他在系统里做手脚,结果被我发现,就恼羞成怒,拔了电源。他想害公司!”

叶宇的脸扭曲了一下。

我看着贾宏,忽然笑了。

“贾总,你那个脚本是从你助理电脑里起的,那台电脑的IP,我在系统日志里看到了。你要我现在当众说给你听吗?”

贾宏的脸彻底白了。

“还有,你那个团队的通信记录,要不要我也报一段?”

叶宇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贾宏,又看看我。

“先把系统修好。陆川,你跟我来。”

08

我跟叶宇走进办公室。

他关了门,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

“陆川,我跟你说实话吧。”

他转过身。

贾宏是我请来的。他以前的履历很漂亮,我觉得他能带公司往前走。

“但我不懂技术,他跟我说老系统太旧了,跟不上时代了,要换新的。我听了他的,因为我也怕公司跟不上,市场不等人。”

“但我没想到,他会搞这种事。”

他看着我:“你那个系统,真的还有后门在跑?”

我没回答,拿出U盘,插在他电脑上,打开了一份日志。

“你看这个IP,不是你公司的吧?这个IP在往外部服务器推数据。每次推的量不大,但一直在推。这些数据,都是核心账务。”

叶宇的脸色白了。

我继续说:“老板,你那个新系统,到现在都没跑起来吧?”

他沉默了几秒:“还没。”

“那你知道,贾宏为什么急着搞老系统吗?”

“为什么?”

“因为他想把你的数据,全部搬到他自己的服务器上。”

叶宇整张脸都垮了。

我被他骗了。

办公室里安静地让人害怕。

我深吸一口气:“我可以修好系统。你的系统还能再撑两年。”

“条件呢?”

“第一,我的补偿金,按最高标准给。第二,我老婆的住院费,公司出。第三,正诚不能走,得留下来。”

“没问题。还有呢?”

“第四……”

我看着叶宇。

“系统里还有一道后门,是我十二年前写的,连贾宏都不知道。这道后门我现在不会关,但将来,也不会有人能用它来害公司。”

“我要留着它。”

叶宇看着我,张了张嘴:“你……这是在防我?”

“老板,你说呢?”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我先去修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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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重新走到那台主机前,蹲下来,把电源线插回去。

服务器重启了。

整个系统在几分钟内恢复了正常。

所有数据都在。

那些订单,那些账目,那个被绑定的核心账务系统。

全在。

我花了几个小时修复那个加密脚本。

贾宏在角落里站着,脸发白,一句话都不敢说。

叶宇站在我身后,时不时报着什么情况。

“现在呢,怎么弄?”

“等几分钟。”

“行,你看着办。”

傍晚六点,系统修复完成。

我揉了揉肩膀,站起来,把U盘收好。

叶宇靠在办公桌边,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边的事,我来办。”

“谢谢老板。”

我直起身子,走到门口。

正诚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陆哥。”

我回头看。

他坐在那里,眼圈有点红。

“陆哥,你……真的要走了?““不走不行了。系统给你带着,后面有什么问题,自己吃透。”

他把那个U盘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以后往好处混。”

陆哥,那边有点事……

“什么事?“他看了一圈,压低声音:“有人在系统完全恢复的一瞬间,在另一个外部IP上刷到一次成功的握手信息。“我的手一顿。

“你说什么?““有人在系统修复的那一刻,通过一个我没见过的端口,连进来了。就一瞬间,我反应不过来就断开了。那个IP……跟贾宏的脚本不是同一个。“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是贾宏的脚本?

“你确定?““确定。那IP我留着了。”

我深吸一口气:“给我看看。”

正诚翻出手机,给我看了一眼截图。

“这个数字,不是你的吧。“我的脑子飞速转动。

那是……叶宇自己的服务器的IP?

我在公司这么多年,从来没注意过那个地址。

我攥了攥拳头。

“你给叶宇说了吗?““没有。”

“别说。把图删了。”

正诚愣了一下。

“听我的。”

他点了点头,把截图删了。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三楼走廊尽头的窗。

夕阳西斜,满地都是橘黄色的光。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大门。

正诚追出来:“陆哥,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先活吧。”

10

大半个月就这么过了。

我没急着找工作。

每天上午去菜市场买点菜,中午去医院陪老婆吃饭,下午回家补觉。

老婆出了院,在家休养。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以后只要不干重活就没事。

周末的时候,女儿从学校回来,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顿饭。

我做了几个菜,老婆还专门包了饺子。

饭桌上,女儿忽然问我:“爸,你最近不用加班了?““不用了。”

“那你找到新工作了吗?““还没。”

她笑了笑:“那你多歇歇吧,看你以前累的。”

我鼻子一酸,低头扒饭。

一周之后,我收到了公司打来的补偿金。

数额比我预想的还多了几万。

我知道那是叶宇最后能给我的了。

我没有给他打电话。

也没有再联系正诚。

那个系统,那些代码,那十二年的日日夜夜,全被我留在那台电脑里了。

儿子偶尔问我,爸你是不是不开心。

那天下午,我收拾书房,把一个旧U盘从抽屉深处翻出来。

插上电脑,打开了一看。

里面是我当年写第一版系统时留下的备份代码。

那些代码写得挺烂的。

注释里还写了很多吐槽。

“这句写得是什么玩意,改天重写。”

“终于跑通了。”

加班到两点,累了。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嘴角不知不觉翘起来。

我把U盘重新装好,放回抽屉最底层。

又翻出了一张旧工牌。

上面那个三十三岁的我,头发还很多,笑得很开心。

我把它放在盒子里,盖上盖子。

老婆推门进来:“你干嘛呢?““收拾一下东西。”

“找到新工作了吗?““还没。”

“那也别愁,慢慢找。”

“嗯。”

她走过来,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最近瘦了不少。”

“没事。”

汤好了,来喝吧。

“好。”

我站起身,往客厅走。

路过书房的时候,看了一眼桌子上那个U盘。

它放在抽屉里。

我也不打算再拿出来给谁看了。